方淨翹頓了一下,緩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楚垚男第一次來小山村很好奇,想四處逛逛。楚爺爺說我是花溪村的,熟悉四周,就讓我幫忙做個嚮導,我不好拒絕,只得答應。他樂觀向上,性格和淨暉差不多。可能是在外國生活的時間久了,他的言談舉止很開放,很隨意。說實話,他的這種國際化的談吐方式我也接受不了。我想,就幾天的事,忍忍也就過去了,沒想到竟成了這樣。”
方淨翹說完坐進了沙發裏,低着頭不再說話。自己剛纔像是在宣讀了自己的懺悔書,宣讀完畢,只等着“法官”給自己的宣判了。方淨暉就坐在方淨翹的旁邊,他突然想到了濮晨旭曾經說過的話。於是他問:
“就這樣?沒別的了?”
方淨翹一愕。聽出了方淨暉話裏有話的疑問。
“他說他喜歡我。”方淨翹這句話說的很輕,輕的都快聽不見了。
大家隨和的眼睛,在聽了這句話之後,方淨暉淡定依舊,而方之翊夫婦和方淨暄的眼神立刻變得有點銳利起來。目光相視一對,默契的誰也沒有開口,只等着方淨翹的下文。方淨翹動了動喉嚨,接着說:
“我把我和晨旭的事告訴了他,他也就沒再怎麼糾纏。只是後來聽說晨旭結婚了,又和我說了幾次,可是我都拒絕了。正好國外那邊也要工作了,所以他就走了。這期間,他是親過我。可是每次都是他搞突然襲擊,次次都並非我所願。沒有謠言說的那麼邪乎,我也沒有謠言傳的那麼不堪。”
方淨暉沉思着,原來濮晨旭說的是真的。他一直想找機會向方淨翹問個清楚,如今真的一清二楚了,心裏卻又不知是什麼滋味了。他不想再刨根問底深究什麼,不論怎樣一切都大局已定了,再追問下去也只是徒增心傷罷了。方太太走過來,半擁女兒溫和的說:
“或許這就是命吧,不管怎樣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你沒答應也好,畢竟貧富、身份懸殊較大,答應了未必就是好事。正好他也遠走高飛了,絕了後患。至於村子裏,人們就是這樣,新鮮的時候你說我說議論紛紛。過了那股新鮮勁兒也就無人再提起了。”
“對對對,一切都過去了。”方淨暄也過來打圓場了,他說:“咱們誰也不提了,大不了咱們閉門造車,不聞世事。”方淨暄看着妹妹臉上浮着微笑的說:“你最喜歡的但丁不是說過這樣的名言嗎?走方家的路,讓村裏人去說吧。”
明知道這是哥哥在想方設法的逗自己開心,可是方淨翹還是忍不住的笑出了聲。她小嘴巴一瞥,似笑非笑的說:
“如果讓但丁聽到了你這樣詆譭他的名言佳句,估計他非得從棺材裏跳出來不可。”
楚垚男追求方淨翹有錯嗎?沒有,他不但沒錯他還是個君子,因爲他發乎情,止乎禮。方淨翹有錯?不,錯更不在方淨翹,她不是主導者,她一直只是個被動者而已。楊灩清是濮晨旭的礁石嗎?楚垚男是方淨翹的剋星嗎?無論誰都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答案。世間的分分合合,人際間的恩恩怨怨都是似是而非的因果關係。有因必有果,有果必起因。因也好,果也罷,都是瞬間機遇的把握或流失。
方淨翹坐在文秀橋的橋面上,完全不管地上的泥濘和雜草。背靠着木欄,胳膊放在膝蓋上,雙手託着下巴,呆呆的望着被暮色和雨霧揉成一片的朦朧景物。暮雨瀟瀟,煙雨濛濛,描繪出來的是一種似詩似夢的悽美幻境。可是,方淨翹心裏無詩也無夢,升騰在心懷裏的是寂寥,是惆悵,是傷感。她的蕭瑟與天氣無關,與飄雨無關,蕭瑟的是她的情懷。
方淨翹沒有帶雨具,從綠幽園走到文秀橋時,她身上那件淺藍夾克和藍色牛仔褲幾乎都溼透了。可是她寧願在這兒受冷也不願意回家。不是恨,只是無奈。村裏的風言風語依舊猖獗,家人團結的力量真是小之又小,根本抵擋不住謠言的衝擊。誰都想“兩耳不聞窗外事”,可是誰也都做不到。方家客廳裏的喧譁笑語,被方之翊的唉聲嘆氣和方太太的愁眉不展所代替。方淨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賊,把方家的快樂和歡笑,悄悄地偷走了。這就是她不願回家的原因。其實,這個原因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與其說她不願意回家,倒不如說她更畏懼村裏的一張張利嘴,害怕他們的冷嘲熱諷,害怕他們的嘲弄目光。方淨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竟是這樣的膽怯,懦弱。一連幾天她都這樣,從綠幽園裏出來就待在文秀橋,直到天色完全變黑,伸手不見五指,她才怏怏回去。方淨翹靜靜地,哀哀地,沉潛在這片溼溼的靜謐裏。羣山無語,風雨無聲,所有的事物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漠視着方淨翹的存在。文秀橋上那個小小的軀體彷彿被這個大大的世界完全給遺棄了。
斜風細雨的小巷裏,卵石小徑被雨水沖洗的既乾淨又光滑。方淨暉駕着摩托車緩緩駛來。他行駛的還算小心,只是很多意外是防不勝防。一個騎着自行車的小男孩,三彎四拐的飛衝了過來。方淨暉一看,緊急閃躲,就這樣在躲閃之間方淨暉摔倒在地。那小男孩只是一愣,然後見怪不怪的揚長而去。
“淨暉,怎麼回事?”
問話的是濮晨旭,他剛到家門口就看到了摔倒在地的方淨暉,於是趕緊跑了過來。方淨暉從地上爬起來,看了看滿身的泥漬,這才轉頭說:
“沒什麼,不小心摔倒了。”
方淨暉說完就去扶躺在地上的摩托車,濮晨旭見此也趕緊幫忙。一切做好,方淨暉這才發現不遠處的楊灩清。這是自結婚以後,方淨暉第一次見到楊灩清。看了看她身上的雨衣,又看了一眼濮晨旭身上的雨衣,猶豫了一下,還是禮貌又有點兒疏遠的說:
“嫂子,剛回來?”濮晨旭比方淨暉大了兩個月。
“是啊。”楊灩清微笑着,她看着方淨暉問了一句:“你這是要出去嗎?下着雨,怎麼也沒穿件雨衣。”
“一會兒的事,沒關係。”方淨暉說。
“你的衣服都溼透了,怎麼放着沒穿?”濮晨旭拿着從地上撿起的雨衣問。
“這是醜兒的。”方淨暉說。
“淨翹怎麼了?你這是要去接她嗎?她還沒有回家?”濮晨旭一口氣的問下來,眼裏全是焦急與憐惜。這麼晚了,天都黑了又下着雨,方淨翹還沒有回家,這怎能不叫他擔心。
方淨暉警覺的看了一眼楊灩清。方淨暉轉動的眼珠提醒了濮晨旭,這纔想起身後的妻子,他轉過投去看妻子的反應。楊灩清對視着濮晨旭的眼睛,微微一笑裝作沒聽見似地說:
“晨旭,我的衣服有點溼,我先回去換換。”說完就走了進去。
“晨旭,別想些沒用的了,也不要再管醜兒了。灩清是個好太太,好好對人家吧。別辜負了一個,又把這個也辜負了。”方淨暉幽幽的說。
“我知道灩清很好,可是我更知道我忘不了淨翹。聽了那些混賬話她肯定不好過,淨暉,告訴我,她現在在哪?我去接她。”濮晨旭幾乎是在哀求。
“不用你接,我的妹妹我會心疼。”方淨暉不領情的說:“你別再淌這渾水了,已經夠亂了。”
“我比你更心疼。”濮晨旭急紅了眼,叫了起來,蒼白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的血色。
“可是你已經沒有資格了,你心疼的該是你的太太。”方淨暉的聲音也提高了。
濮晨旭心如刀絞。大道理他懂,如果不懂他也就不會娶楊灩清了。他天真的以爲,時間會教會他如何淡忘,但是他錯了,大錯而特錯了。時間的推移,結婚的事實,都沒能減少方淨翹在他心裏的地位。他無法掌控自己的內心世界,楊灩清不在家的時候,深夜裏,他會不由自主的站在方家的門口對着方淨翹的房間發呆。聽見了村裏的人對她的詆譭,他憤怒而又焦急,他多想抱着她給她安慰。可是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乾着急。他知道這樣對楊灩清極度的不公平,可是他也有不理智的時候。濮晨旭腦子裏靈光一閃,他不再理會方淨暉轉身幾步,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車。
“你要幹什麼?”方淨暉摸不清濮晨旭的意思忙問。
“我不用你告訴,我知道淨翹在那兒。”說完,濮晨旭駕着摩托車一溜煙兒的走了。
方淨暉看着那個急切的消失在蒼茫暮色裏的背影,苦笑了一下。他相信濮晨旭一定能找得到方淨翹。在這段感情裏方淨翹是苦不堪言,濮晨旭也絕對好不到那兒去,因爲他們曾經的愛是真摯的。緣分緣分,有緣沒分,這樣的結局就是再有迴天之術也無法扭轉。愛,濮晨旭方淨翹一對苦鴛鴦而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