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宮裏果然派人來了, 太後、皇後皆有賞賜,又派了太醫過來給元秋診脈,另外送來珍貴補品若幹。

元秋身子底好, 脈象倒是平穩,只是元秋自己隱隱有些擔心, 自己剛及笄,身子還在發育中, 也不知這個孩子能否安然成長。她剛成親那會, 也考慮過避孕的事情,想等到十八歲以後再懷孕。只是自己這個念頭略微和母親一提,就被李氏給駁回了, 勸她以子嗣爲重。而在王府裏, 她也曾有過私下裏偷偷熬些藥的念頭,但後來怎麼想都覺得不妥, 王府裏人多嘴雜, 若是她避孕的事情被捅了出去,不知又會出現什麼幺蛾子。思前想後,元秋只得按照前世的記憶,用安全期來算行房日期。可是士衡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又在新婚期間剛嚐到甜頭, 哪裏肯依元秋的,每日必纏綿一番才肯罷休。因此兩人新婚才三個月,元秋的肚子就懷上了。

自從王妃得知元秋有了身孕, 臉上一直帶有喜色。畢竟南平郡王子嗣單薄,其妾室生的兒子又都夭折了,到現在只剩下士衡一個兒子。南平郡王常常抱怨此事,又經常以此爲藉口納新的夫人。如今元秋懷了身孕,眼看香火有繼,王妃不僅放了懸了許久的心,也暗暗期望王爺不再納娶新的夫人。

元秋見王妃不像以往那般抑鬱,臉上又有了笑模樣,便趁機邀請王妃到園子裏走走,如今雖是十二月天,難得今日是個好天氣,不但沒有颳風,天上還掛着個好大的太陽。王妃本來懶怠着動,耐不住元秋攛掇,加上大丫頭棋兒也說外頭日頭好,理應出去走走,王妃才勉強點了頭,叫人拿了大紅江綢繡五彩貂皮氅衣披在肩上,又叫元秋穿上太後新賞賜的藕荷江綢繡五彩狐肷皮氅衣。婆媳兩個扶着丫頭說着閒話一路往園子走去。

王妃瞧園子裏草木枯黃總覺得有些無味,轉頭和元秋笑道:“我從小看慣了冬日裏花木的蕭條,以爲冬天就該這樣。後來隨王爺去了杭州,那裏的冬日還有綠色,初始有些稀奇,日子久了也就適應了那裏,等再回京城,看這滿目的蕭條,反而不習慣了。”元秋聽了笑道:“好在梅花是開的,只是今日沒有下雪,那紅梅要趁着雪珠纔好看。”王妃道:“可是呢,曼婷總說園子裏的梅花開的好,只是懶怠的去,一直只瞧見它在瓶子裏的模樣。”元秋笑道:“等下雪的時候,我陪王妃去看。”王妃笑着點了點頭。

王妃常年在屋裏坐着,極少出來走動,元秋又剛有孕,也不敢走太遠的路。正好元秋的屋子離這裏不遠,元秋便邀王妃到自己屋子坐坐。王妃想着自己自從士衡成親後,就沒來過他的屋子,便點頭應了,同元秋一起進了小院。

此時士衡去了部裏還沒回來,冰雲、冰琴帶着小丫頭將王妃、元秋迎了進去,解了兩人的氅衣,又奉上新煮的茶。王妃懷裏抱着手爐,坐在榻上,正好瞧見窗下襬放的玉琴。不禁探着身子看了幾眼,方纔又靠了回來,懶洋洋地笑道:“我年輕時候也喜歡彈琴,那時候我剛新婚不久,同王爺住在猗蘭院,王爺喜音律,每日都要和我合奏一曲。那時候我常想,這就是書上說的琴瑟和鳴了吧。”王妃眼似乎望着玉琴乎透過玉琴看向別處,喃喃自語道:“結同心盡了今生,琴瑟和諧,鸞鳳和鳴。”

元秋見王妃眼中帶着眷戀、臉頰也紅暈起來,知道她必定在懷念過去那段美好時光,也不敢打斷她,只靜靜地坐在一邊。王妃沉浸在回憶裏好一會才省過神來,嘆了口氣道:“當年若是沒有那場賭氣,也許也不至於鬧成今天這樣。”

元秋從來沒聽人提及過南平郡王同王妃的舊事,因此也不敢亂接話。王妃半晌幽幽地說:“十五年了,我沒有再碰過琴。”說着兩眼垂下淚來。

元秋連忙起身,親自捧了帕子,上前遞給王妃,又抬眼示意丫頭們退下。待屋裏只剩下她二人的時候,元秋才勸慰道:“王爺身份尊貴,也許是抹不下臉來求和,時間越久誤會越深。如今這麼些年過去了,天大的事也都化爲烏有了,不如王妃服個軟,又‘琴瑟相調’了。”

王妃苦笑道:“起初的時候兩人真的只是慪氣,後來日子久了就真的冷了心了,這麼些年,即使好的時候也不及當年的萬分之一。其實我哪裏沒想過服軟,只是誤會太深,心結太重,我縱是服軟王爺也未必肯理會,何苦去招他,還惹得自己不痛快。”

元秋本想問王妃當年的情形,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夫妻兩個的事別人不好插手,更可況自己還是媳婦,幫誰都不是。可是元秋又不忍見王妃如此鬱鬱寡歡,想了一回方說:“王妃若是不嫌棄,媳婦願意把這把落霞琴送給王妃,雖不是什麼名琴,勝在材質難得,音質極好。王妃閒暇時彈彈琴、下下棋,說不定能排解下心頭的壓抑。”

王妃嘆了口氣,勉強笑道:“你是個好孩子,只不過我是不再彈琴的了。古有伯牙摔琴謝知音,如今連合奏的知音都沒有了,哪裏還有彈琴的雅興?”元秋忙道:“不是爲了旁人而彈,而是爲了自己。自己做聽者,自己當知音。”

王妃定定地看着元秋,半晌才微微地點了點頭。

元秋怕王妃又爲舊事傷感,故意找些自己繡的荷包給王妃看,讓她指點;一會又擺了盤棋局,同王妃在棋盤上廝殺起來,王妃很快就忘了煩惱之事,興致勃勃地下起棋來。待到中午時候,碧兒收拾了一桌菜上來。王妃叫把酒菜擺在炕桌上,元秋斜着身子坐了,給王妃倒了杯酒。因元秋有身孕,不敢多喫酒,只抿了兩口就放下了,倒是王妃心情不錯,連喫了幾大杯,又喫了一碗雞湯,方纔放下碗筷。元秋瞅着王妃臉頰飛紅,怕她喫醉了,又命人做了醒酒湯,服侍王妃喝了一碗。王妃只覺得酒氣上湧,不禁困倦起來,元秋忙吩咐丫頭去傳軟轎,親自幫王妃穿上貂皮氅衣,命嬤嬤們扶着王妃上了軟轎,又拿狐狸皮毯子蓋在王妃身上,方纔命人抬了回去。元秋送走了王妃,也覺得有些瞌睡,換了衣裳躺下,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待元秋醒來時,已經到了掌燈時分,元秋撐着胳膊起來,冰琴上前拿衣裳給元秋披上。元秋看了下屋裏,沒看見士衡的身影,便問道:“世子還沒回來嗎?”

冰琴笑道:“早回來了,說有些公務未完,在書房裏看公文呢。冰雲擔心世子一個人在書房裏萬事不便宜,跟着去伺候了。”

元秋看了冰琴一眼,含笑道:“她倒是個有心的,不愧是世子身邊的大丫頭,樣樣想的都比旁人周到。”冰琴道:“可不是,我平日裏總說小事情交給小丫頭去做就好了,她就是不放心,擔心那些丫頭粗手笨腳的伺候不好世子,連給世子鋪牀疊被這種事都要自己動手做。再比如說這書房裏有小廝們當值,研磨鋪紙這種事都有人去做,不用我們當丫頭的操心。可冰雲姐姐總是覺得小廝們是木頭疙瘩,不瞭解世子心思,非要自己動手去幫着世子研磨才放心。”

元秋道:“女孩子是比小廝們細心的多。更何況你們幾個是太妃精心選的。”冰琴握着臉笑道:“世子妃快別臊我了,不過是小時候機靈些,所以被太妃相中了,才撥我們姐妹過來伺候世子。”

元秋想起自己進門口總也沒機會了解這丫頭的底細,藉着這話頭問道:“你們倆個是親生姊妹?”

冰琴笑道:“回世子妃:不是。當年我和冰雲、冰月、冰雨是太妃一併買下的,名字也是太妃賜的。那時候我們才五歲,太妃親自調~教了我們三年,纔將我們給了兩府的世子。我和冰月是一個地方的,冰雲是山東人氏。”

元秋瞭然的點了點頭,又問她道:“你和冰雲是同年,又是一起進的府,一起跟的世子,又都是一等的丫頭,怎麼我瞧着你平日裏似乎矮冰雲一等似的?”

冰琴聞言身上一僵,臉上不自然地笑道:“冰雲大我兩個月,從小就叫她姐姐,日子久了就真把她當姐姐了,什麼事情都喜歡依賴她,她也習慣有事就擋在我前面了。”

元秋睨着冰琴似笑非笑道:“難得你們這麼姐妹情深,真真讓人羨慕。”冰琴一恍惚,覺得元秋話中有話,忙定了定神抬眼去瞧元秋,只見元秋溫婉地笑着。冰琴收斂心神,只覺得自己想多了,世子妃一個剛及笄的女孩,嫁入王府以後,對待下人一直溫婉善良,從不苛責。必定不會有太多心思。

元秋一言一語地問冰雲小時候的事,伺候世子的事,冰雲撿那些自認爲不重要的說了個七七八八,元秋聽了個大概,心裏對冰雲和冰琴的關係也有了瞭解。直到翠鶯提醒元秋該擺飯了,元秋纔想起來派人去叫世子回來,又笑着和翠鶯說:“我只說你是個能的,可聽聽冰琴可你比強上許多,你白佔了個大丫頭的位置。”翠鶯笑道:“只怪世子妃身邊沒有能的,讓我出頭了,若是冰琴姐姐生在我們家,我們肯定讓位了。”屋裏的丫頭聞言都笑了起來,元秋樂的不行,指着翠鶯笑道:“冰琴可在這呢,你還不讓位?”翠鶯笑道:“我是世子妃身邊的人,冰琴姐姐是世子身邊的人,我倒是想讓位,可是讓不着啊?”衆人又笑了起來,元秋捂着嘴咳了兩咳,才收斂了笑意,探着身子往外看去:“世子怎麼還沒回來?冰琴,你帶個兩個小丫頭打着燈籠去迎迎罷。”冰琴應了,披了鬥篷帶了兩個小丫頭出了門,窗外冷風颯颯,吹打在冰琴的臉上,透過朦朧的月光,一個小丫頭將目光鎖在了冰琴緊握的拳頭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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