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兩天,談稷去了河北出差,方霓也回了學校。
到了那邊的翌日,談稷給她發消息報平安,還將沿途的風景拍了照片給她看。
習慣性地附上定位。
校園裏一片銀白素裹,昨夜降下的雪覆壓了大片大片的綠植,到了早上10點還有不少積雪殘餘在花壇裏沒有消融。
隔壁班的班導組織了一批學生在下面剷雪,歡聲笑語不斷。
方霓也笑着坐在窗邊給他回覆:[上公開課呢。]
也附上地址。
[認識這個嗎?]
談稷又給她發了一張圖片,奶白骨瓷杯裏盛着白色的液體。
方霓:[不就是牛奶嗎?]
談稷:[是杏仁露。]
[還不錯,蠻正宗的。]
方霓:[我也要喝。]
談稷:[那你過來。]
方霓:[撇嘴][撇嘴][撇嘴]
“霓霓,跟誰發消息呢,這麼入神?”虞蕎從後面搭她的肩膀。
方霓嚇了一跳,忙收起手機,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整天神神祕祕的。”施清瀾翻了一眼。
她聲音不高,但她和方霓也就隔着兩個座位。
虞蕎瞪了她一眼,表情有點悻悻的:“關你什麼事啊?"
其餘同學也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好奇地望來。
方霓拉拉她衣袖,虞蕎哼一聲不搭理了,回頭跟方霓嘆一聲:“是誰天天在背後蛐蛐人啊?別以爲我們不知道,懶得搭理她罷了,還真當自己是根蔥了?"
“周涵又不是瞎子,是美女還是醜人一目瞭然。人家瞧不上你你就去找他方周涵,遷怒到旁人身上幹嘛?我們霓霓還看不上他呢......"
方霓實在不想被圍觀,忙掐掐她,低聲說幾句“別說了,大家都看着呢”,虞蕎才住了嘴。
施清瀾臉色鐵青,抄起書走了。
圍觀的同學有不明就裏的,也有知道內情的,表情各異。
好在很快就上了課,方霓聽完,到走廊裏給談稷發消息:[聽完課了,準備回去。]
[開我的新車車。]
談稷應該是去忙了,沒有再回覆。
上學她不想太高調,開的是一輛胡椒白的mini,但還是引起了虞蕎的驚呼:“這車真漂亮。”
“走,帶你去兜風。”方霓替她打開副駕座的車門。
虞蕎摟住她的脖子喊寶貝。
方霓笑着推開了她。
她們原計劃是去銀泰那邊逛街,路上接到談藝的電話,說她和宗以丹在做水療按摩,讓她們過去一道玩。
方霓問了地址,徵詢了虞蕎的意見:“你要一起嗎?如果你不去的話,我送你回去?”
“沒事兒,一起吧,我還沒做過水療呢。”
虞蕎沒多想,一開始也以爲就是普通朋友聚會,到了地方纔覺得不對。
那地方在亮馬河那邊的一處衚衕裏,門口不掛牌,只有一棵古槐爲路引,進去工院幽深,栽滿玉蘭樹,光是中庭這一段路已經走得讓她大開眼界。
好不容易進入大堂,還沒來得及問路,一排穿着統一制服的帥哥路過。
別說,寬肩窄腰大長腿,身材倍兒棒堪比男模,臉蛋氣質也不輸給一些熒屏上的小生,清一色穿白色短袖襯衣加西褲。
虞蕎的嘴巴張大到可以吞下一顆雞蛋。
“......這地方很貴吧?”她顫巍巍,小心看一眼方霓。
那種眼神怎麼說呢?
好像在道:以前我覺得你是正經人,想不到啊想不到,今天算是重新認識你了。
方霓尷尬到不知道要怎麼解釋,連忙打電話給談藝。
她在電話里語焉不詳的,說讓她們在原地等,派人來接她們。
等了兩分鐘就有一個男人來接她們了,三十多,微胖,姓姜,看上去很和藹親切,意外地很給人好感。
因爲此地有溫泉,山莊內整體氣溫都很高,方霓和虞蕎走了會兒就熱得不行。
“一會兒就到了,談小姐經常光顧我們,這邊常年給她留着包間呢。”姜老闆笑着給她們指引,不一會兒就領她們到了目的地。
是個建在溫泉上的高腳木屋,尖尖的頂,四周鑲嵌着木紋石,一股返璞歸真的自然風情。
談藝和宗以丹穿着白色的睡衣躺牀上,幾個帥哥圍着她們,幫忙捏腳的,遞水果的、按摩的......真是衆星捧月,享受到極點。
“來了?愣着幹嘛,坐啊。”談藝熱情地招呼她們。
“我同學。”方霓看到她的目光,介紹了一下身邊的虞蕎。
“你好,我是談藝,這是宗以丹。”談藝很給方霓面子。
方霓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洗浴後和虞養一道坐到牀邊,人都是有些僵硬的。
一個帥哥過來,要幫她捏腳,方霓嚇得往後一縮。
對方怔了下,顯然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客人,表情也有些好笑。
“放心,就是按摩,沒有什麼特殊服務。”談藝看她的反應,嘴裏叼着塊芒果,笑得極爲奸邪。
方霓尷尬不已,都不知道要怎麼回覆了。
她是去洗頭店剪髮都不好意思讓男生給她洗頭按摩的。
她生得漂亮,幾個帥哥都圍在她身邊,嚇得她找了個藉口就溜了出去。
到了洗手間,她還沒想好要怎麼辦,談稷的電話就過來了。
她原本沒打算出賣談藝的,耳尖的談稷卻聽到了她這邊的動靜:“你在哪兒呢?那麼多人?”
方霓心虛不已:“我跟藝藝在一起。”
他們聲音太大了,隔着木門從裏面清晰傳來,還有男生的笑聲和打趣聲。
談稷的聲音沉下來:“讓談藝聽電話。”
方霓私心裏實在不想出賣談藝,可奈何某人不爭氣。
安靜狹小的過道裏,隔着一扇厚重木門,談藝的笑聲仍在持續不斷地傳來,期間混雜着男生們能言善道的吹捧聲。
沒救了。
方霓只好回去,站到了談藝面前。
談藝從幾人包圍中抽回思緒,不解地看向她。
方霓的表情蠻自責的,也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無聲地將還在通話中的手機遞了過去。
四周莫名安靜下來,原本說笑的幾個男生也不說話了。
“談藝,聽電話。”“談稷沉冷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方霓肉眼可見談藝顫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坐了起來,從她手裏奪過手機:“二哥??”
談稷還給她幾分面子:“去外面說。”
談藝招呼都沒打,捧着手機就去了走廊上。
不明就裏的幾個男生面面相覷,其中一個領班的給宗以丹插了一塊哈密瓜,狀似無意地笑侃:“三小姐向來神氣,這是怎麼了?”
“她哥。”宗以丹張嘴叼住哈密瓜,聳聳肩,“就一孱頭,平時神氣活現,怕她哥怕得要死。”
不知道談稷跟她說了什麼,幾分鐘後,她垂頭喪氣地回來了,說自己家裏有事情要先回去了,然後拼命給方霓使眼色。
方霓忙拽着虞蕎一道離開了。
談稷原本預計明日早上纔會回來,飛機改簽到了晚上。
快5點的時候,他就回來了。
房門關上的時候,客廳裏坐着的兩人都下意識坐直了,尤其是談藝,心虛地抬了下頭就垂了下去,往方霓身邊靠了靠。
“出息了,還學會去大保健了?”談轉過頭,目光徑直投來。
一側衣袖慢慢往上折,他臉上是平靜的,但也沒有什麼表情,像這種平靜到讓人發憷的審視,談藝已經很多年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過了。
她渾身跟篩糠一樣抖起來,半個身子躲在了方霓身後。
“沒有大保健......就是普通按摩。”她小聲辯解。
“普通按摩要那麼多男人陪?你以爲我傻啊?信不信我讓人封了你那家店?!”他手一揚。
倏然的翻臉嚇了一跳,一旁來奉茶的小保姆被他駭到,茶盞“哐當”打碎在地,茶水濺了一地,嚇得臉色發白杵在一旁不敢吭聲。
方霓看到她手背上都被燙紅了,忙去房間裏找藥箱,把她拉到一旁給她上藥。
其實也是存了躲避戰火的意圖。
可哪有那麼容易矇混過關?
“還有你。出息了,還敢去找男公關了。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出息得很。”談稷在她面前微微彎腰,認真端詳她,眉頭輕皺,好似要重新認識她似的。
方霓心虛地手裏的棉籤都拿不穩了,磕磕絆絆的:“我沒有啊......”
“你別爲難她,她去之前不知道,是我要帶她去長長見識的。”談藝很霸氣地把鍋攬了過來。
可目光一和談對上又萎了,往後又退一步。
談稷嗤笑,認命地點了點頭:“你下個月的零花錢沒了,我會跟周姨說,誰也不準給你錢。真是飽暖思淫慾,給我好好修身養性一個月。”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專制!”談藝尖叫着叫囂跺腳。
可惜無濟於事,很快就被張姨勸走了。
室內安靜下來,其餘人都走了,方霓孤軍奮戰,有種想哭的衝動。
眼見談稷一步步朝她走來,她欲哭無淚,決定坦白從寬:“真的不是故意去的,到了那邊藝藝纔跟我說是按摩會所。”
聲音小到細弱蚊吶,她抿了下脣,悄悄抬眼看他,“真的!”
談稷似笑非笑的,沒作回應。
方霓絞了絞手指更加心虛,剝蔥似的手下意識互相扒拉着。
想來想去還是決定主動認錯:“下次不敢了。”
聲音軟糯得不行,偷偷又抬眼看他。
談稷眼神逐漸和緩,倒也沒一昧地指責她:“下不爲例。”
方霓望着他去往書房的背影,還沒反應過來。
就這樣矇混過關了?
談稷似乎很忙,一回來就去了書房,方霓走到門口還能聽到裏面隱約傳來視頻通話的聲音。
她想了想又折返回去了,免得進去打擾他工作。
氣象預報顯示明日有雨,她想了想決定去一趟超市。
[去一下超市,一會兒就回來,談先生一會兒再見 ^^]
她給談稷留了紙條。
其實樓下就有會所和超市,但東西很有限,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小區用戶定位的緣故,裏面的東西都是進口的,非常貴,一個罐頭要28,方霓去過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
另一個較大型的商超在小區門口出去往東,不到一公裏的地方。
方霓到了後,隨不大的人流進入,在一個個貨架間穿行。
明明也沒買什麼,但是逛了不到兩個貨架,推車裏就滿滿當當了,推得相當喫力。
-早知道等談一塊兒來了,她心道。
“霓霓。”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
好似一塊石頭徑直投入湖裏,原本平靜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難以忽視的漣漪。
方霓的腳步生生停在那邊,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動彈,只是下意識攥緊了推車冰冷生鏽的把手。
鼻息間好似還能聞到莫名的鐵鏽味,耳邊原本還算喧鬧的人聲也有些淡了。
這確實是不太好的回憶,哪怕已經走出來,她偶爾想起還是會感覺很難堪,忍不住陷入內耗。
過了會兒,她才深吸口氣回過頭,跟他笑一下:“好巧。”
宗政也禮貌地笑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閃動了一下。
跟一年前比,她確實是變了很多。
最直觀的表現在穿衣打扮上,以前喜歡扎高馬尾辮、穿搭也比較幼稚,現在感覺文藝知性了不少,頭髮剪短了髮尾微卷,衣着簡約通勤,以奶茶色和米色爲主,大方很多。
也比以前更加美麗了,雖不到從容自若的程度,明顯也舒展自信了很多。
也就剛剛面對面那一刻她眼底有些尷尬,但很快就消弭了,她主動對他笑了一下。
似乎已經完全從過去走出來了。
宗政不知道要說什麼,莫名有些悵然若失。
其實兩人以前在一起時也會吵架,熱戀期的時候方霓最幼稚,特別粘人,他有時候也發火,兩人鬧得不歡而散。
吵架的時候,他甚至會覺得不耐煩,覺得她太煩人了,也懶得解釋什麼。
有一次兩人去看電影,她非要看一部愛情片,他陪她看到一半睡着了,她走出電影院門口時就不太開心,默默喝着一杯奶茶。
兩人莫名其妙吵了架,他把她丟在電影院門口負氣走了。
車剛開出電影院他又後悔了,車都沒來及停好,心急火燎地折返回去尋她。
一場電影正好結束,入口人來人往,穿梭而過的都是過客。
他們說說笑笑,熱情四溢,彷彿整座城市都在顫動。
可他再也沒能在人海中找到她。
選擇駱曉辰無疑是對他日後的發展最有利的。
作爲當事人他最清楚了,過往那些人對自己也不過是表面客氣,他在家中同輩中從來不是受重視的那個,可和駱曉辰結婚後,那幫人像是轉了性子一樣堪比變色龍,他說話的分量都提高了不知道幾個度。
衡量一個人的價值,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有些東西不是你有能力就能得到,圈層壁壘、資源分配.....有些東西已經固化在那邊。
他們這種生長在紅旗大院腳下的子弟,外表光鮮亮麗,其實能選擇的不多。
他絕對不甘心成爲一顆粉飾家族的棄子。
他多想在那個從來看不起自己的父親面前挺直腰板?
旁人可能無法理解。
他的上位手段不算光彩,但確實翻了身,婚後很快躋身集團高層,那些原本處處跟他唱反調的所謂元老也不敢明着跟他作對。
“阿政??”兩人對視時,側邊貨架有人過來。
這種僵局才被打破。
方霓循聲望去,看到了推着推車的劉駿。
不知怎麼想起那日在會所時的情景,不打招呼不太禮貌,但確實也不是什麼值得交流的關係。
她還猶豫着,宗政抬手爲她介紹:“劉駿,我朋友,你以前見過的。”
方實在想不起來了。
她和宗政在一起的時光似乎已經非常遙遠,不確定是遠遠見過還是打過照面,聞言只能?尬地笑笑,模棱兩可地附和上一句“是嗎”。
劉駿倒無別的表情,撇開了目光,好似不認識她一般,兀自將推車推到宗政身邊,示意他自己推。
“不好意思,我還有別的事,走了。”方霓對他們笑笑,實在不想待在這兒。
宗政也笑,溫和道:“好。”
目送她纖瘦的背影遠去,宗政道:“你幹嘛呢?”
劉駿:“什麼幹嘛?”
宗政這才正兒八經回頭端詳他,不太理解的表情:“別跟我裝蒜,我問你,你針對她幹嘛?”
他向來是客氣的,尤其對待圈裏人,八面玲瓏得很,從不輕易開罪,鮮少這麼凌厲直白,那種較真的平靜讓人感到心驚肉跳。
劉駿驚訝多過於其他。
他知道方霓對他來說重要,但沒想到這麼重要。
後來的周晉鵬一條胳膊搭在宗政肩上,哈哈笑:“說你一根筋你是真的一根筋,分手了那也是跟過他的,他能不關心?你以後見着她還是客氣點兒,咱們宗少不開心了。”
宗政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
這麼一插科打諢,也沒了追問的心情,推着推車一個人往前去了。
周晉鵬這才收了笑,撥了根菸給劉駿。
他沒抽,只捏在指尖微微捻着,若有所思地望着宗政的背影。
也沒謝他這救場,心情還蠻沉重的。
“早跟你說過,感情這種事兒說不清。你替人家出頭,人家還嫌你多管閒事呢。方霓的事兒,你別管了,也別摻和。”周晉鵬扯一下嘴角,說。
劉駿冷笑:“真上趕着找不自在。”
早晚會知道的,這個圈子就這麼大,就那麼些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他真是上趕着找不痛快,沒準人還當他挑撥離間呢。
不知道這位宗大少爺看到自己鄭重其事介紹到圈裏人盡皆知,當眼珠子寶貝的前女友現在被自己最好的兄弟給撬了,是個什麼反應?
“現在宗家和談家是什麼情況啊?”周晉鵬狀似無意地問起。
“不清楚,看吧。”劉駿皺眉,無意多說。
忌諱着呢。
周晉鵬瞥他緊繃的臉一眼,脣角有了一絲笑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