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九鳶有些悠哉遊哉的神情,似乎她很不服氣他的神算呢!而且,到現在爲止她也沒能有什麼讓他傷心或者着急,所以便挖空了心思研究着夏驚塵。

夏驚塵默然抿脣,看了她一眼,不答反問,"看樣子你是真放開了過去,這些日子我又收到了武林許多人的投訴。"

"呃...我也沒怎樣啊。"

鳳九鳶兩手一攤,雖然有賴皮的嫌疑,但到底是害怕夏驚塵生氣的。這樣小心的感覺曾經在納蘭身上都沒有過。

"是啊,你確實沒怎樣。盜了幽月門的劍譜買給它的死對頭飛燕門,偷了鳳凰齋的小姐送給她的情郎天齊門早已出家的任仲師兄...還有..."

"好了好了!"

鳳九鳶不以爲意,反正就是她做的,愛怎樣怎樣,"我這做的都是好事!你說他們明明兩情相悅,卻各自爲了掌門權利之位而苦苦分開,權利不過身外物,生死都與己無關。世間難得有情人,卻不懂珍惜,我這是爲他們好,省得將來他們獨坐高堂時生不如死。"

夏驚塵聞言默然輕笑,不置可否,只輕輕嘆息道,"若世人都能如你這般懂得孰重孰輕,驚塵也就不必活得如此辛苦了。"

這一聲嘆息,是無奈,是抱怨,也是憐憫。

鳳九鳶見此也不禁黯然神傷,這些日子她活得逍遙自在,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說什麼便說什麼,只是想抵禦心頭那份一直存在的悽苦和寂廖,卻不想,越是開心便越是落寞,那種置身鬧市卻如無法融入的感覺十分折磨人心。

"九鳶。"

"恩?怎樣?"

他未有轉身,目光依然望着窗外漸漸黑下來的夜幕,似醉似醒,"你做什麼我都不會干涉,但希望你能多愛惜自己,切莫再如過去那樣對自己也那麼狠心。"

於是,瞬間,鳳九鳶渾身僵住,癡癡看着那道挺直的青影,彷彿心頭開了一道很長很大的口子,一點一點有些什麼融化進了心底。就像是春日的大地,漸漸能開出些什麼東西來,這樣的感覺已不是第一次。

夏驚塵忽然回眸,癡癡而執著的看着她,將她絕美的輪廓,清麗的五官全部看盡心裏,"你不再是一個人,我會爲你擔心。"

一聲擔心遠遠比一句我愛你更需要遼闊的勇氣,他從來不想讓自己的感情成爲她的負擔,從來不想讓她覺得愧疚覺得不安,他只需要這樣默默的守侯着她就好。然而,亂世風雲,看多了生死離別,看多了她的孤寂與悲傷,這一生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世人叫他神仙,世人將他供奉爲心裏的神,從出生開始他擔負起了夏氏的責任,笑爲天下安定而笑,苦爲百姓不能快樂而苦,傷爲自己無法挽回而傷,樂爲衆生安詳而樂。

他是仙,沒有自己生活的仙。記憶裏,從來沒有所謂的溫暖和想念,哪怕是常人有過的傷感與痛苦,他統統都沒有!他沒有自己,那些想起來的笑容和哭泣都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因爲他是神族後裔,他是爲天下而活,所以他不能寂寞,一點都不能。

所以,當初那一眼,那一曲,在他們生命的深處有着相同的寂寥與孤獨,所以他們彼此纔會莫名的互相信任,互相依靠。

正如今時今日。

鳳九鳶看見了他眼裏的虛空和孤單,那樣的深,那樣的濃,彷彿幾生幾世都湮滅不了,於是心頭猝然而痛。

終於的終於,她才發現爲何他的眼睛總是那麼清澈淡漠,爲何他的笑容總是那麼聖潔淺淡,不是他心如旁騖,也不是他高高在上不將任何放進眼裏,是他從來都不曾擁有,從來都不曾經歷,不痛,是因爲那本就不是屬於他的痛,不哭,也是因爲那本來傷的就不是他的心,不笑,是因爲怎樣的快樂他都感受不到,不悲,是因爲那些絕望離別他都不曾真切的體會...

他的心是空的,所以才能折射出世間許多的歡樂與痛苦。

他的心是空的,是空的...

猛然,她不知怎的想要流淚,不知怎的心裏一陣陣酸澀,又不知怎的望向他的眼睛,靜靜看時間如流水飛逝,一瞬千年。

總算,有一片落葉偷入了窗子纔算將她喚醒,不覺間眼睛已是一片溼潤,像泡過了鹽水似的痠麻。她將身子挪了挪,於是利用眼前的幔帳恰好擋住了眼睛,只留下精緻的嘴脣與下巴,細膩光滑,美麗無雙。

"你...你對每個人都這樣嗎?"

想了半天,她突然問了這麼一句出來。因爲他是仙吶,拯救黎民於水火的神仙啊,自然是一視同仁吧。

而瞬間,夏驚塵原本清明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原本流露出來真切的關心也在剎那間無處找尋。初月穿過樹梢在地上照出班駁的光影,窗前那挺立的青影似乎有片刻的功夫有些站不穩。

他是夏驚塵啊,隨時隨地要給天下人希望和祝福的神族後裔,誰都可以說不,誰都不可逃避,惟獨他不能,一次都不能!

終究,垂眸輕嘆,"恩。"

似是惋惜,又似是敷衍。而幔帳後的鳳九鳶旋即淡笑出聲,聲如輕鶯卻面似死灰,比起對納蘭的遺憾與不捨,她更清楚這個答案給自己的失落。

"差點讓我以爲自己也要入佛了呢!"

她垂首失笑,將整張臉從幔帳後面移出來,目蘊風流,多情似水,然而依舊是空,終究還是空。

夏驚塵見她如此,頓時又是一聲輕嘆,今日似乎他的嘆息特別多。(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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