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九鳶抬手在他滾燙的臉上摸了一把,純粹一副調戲得逞的樣子,抿脣道,"以前怎麼沒發覺你這麼好玩。"

殘落被好玩這兩個字嚇出了幾滴冷汗,咳了兩聲道,"哪裏不舒服?"

其實這樣的話他很少會問,從小到大問過不到三遍,不知怎的今日說出來偏偏心裏有了些其他的感覺,而且不敢再看那灼亮的眼睛,生怕會着火似的。

鳳九鳶懶懶伸個腰,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累,再接着便想起了之前的一切,立刻沉下了臉色,不冷不熱道,"殺了幾個?"

無論想與不想,她都做了,她會難過卻不會哭,不會流淚,除非喝了酒藉着酒勁落些眼淚之外...

殘落就知道她會這樣說,淡淡道,"一個,他自己衝了上來送死。"

鳳九鳶眉毛一跳,詫異的極厲害,那魔性如此強大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怎麼會只殺了一個?

不待她問出口,殘落即說道,"因爲夏王及時趕到,用琴聲控制住。"

有些事她需要知道,而有些事她就不需要知道了,比如夏驚塵對她的好,又比如他自己受她一掌的事...

驀然,她的笑容有些僵硬,"也不知是不是他上輩子欠我的。"

系我半世心,負你一生情。

她已嘗過了太多的背叛與改變,她這一生都不會背叛自己,更不會背叛自己的感情,一生都不會...

這樣想着,便舒坦了許多。

"他人呢?"

"與納蘭凌霄去了湖邊。"

鳳九鳶再度挑眉,感覺自己這一次怎麼像是睡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之後朝殘落招了招手,他過去將她扶起來在凳子上坐好,正好霞光照進來,一片暖意融融。

"他也來了,莫不是要爲他的將軍找我算帳吧?"

話雖輕鬆,但心情終究不能平靜。

殘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冷冷撅了撅嘴,"他來給你送藥。"

於是,鳳九鳶便不再說話了,靜靜將臉朝着霞光仰去,夢裏的世界太冷太暗了,她想溫暖溫暖自己。

這次幸虧是驚塵及時趕到,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不是每一次都那麼幸運,她知道入魔的下場,一片死傷無數,人間地獄。到時候她會親手毀了這個天下,毀了他生生世世守護安寧的天下。

老天真是殘忍,難道非要讓她親手切斷所有後世輪迴的路嗎?非要讓她永世留在地獄不得翻身麼?

許久,她睜開眼,卻並不嫌棄陽光的刺目,輕聲而冷冷的喚道,"殘落,答應我一件事。"

"恩?"

"若下次我再入魔,一定要在我徹底失去控制前...殺了我!"

殘落頓時目光凝結如聚,隨後又漸漸恢復如初,隱約在眉宇間流露許多的心疼和憐惜,"好,殺了你我便自刎。"

鳳九鳶笑着,未有拒絕。

她怎麼會拒絕,怎麼忍心拒絕,他比她都要孤獨寂寞,這些年來她與他形影不離,就算你不知道他藏身何處,但心裏總是不那麼無助和孤單。所以,她也不忍心留他一人在這世上倍受寂寥...

而殘落見此,便徹底放下了心。

從小,她應了的事便不會再變,這樣就好,這樣才放心。

死有何懼,獨生亦有何歡?

於是,那一日的黃昏,她坐在霞光裏,他站在她的背影裏定下了這生死之約,而後彼此都笑意盈盈。

片刻之後,夏驚塵與納蘭凌霄回來了,隔着窗子就看見她坐在那緋光豔芒中,美好潛靜的猶如海棠女神,讓人無法移目。剎那,納蘭凌霄心口又是陣陣痠麻與窒息感,而後徐徐上了馬車,在簾子落下了最後一瞬,她與他隔着如此之遠都看清了彼此的眼睛。

柔柔的濃濃的,亦是無奈而潛默的。

納蘭凌霄如今已不敢確定,是否她仍舊會心痛?罷了罷了,他痛就好。

他亦知道,他們曾是相愛的,那麼長久的愛情終究不得相守,究竟天爲誰春?

明明他們是相識最早,彼此瞭解最深的一對,何以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如今江山就在眼下,納蘭家族的血恨就要了結,他得到了世間最好的一切卻更明白,此生已無快樂。

若選擇與她陰遁江湖,百年之後如何面對納蘭家族許多含恨而終的祖先?如今他選擇了天下,尚未百年便已心死...這些年,彷彿都成爲一片空白。

馬車緩緩沿着忘憂湖行駛離開,車廂棚頂用輕木繪成盛開墨蘭的樣子,彷彿路經之地劫是陣陣幽香拂袖,

"主子,回去嗎?"蘭越側首請示一聲。

"不,去向將軍的營地。"

夏驚塵癡癡凝望着她的眼,那雙燦爛下死寂空洞的眼睛,震撼而心疼。

片刻之後,她收回了目光,微微垂下了眼,那閃動着的睫毛蒙了淡淡一層灰暗,似有萬語千言累積在心頭而無法言說的澀苦,讓一向無所畏懼的鳳九鳶少有的如此寡淡。

夏驚塵揚着笑容走進了房間,語氣極爲輕鬆道,"今天想喫什麼?"

這樣的感覺總是讓鳳九鳶有錯覺,那種甘願是夢的錯覺,索性頷首,極清極緩說道,"時辰也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就這樣吧,一切就到這裏剛剛正好,不多也不會少,超出了控制的範圍,彼此都會爲難。

她是不該幸福的,從出生那天開始就已註定,無論是逃是避都沒有用,終究是要下地獄的...

夏驚塵心裏有說不上來的黯然,這樣的感覺會讓他害怕,因爲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很強烈,他不忍心去看她那灼亮到沒有內容的眼,卻更害怕連最後的灼亮都看不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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