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耍流氓

“稻花老師,你也是從咱們公社走出去的......”

“從李家莊。”

“咱們公社窮,這不知道你爹跟你說過沒有?”

“李家莊更窮。”

“咱們公社今天也在搞改革,但是改來改去就是改不成。”

“李家莊也沒改成。”

“這改革......”看着李三柱又準備插話,張青山怒了。

“李三柱!我說一句你跟一句,跟我擱這說相聲呢。”

李三柱覺得自己也確實是飄了,以前可不敢這麼隨隨便便的跟書記說話,哎,沒辦法,美女太有本事。

他們公社其實不算太偏僻,山下就有條渣土路,只不過大巴車不跑,都是拉煤車在跑,每天塵土飛揚的。

附近公社也有不少青壯就在山裏的煤礦上幹活,危險是危險,但是比純種地要掙錢。

他們這破山地,種地也半死不活的,沒有山泉水,只能人工挑水澆地,或者是靠天喫飯。

風調雨順的時候還好,一旦有點天災,公社裏就得集體掛賬。

“同志們苦啊!”張青山開始打感情牌。

“但是咱們這確實是要什麼沒什麼,除了人。”

張青山驚慌失措地說:“可不行可不行,販賣人口的事可不能做。”

啊?李稻花都懵了,怎麼就突然拐到販賣人口上去了,這時候的基層幹部路子這麼野的嗎?這都敢想?

看她這個樣子,張青山反應過來,是自己理解錯了,尷尬的笑道:“我看過你的書,就那本《董樂成功學》,對裏面的人口販賣印象太深刻了……………”

哦,成功學裏確實有這麼一部分,董樂在跑路的時候,是帶着家人一起跑路的,這可不是他多愛自己的家人,而是家人也是一種資源,免費的資源。

在跑路中,董樂把自己的老婆閨女賣給當地蛇頭,換到更多跑路的資源,要不然以他的資金,堅持不到阿美莉卡。

這一路上,賣媳婦賣閨女賣兄弟甚至是賣自己。

這些人被賣掉之後會遭遇什麼,李稻花也隱晦的寫了,可以自欺欺人的騙自己,賣了也沒太大危險,給人爲奴爲婢,也可以直接跟着李稻花的暗示,進入金三角的世界。

張青山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年輕學生,他知道,越是混亂的地方,人越不被當成人。

“人咱們這多的是,力氣也有的是,就是沒賣力氣的地方。”

各個生產隊的副業那基本都是無本買賣,人工是不需要成本的。

李稻花也沒想過這種事情,只是低頭看到自己稍微有些溼潤的鞋子,突然想起來。

“我看我們這有放羊的啊。”

“對,生產隊的羊,你們李家莊沒養,但是隔壁生產隊養了。

“那你們把羊殺了,羊皮都怎麼收拾了?”

“一般都是屠宰場給回收,咱們這沒人會熟皮子這門手藝。”

一般人多,但是科技不發達的地方,適合的都是勞動力密集型產業。

“是這樣的,我覺得,可以找人專門學習熟皮子的手藝,回來之後,就用這些羊皮做鞋子,這樣的鞋子更保暖,據我所知,在國外銷量還不錯。”

你要說到這個,張青山就不困了。

在此之前,張青山根本沒想過外匯的事情,這種東西,對他們這個偏僻的小公社來說,太遙遠。

人民幣他們還掙不來呢,更別說外匯。

“啥樣的鞋子啊?”張青山還真沒見過用羊皮做的鞋子。

李稻花簡單的把雪地靴的製作原理說了一遍,其實很簡單,最大的困難點也就是羊皮。

抱着懷疑的態度,張青山回到公社,跑了好幾個地方,找到一張還沒使用的熟羊皮,對方本來是準備攢起來做羊皮褥子的。

回李家莊,按照李稻花說的方法,讓村裏大娘做了一雙雪地靴。

這雙雪地靴其實並不合格,鞋底是用的千層底,太薄,跟整個厚重的上層不搭配。

但是沒關係,可以再加一層千層底,當做是厚鞋底。

“這鞋子......”不說好看吧,反正是醜的有模有樣的。

這羊皮是村裏養的小白羊,做出來也是白色的雪地靴。

在農村看來,不僅醜,還不實用,冬天穿白色的鞋子,那就不是過日子的。

李稻花又簡單的裝飾了一下,總之比之前看起來有樣子了。

鞋底是用林金鳳在家的時候給李稻花納的鞋底,這會兒也就李稻花能穿上。

李稻花也不客氣,直接上腳試穿,真的暖和,而且是暖的很快的那種,跟棉鞋緩慢的升溫不一樣。

因爲是皮毛一體,也不用擔心防水問題,他們這裏的雪很容易變成雪水,普通的棉鞋稍有不慎就會溼透。

每年經常出現鞋子溼了,放在火爐上,結果被烤出來個大洞。

這樣的損失對於一個家庭來說,也是沉重的。

“你穿上......也沒那麼醜了,哎,要是能包上一層紅條絨,那肯定好看,結婚也能穿。”林金鳳推薦。

紅條絨配上雪白的翻毛,這經典配色,李稻花選白色。

“這種暖和的鞋子,就應該賣到更北邊,更冷的地方去。”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是這是李稻花推薦的,張青山選擇相信。

當然,他也不是傻瓜,公社有李稻花這尊大神,怎麼能不好好利用。

他準備往上報告,就說改革三部曲的作者給他們指了條路,讓他們做雪地靴,讓縣裏支持支持。

他們這可是經過認證的,不支持說不過去。

帶着這樣的想法,張青山也顧不上快要放年假,直接跑到縣裏要支持去。

做好的幾雙雪地靴,一雙留給李稻花,剩下的他拿走去給領導們看,這可是國際時尚,能掙外匯的。

沒想到自己還能混上一雙鞋,這樣她坐在家裏寫稿子,也不會凍得腳沒知覺。

冬天寫稿子真是要人命,就算是在家裏的爐子上寫,還是凍得李稻花直跺腳。

李三柱他們非常支持李稻花創作,只要看到她開始寫字,家門外要是誰鬧出動靜來,絕對要上去理論的。

他們家稻花可是要給國家掙外匯的,耽誤了大事怎麼辦。

“你這稿子也要投到北平文學去吧?哎,咱們這也買不到北平文學。”李三柱覺得有些可惜。

原稿是原稿,打成鉛字是打成鉛字,不一樣,他就想把稻花所有的作品都收藏起來。

到目前爲止,他收集的很全,都是歐陽幫他的,李稻花第一次發表文章的報紙,歐陽也給他們帶了一份。

說起來,歐陽這個女婿,李三柱是滿意的不能再滿意了,要相貌有相貌,要工作有工作,要人品有人品,十裏八鄉,那就找不到一個比得上的。

“不投稿到北平文學,咱們這買不到,就試試看投十月吧。”十月,1978年創刊,也屬於全國性刊物。

她這本小說可是專門寫給四叔的,那得讓四叔看到啊,四叔看不到有什麼意義。

“這個行,這個好,這個我見過,也聽書記說過。”

李三柱這幾天在家裏,也沒去遠處。一個是臨近年根,也沒什麼重要的工作,另一個是他的自行車被李豐收他們騎走了。

說好的八天,兩人一人四天,李豐獲是要騎着去相親的。

李稻花是大作家的事情在附近幾個大隊都傳遍了,她沒親兄弟,大家盯不上,就盯上了她堂兄弟。

就連父親早早去世,今年才十八的李豐收,都有媒婆過來說親。

就算是李豐收的媽說李豐收過完年就要去當兵,也不能妨礙大家的熱情。

年三十貼完對聯,李三柱把李稻花叫到一邊,問他們過完年之後,歐陽遠回不回他家。

按理說,大年初二回孃家,那歐陽遠這入贅,回孃家的就是他。

“我也沒想到你們會回來過年,其實,你們在北平,歐陽他爸媽那過年也行。”

李稻花這纔想起來,他們沒跟李三柱他們說過歐陽遠家裏的事。

聽完李稻花說的,李三柱沉默不語,他們這也有下鄉知青拋妻棄子的,就是沒想到會落到他們親家頭上。

“那你們這更應該回去一趟,趁着你們這放假時間長,親家母受了這麼一遭,還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情況呢。”

李稻花點點頭,歐陽遠知道他媽和他姐的具體住址,就是沒去過,第一次去,恐怕還有的折騰。

人和人之間的情感是相互的,歐陽遠對他們一家好,李三柱他們自然也心疼歐陽遠。

歐陽遠他姐們也是在豫省,只是跟他們家不在同一個市,坐大巴車的話,也要四五個小時。

“那我們晚點去,到時候就直接從他媽媽們那邊回北平。”

正好,李稻花可以問問關於歐陽遠父母的故事,把《重生之一生一世一雙人》豐富一下。

除夕夜喫飯的時候,李三柱提起這事,歐陽遠愣了一下,他其實也想回去看看他媽媽,只是這次回來,把李稻花折騰的不輕,好幾天才緩過來。

他擔心帶着稻花回去看他媽媽,路上再折騰,本來是打算自己回去看看,再回來跟李稻花一起回北平。

“稻花是你媳婦,這醜媳婦還有見公婆的一天呢,更別說我們稻花這麼優秀,哪裏怕見公婆………………

你入贅的事,你也沒跟家裏說吧,你最好還是跟家裏說說。”

雖然擔心會有變,李三柱覺得,這麼大的事,還是得跟家裏商量商量。

過年,李稻花破天荒的在村子裏溜達,從回來之後,因爲積雪的原因,她都不怎麼在外面溜達。

村裏的小孩很少有鞭炮,少有的幾個有鞭炮的小孩就是衆人巴結的對象。

看到李稻花,年齡稍微大點的小孩都是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她。

他們知道李稻花是大作家,在家裏已經被自己爸媽用掃帚加強過記憶了。

甚至爲了驗證自己家孩子是不是大作家,他們爸媽還讓他們現場寫作,說是寫完要給大家看看,看是不是作家的料。

他們怎麼會寫啊,他們學校根本就不鍛鍊他們的寫作能力。

有雞賊的,偷偷默寫了課本上的課文,想矇混過關。

結果在歐陽遠這一關就被發現了,當着大家面,結結實實捱了一頓。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李稻花成了李家莊小孩們的噩夢。

看到她走過來,小孩們一鬨而散,生怕跑的慢了,被大作家抓住。

已經有家長就用李稻花嚇小孩了,就說再不睡覺,就讓大作家李稻花把他抓去寫作文,寫上一晚上不讓睡覺。

小孩做夢都是不寫了,寫不完了,我不當作家了……………

“喲,咱們大作家出門啦,還以爲你成了大作家,就不願意跟我們這些大老粗說話了呢。’

說完,幾個聚在一起的人紛紛笑起來,有男有女,都是村裏的年輕人,有好幾個小的時候還被李稻花打過呢。

就是他們喜歡聚在一起,給人起外號,說李豐收是沒爹的孩子,被李稻花打了,就說李稻花是個瘋婆子,沒人要。

這時候說李稻花是大作家,也是用陰陽怪氣的語調。

李稻花迎着陽光,微微眯眼,小屁孩。

她雙手插兜,穿着最新的雪地靴,一步一個腳印緩緩靠近。

“有工作了沒?一個月掙多少錢?有房子沒?對象找了嗎?對象一個月掙多少錢?”

窒息,這些問題,這幾個人一個也回答不上來。

他們上學的時候跟李稻花一樣不學無術,很快輟學,現在也都是十九二十的年齡。

不出意外的話,會像他們父母那樣,做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等到改革開放的浪潮席捲而來的時候,像無數無措的農民工一樣,進城打工。

“你……………你別以爲你當上作家就了不起,你就是個瘋婆子,瘋婆子!”

“你爸媽知道你整天不幹活,就跟人像流氓一樣鬼混嗎?”

這個年代,男男女女們湊的太近,不是什麼好事,很容易被人傳閒話,一旦被人發現有什麼出格的舉動,那就更是完蛋。

“誰,誰是流氓!你別胡說八道!”

幾個女孩臉都白了,他們從小就在一起玩,根本沒想過這種事情,硬着嘴頂了幾句後,都落荒而逃。

女孩們都回家了,這幾個男的可不怕李稻花。

“還不走?等着我喊耍流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