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五十九章 家長會

之後的幾天，葉靜感覺江濤總是提不起精神，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可當兄弟們問起時，他卻總擠出一臉的笑容說沒事，讓人也無可奈何。

葉靜可以理解，當一個人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懦弱膽怯時，這種令人窒息的感覺確實能讓人消沉，就像葉靜放不下陸晶瑩一樣，挑戰需要勇氣，同樣，認輸也需要足夠的勇氣。

“每個人都有自己辦不到的事情吧？”

“呃。。。”葉靜抬頭看見顧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邊。

“我是說，江濤是不是對不自己太苛刻了？”

葉靜朝江濤看了看：“也許吧。。。”

時間就在衆人你一言，我一語之間匆匆流逝，轉眼間家長會的ri子便到了。由於成績名列前茅，葉靜也有幸作爲學生代表被校方邀請參加家長會，並在會上傳授一些學習技巧。雖說破天荒頭一遭，不過葉靜倒也應付得來，無非將過去爸媽家長會歸來後口述的他人學習經驗再批發一遍，學習方法這東西本就無什麼新意，究其根本無非用心二字。然而在這物玉橫流的浮躁年代，無論什麼事情，靜心沉澱一直不是人們想要的答案。

既然正確的方法人們不愛聽，那就編一個速成的神話放在那裏，就像無助的人們膜拜神明，殊不知能解決問題的只有人們本身，求神其實就是求人。

葉靜站在教室一角，臨時也充當領座員，迎接着一位位家長的到來。放眼望去，一如白天熟悉的教室，此刻卻坐滿了正襟危坐的家長們，顯得很是有趣。不知他們坐在子女爲之奮鬥的戰場上，能否體會到他們的辛苦。

陸晶瑩的父親自然也來到了教室，隔着座位衝葉靜點了點頭，接着便和坐在邊上的葉靜母親禮貌性地攀談了幾句。隔着很遠葉靜也能從母親一臉驕傲的表情上猜到他們在說些什麼。

“喲～小靜啊，好久不見了。”

葉靜抬頭，打招呼的是唐佳俊不再留着板寸的父親，相反他留着時髦的髮型神採奕奕，眉宇間的氣宇軒昂和唐佳俊頗爲神似。果然，如今他已不再是那個滿心愧疚的囚犯，而是唐佳俊的父親，一個值得他驕傲的父親。

說起值得子女驕傲的父親，葉靜私下注意到江濤的家長似乎還沒到，因爲他的座位至今仍然是空着的。聽江濤說，這次似乎是他的父親前來赴會。

就在教室差不多坐滿的那會兒，江濤的父親這才珊珊到來。令人意外的是他剛踏進教室便引起一陣悉悉嗦嗦的議論。只因爲。。。

江濤的父親是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挪進教室的。男子耷拉着雙肩，一頭長髮頹然地垂在額前，似一道屏障隔開了在場的其他家長，皺巴巴的外套，滿是泥巴的皮鞋都顯現出一副生人勿進的樣子，男子甚至沒朝兒子的班主任打聲招呼，便默默移動到兒子的座位上。

因該是多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事故後留下的殘疾吧。。。。。。

家長會本無新意，通過閉路電視，校方發言，家長聽着；接着老師發言，家長聽着；最後學生代表發言，家長還是聽着。直到最後，各班自行交流之際，家長這纔有機會開口，不過大多數家長還是選擇。。。先去洗手間。

整個過程，葉靜都留意着江濤的父親。男子默默地坐在一角，別的孩子家長們也並不和他搭話，甚至可以看出他們在質疑這名父親出席家長會的態度。

但是葉靜明白，縱然他一副吊兒郎當，萬念俱灰的消極模樣，但他還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前來參加的家長會，因爲葉靜看到，每當閉路電視上老師們做着重要發言或者總結時，他都低着頭，一絲不苟地在本小冊子上記錄着。還有，他是爲數不多的不需指路便清楚子女在教室中座位的家長。

恐怕如今這個男人心中唯一願意承擔的責任，唯有。。。他的兒子。

所謂各班自行交流階段，就是班主任一個一個單獨與班中每個孩子的家長交流，能夠詳細掌握學生在家的狀況的同時，也能詳細傳達學生在校的表現。董老師滿臉堆笑地按着座位慢慢走了過來，沿途所有家長都衝着他噓寒問暖。說實話，他有些享受這種好似貴族巡視領地的感覺。

儘管看到母親以目光邀請自己去她身邊，但葉靜還是刻意地靠近了江濤的父親，好在母親忙於應付其他家長的誇獎，並未怎麼注意女兒的行動。

即便是此刻熙熙攘攘的教室，江濤的父親依然不受這熱烈的氣氛感染，既未頻頻抬頭觀察班主任走到哪個位置，也不和周圍的家長互相吹捧對方的子女。彷彿他與周圍的人，呼吸着的是兩種決然不同的空氣。

直到董老師來到他面前，江濤的父親這才抬起頭，衝着董老師點了點頭，接着雙手撐着課桌的邊沿，很費力地站了起來。

“哦～～不不不，不用客氣，江濤的爸爸吧？您不方便的話可以坐着說。”

男子擺了擺手拒絕了董斌的好意：“沒關心，我不喜歡抬着頭看人。。。哦不。。。我習慣站着說話。”

葉靜看得出年輕的董老師一臉尷尬，只覺得好笑。

“咳咳。。。”董老師咳了幾聲切入正題：“那個。。。江濤這孩子在校表現總體來說還是不錯的，而且這個學期以來，成績也有所提高，看得出是用心了。不過呢。。。。。。”

“董老師。。。”

男子突然的插畫，讓董斌一時有些不知所措，記憶中還從來沒學生家長會打斷自己的話：“呃？江濤爸爸，有。。。有什麼事？”

“我聽說我兒子在學校參加了那個什麼。。。攝影組？”

“嗯。沒錯。。。”董斌覺得自己有種應付不來的感覺，只能小心翼翼地與對方攀談着：“說起來，江濤這孩子這方面頗有天賦，這邊好多美術老師都對他讚不絕口，那個。。。”

“讓他退部吧。”

“什麼？”再次被打斷讓董斌不免有些上火，不過更多的是，他氣氛這位家長言語中對自己孩子的獨斷！

“我是說，讓小濤別再去什麼攝影部了。。。課外活動這種東西。。。小孩子還是應該以學習爲主。。。”

糟了。。。葉靜雖聽出江濤父親語氣中的猶豫，顯然他並不想幹涉兒子的興趣愛好，可是，他確有着一個必須幹涉的理由，因爲，他想保護兒子。但不管如何，這樣下去，江濤可能要失去攝影的夢想，這位父親可曾知道，江濤想要用自己的作品來證明自己的父親沒有做錯？自己的父親永遠是他心中的英雄？

“抱歉，江濤的爸爸。作爲老師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董斌推了推眼鏡：“但是我堅決反對你這麼做，說實話，我非常支持江濤繼續參加攝影活動！”

“。。。。。。！”男子猛地抬頭看着董老師，雖然什麼也沒說，但葉靜注意到他眼神中第一次閃露出光彩。

“首先，江濤的成績並沒有受到課餘活動的影響，其次，我不認爲學生在學校只要成績好就可以忽略其他的一切，社交，自律，包括人格的形成，這些都同樣。。。不，應該說，這些比成績更重要！”

男子嘴角抽了抽，但最終還是沒說話。

他想解釋，他想說明，可是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並不是所有聽故事的人都在用心傾聽，不是所有聽故事的人都能讀懂故事作者的心聲。

“董老師，我知道你是爲孩子好，可是。。。只有這點。。。”男子嘆了口氣，移開步子挪出了座位：“我知道小濤這孩子喜歡攝影，但是。。。看看我吧，我不想他走我的老路。。。”

說完男子便頭也不回地慢慢離開了教室，留下董斌鎮在那裏，董斌沒有追上他繼續自己的那套說辭，因爲他似乎體會到了男子話中那股沉沉的重量。更何況還有其他孩子的家長需要他這位老師呢。

可是。。。這種場合，應該有人追出去啊。。。電視裏不都這麼演的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怎麼回事，董斌心裏開始產生一種期待，他想有人來幫幫自己。很快，立刻就有人回應了這種期待，望着一個箭步追出教室的葉靜，董斌會心地笑了笑。

“人說壞孩子各有各的樣，現在看來。。。好孩子，也各有各的樣呢。”

江飈聽到有人在身後“江濤爸爸，江濤爸爸”地呼喊時，以爲自己聽錯了。直到仔細辨認確實有人在喊自己時，這才轉過身，遠遠看到一個模樣清秀的小女孩兒追到自己跟前。

“江濤不能退出攝影社！”

“什麼。。。？”女孩兒開門見山的一句，讓江飈頗爲意外：“你聽見了？”

“對，江濤不能退出攝影社，你應該讓江濤繼續拿着相機！”

江飈很好奇，究竟是怎麼樣的孩子會衝着大人如此說話。這麼想着，江飈撩開垂在前額的頭髮，定下神看了看面前的女孩兒。

這孩子叫。。。葉靜吧？剛纔作爲優秀生代表發過言，既漂亮有出色的孩子，她的父母該有多驕傲？啊等等。。。這麼說來這孩子生的好面熟。。。我在哪裏見過？

喔～～我想起來了。

小濤拍的那張照片上，騎着自行車的那個女孩兒不正是她麼？傻小子以爲我不知道，可他當寶似地珍藏着那張照片，我怎會不在意。原來那個女孩兒是他的同學？啊。。。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

女孩兒虎虎地抬頭盯着自己，讓江飈覺得有種若不答應就會被她打的感覺。

江飈心裏忍不住笑了起來，這種想笑的輕鬆感覺似乎消失很久了。如今猛地回憶起，江飈甚至隔了好一會兒纔想起這種感覺，叫做“笑”。

臭小子。。。眼光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