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臨安途中的齊冷,還不忘託人給沈青筠捎東西。
不是他前世送的金銀珠寶,每次都是一封燻過香的青竹信箋。
信箋裏面,只寫着一個字:“安。”
他意思是,他很平安。
回想他前世的時候,出徵打仗,幾個月都沒有半點音信,但這次卻幾乎三天就來一封信,說他很是平安。
嘉宜公主對此是大惑不解,和太子私下說道:“四哥這個人,不寄些女子喜歡的金簪玉石,反而就送一封平安信,筠娘又不是他的妻子,何必要知曉他平不平安?”
太子言語之中,卻帶了些許落寞:“阿冷送對了,因爲金簪玉石這種東西,沈娘子也不缺。"
“難道筠娘就缺一封平安信?”
“不是缺平安信。”太子解釋:“是缺一種心意,將她放在心上的滿滿心意。”
嘉宜公主撇嘴道:“難道男人都這麼想的麼?若有男人不送我金簪,反而只送我信,我可不會理睬他。
“沈娘子的性格和你不一樣,自然不能用同種方式對待。”
嘉宜公主不服氣:“說的你很瞭解筠娘一樣。”
明明每日來菱月閣,卻總對筠娘客客氣氣的,看得她真是着急。
太子略微怔了怔,半晌後,才說了句:“有阿冷瞭解她, 就足夠了。”
對於齊冷的信,沈青筠是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齊冷重生之後還是如此自大,她纔不想知曉他平不平安呢,從船上掉下去她都不想知曉。
笑的是齊冷親赴臨安拿人,途中還不忘每日用青竹信箋寫一封平安信,這份心思,前世怎麼沒有?
沈青筠搖了搖頭,不過她並沒有如上次那般將信燒燬,而是收進了妝匣,和那個金虎符一起。
等齊冷回來,再一起還給他,讓他看看自己十幾封一個“安”字的傑作。
在宮中的時候,嘉宜公主會邀青筠去盪鞦韆,這是深宮女子爲數不多的解悶方式了,嘉宜公主尤其喜歡。
嘉宜公主坐在紅色鞦韆上,身後由沈青筠等幾個貴女推着,羅裙迎風飛舞,嘉宜公主膽大,鞦韆越蕩越高,但她卻絲毫不懼。
因爲鞦韆下有沈青筠等人護着,她即使跌倒也有人接住,她不怕。
嘉宜公主笑聲悅耳如銀鈴,也只有盪鞦韆時,她纔會忘卻一切煩惱,忘了她實際還是玉妙仙師,忘了她還要回她的道觀,忘了她因爲党項國主的求娶終身不得嫁人。
沈青筠等人仰頭看着嘉宜公主,漸漸的,鞦韆停了下來,嘉宜公主在衆人的簇擁下跳了下來,她笑道:“筠娘,你也試試?”
沈青筠毫不猶豫就搖頭:“不必了,我不喜歡玩這個。”
嘉宜公主道:“你是怕摔倒嗎?不用怕,我們會接住你的。”
沈青筠道:“不是害怕,是真的不喜歡。”
她再三推脫,嘉宜公主也不好勉強,她和其餘貴女每人又蕩了三四次,盡興之後,衆人才擁着嘉宜公主散去。
但嘉宜公主一個羅帕丟在了鞦韆架,沈青筠於是回來替她尋,可撿起羅帕的同時,她不由看了眼紅色鞦韆架。
不過只是一眼,她就垂眸,準備離去。
此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是真的不喜歡盪鞦韆麼?”
沈青筠回頭一看,居然是太子。
太子本是來尋嘉宜公主的,但卻聽到菱月閣中銀鈴聲聲,於是不由走了過來,正巧看到貴女們興高采烈的模樣。
他下意識想走,但卻鬼使神差留了下來,他透過人羣,去看細腰如柳的沈青筠。
但是他卻聽到了她說自己不喜歡玩秋幹。
沈青筠有些遲疑,她對太子行了個禮,然後道:“青筠的確不喜歡。”
太子輕聲嘆了下,他道:“你坐上去,吾推你。”
沈青筠愣了下,馬上道:“不敢勞煩殿下。”
太子難得的對她強勢了一回:“這是令旨。”
沈青筠睫毛低垂,默默坐到了鞦韆之上,身後太子輕輕推了下她,鞦韆便蕩了起來。
沈青筠抓着秋幹繩,本來手還攥的緊緊的,但漸漸的,手也鬆了起來,太子越推越高,沈青筠也看到了滿園春色,聽到了鳥語花香,她仰頭,看到空中飄過一片自由自在的楊絮。
此時此刻,她都有一種莫名的恍惚,她好像如同那片楊絮一樣,終於屬於她自己了。
不過過了多久,鞦韆蕩的幅度慢慢變小,太子正欲再推時,沈青筠卻道:“殿下,這樣便可以了。”
太子道:“爲何?”
沈青筠道:“怕我看多了天空,就不願回到地上了。”
她說的隱晦,但太子卻好像聽懂了,他沉默了下,道:“你方纔,是害怕,才拒絕盪鞦韆麼?”
沈青筠搖頭:“我不是害怕。”
“那是什麼?”
沈青筠默了默,道:“我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嘉宜公主她們會在她摔倒時接住她,她沒有辦法信任別人,更沒有辦法將自己的性命交託給別人,她知曉自己是心裏生病了,而這病,恐是無法治癒了。
太子聲音如同他的面容一般溫潤:“那你又爲何相信吾呢?”
她完全可以像推脫嘉宜公主一樣推脫他的,可她還是坐上了鞦韆,任憑他將她越推越高。
沈青筠垂下長睫:“殿下是可信之人。”
她願意相信他。
沈青筠沒有看到,身後的太子,忽愣住了,腳步也不自覺的,就準備往前踏上一步。
他看着她的纖細背影,她不信任何人,卻唯獨信他。
他知道,只要他願意踏出這一步,她就是他的了。
沒有人能搶走她。
包括齊冷。
AJ......
自幼接受的仁義禮智信的教育,和齊冷的兄弟之情,還有對齊冷的愧疚之情,一切都像一張大網一樣,將他困住,讓他根本無法呼吸。
他有些自嘲的垂眸,最終還是沒有踏前一步。
他還道:“沈娘子可以試着信一信其他人。”
沈青筠笑了笑,沒說話,太子也沒再說話,而是道:“難得閒暇,沈娘子可以再接着遊玩一二。
“這也是令旨麼?”
“是。”
沈青筠頷首,太子於是又輕輕一推,沈青筠又越蕩越高,她沒有看到,方纔的那片楊絮,好像尋到了去處,在了一枝主動伸出的梧桐樹椏上。
再也沒有無根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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