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還未至穹陽宮門前的大路上,我就在附近的小道上聽到了隨着風向刮過來的稀疏爭執之聲。
“…實在不行啊趙夫人,王上有命,這次審批的是機密奏摺,沒有他的召喚誰也不能進去,否則也不會不讓奴才進去服侍着讀給他聽啊。夫人,求您別難爲奴才了。”
趙高黏糊糊的聲音嗲的人鬧心。
在和趙高對持的趙夫人顯然很無奈,她硬棒的高調斥道:“你真是朽木難雕…那本宮在這兒等總行了吧。”
看來是趙夫人要覲見嬴政,但是被趙高攔下來的戲碼了。
趙高並不順應,他一口爲難的語氣說着話,恰好我正從小道轉到大路上來,應和的看到了他說話間一臉爲難的模樣。
“夫人身子嬌貴,可經不住寒風如此吹啊。王上已經命過奴纔不許打擾他,若是他知曉夫人您在書房外等候多時,定會責怪奴纔不體恤主子,也會說夫人您不自重自己的。”
他一副忠心爲主卻做不得主的勸諫神情。
“好個趙高,本宮的話你也不聽,反了你了。”趙夫人聲色俱厲。
趙高露出標準的委屈樣,說出了一股赤膽忠心的意味。
“夫人您這話說的——奴纔對您的忠心您還不清楚嘛,若是王上真能接受夫人此時的茶糕,奴才第一個請進去的就是您吶。夫人…”
他察覺到我的靠近,突然不說話,對着趙夫人無奈欠欠身,又移向我的前方兩步與我對面,施禮道:“溪夫人萬福!”
趙夫人見趙高的舉止,回頭觀望間看到我,又返首斜目看看趙高,憤憤然甩衣袖走了。
趙夫人的婢女端着糕點與羹湯走的——她都被回絕了,想來嬴政此時定是真的不見閒雜人等了。
自討沒趣的事情我還是沒有興致去試試結果。
“既然王上政務繁忙,本宮也就不打擾了。方便的話,還請趙常侍收下糕點,若王上需要,也好及時獻給王上。”
我深知“衙門門前半個官“的道理,若是趙高不放行,多半是嬴政不願意見了。
於我而言,我雖然想看看嬴政的傷勢,但是真要我近距離和受了傷、興許正因我而延誤政事的他相處,想想那種感覺,我打心眼裏還是懼怕的。
柔面無緒。我又對趙高補充道:“若是王上不餓。趙常侍與諸位伴駕從人分了吧。”
我說完對洛蔥點點頭。洛蔥會意,上前兩步把餐盤遞給了趙高。
趙高聞言一愣,隨即小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了諂媚的笑臉。
“夫人折煞奴才了。既是夫人親自爲王上備的。奴才怎好轉贈,自是夫人您當面獻給王上爲好。”
他柔聲細語說的人摸不着頭腦,垂首接過洛蔥遞的餐盤給了隨侍的御醫,又轉而躬身向我,說:“請夫人隨奴才入宮,您親自進書房奉於王上吧。”
不是說嬴政不召見不能入內嗎?
“可——”
我的遲疑並沒有得到趙高的重視,他笑意不減,敦厚的身子偏移、不由分說給我讓了道。
“溪夫人請。”
我這是人足夠遂,還是瞎貓撞了死耗子的幸運啊?
本來是想見嬴政的。可是看到趙夫人進不去我心頭湧起一些無奈的輕鬆(我想着見了嬴政也是壓力的場景,如今得不到見面的機會,也不能怪我沒有主動來見了),現在又要進去——我有一種趕鴨子上架的畏懼感覺。
在書房外停步,趙高接過御醫查驗後的糕點。把手中的銀盤獻給了我。
“溪夫人。”他提醒我接盤進去。
看着緊閉的書房門我想要質疑的,但我也知道和趙高說什麼都沒用,他既是已經要我進去了,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嬴政的趙夫人進不去,卻主動要我進去,這其中應該不會沒有蹊蹺吧?
可我僅僅是來送盤食物而已,不至於手腳笨拙到被什麼都看不見的嬴政發了恨意,弄巧成拙的治了死罪吧?
在書房門口吸了好幾口夜晚的涼氣,我用最慢的速度、最輕的聲音推開嬴政書房的門,躡手躡腳進去,再單手托盤悄悄掩上。
書房內很是安靜,只有嬴政一個人正坐着,偌大的宮殿顯得很空曠,令人更覺莊嚴謹慎。
嬴政雙眼被紗布蒙着,他應該沒有聽到我進來,依然保持着一手持竹書卷、一手撫摸竹書上的刻字的姿勢,右手拇指在竹書上上下移動着,聚精會神的知悉着政務。
我輕聲慢行,緩緩走到他書案的邊上,看着他皺眉專注的樣子,突然有些想流淚:都是因爲我,一心想要看着天下被儘早徵服的嬴政纔會被蒙着眼睛靠手知悉天下事,若是他有什麼差池,我定是千古罪人了。
可,不知道出於什麼變態心態,看着嬴政堅毅的眉頭緊鎖、手上索寞着竹書的樣子,想着他是因我而如此,心頭居然合着愧疚之情湧起了一股巨大的幸福感。
嬴政的眉頭又緊了緊,緊的我的視線猛然跳轉。
我回過神,擔心因我的存在擾了他的思路,於是動了去意。緩緩把餐盤送到他右手邊墨盒的外圍,這樣他餓的話,伸手就能夠到,我也不用一直待在這裏遞送了。
“把筆潤一下。”
嬴政繼續移動着手指,繼續摸書的動作,嘴巴緊閉,像是沒有張開過。
看來他知道有人進來了。
磨了磨墨汁,我把筆潤了潤,又在硯臺上捋了捋筆尖,雙手舉着,停在他的右手邊。
嬴政下移的右手停了下來,舒展一下眉頭,他的手離開竹書上的字,抬起,對着筆落下——卻握住了拿着筆的我的手。
手背忽暖,又因爲力道受緊、被嬴政粗糙的手旯的有些異樣,心跳驟停,又猛地驟急,頭腦一片激盪。
嬴政撫摸竹書的手指敷在我的手背上揉捏,那種稍加動作所產生的激流仿若觸電般的令人顫慄,我心慌,受驚那一瞬間做出反應——我強力抽出了我的手!
毛筆因爲我貿然抽手的動作跌下,在書案上撞了一下,在碰觸書案處抹了一筆黑墨,華麗麗的滾落在了地上。
我徹底懵了,一時間腦袋空白悔恨,只知道驚恐的拜下去,靜靜聽候嬴政的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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