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歷史軍事 > 秦宮 > 第233章 烏龍

我勸退嬴政,不是因爲我反悔了不想坐實他的王妃身份,而是我暗心裏想,既是傷痛乃戰場常事,那趙高跟隨嬴政這麼多年一定是司空見慣了此類消息的,可他聲音如此急促又頻繁,不像是故意不想要我被寵幸這麼簡單。

說不定,班木所受損傷是嚴重到不得不報嬴政的地步——若真是那樣,若是因爲我阻礙了嬴政聽斷他兒子傷報的狀況,估計嬴政以後見到我就得想起這份對待他兒子的憾意吧。

嬴政眼中的激情消退的差不多了,他聽得我的勸諫,繼續前跨幾步、將我輕輕放在牀榻上,俯身用鬍渣撕磨着紮了扎我的臉頰,在我耳邊傾吐氣息。

“好好睡覺。”

看我被他溫熱氣息醺紅的臉羞赧的朝着裏側、閉着眼睛點頭,嬴政撫了撫我的髮鬢,深吸口氣,霍然起身,大踏步出了齊溪宮。

天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即使是兒女衆多、見慣傷亡、國業爲天的嬴政,在他聽聞他的兒子在統一霸業的戰場上受傷之後,也不例外的憂心忡忡。

雖是不清楚班木的傷勢有多嚴重,而且心疼夜間也要趕去前朝忙碌的嬴政,但我長久以來夜不能眠的毛病像是得到了救治一般,一覺睡到了天亮。

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立在牀沿的洛蔥關切的目光,丫頭見我醒來,第一句話就問奇了我。

“夫人您沒事吧?”她眼睛中血絲通紅,眼眶也紅的明顯。

我一驚,猛然坐起身子。

“什麼事啊?”我急道。

洛蔥這麼難受,不會是出什麼事情了吧?

“夫人您?您…沒事就好。”洛蔥說話還結巴上了。

她這個樣子我更加心驚了。

“快說,出什麼事情了?”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一眨不敢眨,生怕錯過她哪一瞬忍不住泄露、又頃刻刻意掩飾起來的表情。

等不到她開口,我自我揣測問:“是王上出什麼事情了?”

洛蔥啞然看着我,對於我的揣測,她茫然搖頭。

“相爵?”我又問。

洛蔥依然搖頭。見我胡言,捉急了神情問:“夫人您到底怎麼了?”

對於洛蔥關切的問話,我比洛蔥更急、更疑惑。

“什麼事情都沒有,你一大早問我有沒有問題做什麼?”我反問。

在我的概念裏,嬴政沒事,藺繼相沒事,那我就是沒事的。洛蔥問了我,我就自主的認爲是他倆中的誰出了事情。

洛蔥面露難色,一副“不知當說不當說”的面色,但見我一直好奇的看着她。她懦懦道:“昨晚王上突然離宮。夫人您…沒事吧?”

我恍然。原來一大早的緊迫虛驚是鬧了個大烏龍,而這烏龍之所以鬧起來,皆是因爲關心:洛蔥關心我,我關心嬴政與藺繼相。

我先憂心嬴政。而後纔是藺繼相,那就是說,嬴政在我心中比藺繼相還要重要麼?

“你就爲了這事兒,一晚上沒有睡覺?”我怨責的看着她。

洛蔥蠕動了兩下脣角,沒敢答話。

我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本來因爲睡眠充足補起的好精神被她的一夜煎熬打的稀亂,懂她的心,我好言解說。

“我一點事兒沒有,王上走是因爲班木公子…趙高稟報的時候你不是在殿外嘛。那你聽到了還憂心什麼?”

對於我的指責,洛蔥委屈的蔫了小臉。

“可是秦王才走奴婢就進來了,看見夫人您面朝牀榻裏側動也不動,奴婢還以爲,以爲…”她說的她自己卡了言詞。

以爲什麼?我面朝裏側是因爲羞澀。她以爲是什麼?這就是關心則亂吧。

佯怒瞪洛蔥一眼,我不跟她深度研究這個話題。

“我好的很,沒得罪秦王,拜託你的小腦袋別總爲我傷透了思緒,去拿我好端端的狀況傷你自己行不行?”我求她。

洛蔥受怨、嘟嘴撒嬌沒兩下,很快小腦瓜又有了新的關注點。

“夫人,您這就算是秦王的女人了?”

她眼睛裏閃爍着悲喜不定的神彩。

我心一熱,故意板起臉掩飾我的羞澀。

“什麼意思?我原本不是嗎?”

我橫眉瞪目,可這並沒有瞪退了洛蔥探究的心思。

“奴婢的意思是說,說…”

洛蔥一個小姑孃家,她實在想不出要怎麼表達她的心思。

她不問出口,我隱約想到她要說的話題和我與嬴政的實質關係有關,但也沒有明確和她擺明了探討。

“說什麼?我說啊,我要梳妝可不可以啊?”我堵死她的問話。

洛蔥無聲嘟囔兩句,見我沒有和她“坦白”的意思,撇嘴應了我的要求。

“喏!”

問不出口,又沒有辦法暗喻我明白,洛蔥只好暫時放棄。

我暗鬆口氣:男女之事即便是受過開放環境薰陶的我,也實在是不足勇氣爲外道也,好在洛蔥聽我的話,不然,我還真是要尷尬陣子了。

才被嬴政的《宮誡》訓過,我第一次去後花園就見着了羋夫人,自然,這一次依然是與羋夫人“不期而遇”的:她悶了氣血出來透透氣,“正好”看到了從她身邊經過的我。

“溪夫人氣色真好。”

她弱弱的微笑着,友善望向我。

她微笑,我也輕輕笑了。

“羋夫人身子也比前些年好了。”

羋夫人以前常年不出羋亍宮,無論春秋,最近兩年我看到的她都出來好幾趟了,尤其還是在這天寒地不暖之時。

“是呢,本宮也覺着好了不少。”她笑意更甜了。

即是遇着了,她不說分開,我自是不好提出各自散去的話的。於是我陪着她就近找了個亭子坐了,靜候她的開口。

“《宮誡》受得如何?”她問。

羋夫人要嘮家常,我自是不能不陪話。

“奴妾愚鈍,尚需慢慢記念。”

我是想說,我一時消化不了那些嚴苛的要命條律。羋夫人應是心中理會到了,她低眉笑笑,客套答了。

“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規矩是人定的,只要咱們言行得體,讓人挑不得禮去,那自然是無妨的。”

比之被嬴政嫌棄的羋夫人,我想這秦王宮中不好混的人中,她不排第一,就沒有人能排第二吧。我憐惜着她的苦命,恭順與她說話。

“夫人說的是,奴妾記下了。”我回笑。

羋夫人繼續笑着,放眼左右瞧了瞧,嘆言道:“這個寒冬也臨末了,過去了就好了,又是一季生機復燃的美春。”

看着她嚮往的樣子,我心裏稍稍好受一些:一個人有所期盼,總比無望的心死要好得多。

“夫人喜歡春天?”

羋夫人笑開了嘴巴。

“春,就是活,就是希望,誰不喜歡?”

她反問式的回答了我,而後對着遠處的空中悵然一番,又道:“若是到了春天,壽春的香草又要顯奇了。

你未曾見過香草吧?香草啊,就是鋸齒很多的一種靜物,有及腰高,葉子對生,花柄甚長,到了四月天呢,盛香能襲滿全城。

前許年間,每到那個時候,本宮就親自採香草來做香荷包戴。是了,本宮初來咸陽時,爲王上就縫製過香草荷包呢。”

羋夫人說的自己高興,完全一副陷入了回憶故土美好的神色。

身在秦宮,卻對我這個非故土的人大膽言說故國風情,我想羋夫人說不得、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了。

果不其然,她話鋒一轉,再下來的話就是事關秦楚大戰的事情了。

“近來的壽春熱鬧——班木損傷,嚇着了你吧?本宮聽聞是在王上入夜夜臨齊溪宮時得到的消息,哎,真是可憐了這孩子了。”

羋夫人說起班木之事,一臉的疼惜。

“夫人知班木之傷?那夫人您可知,班木傷及何處?傷的可嚴重?”

嬴政那晚去了前朝之後就沒有到內宮中來,所以無人言說過班木所傷實情如何,我聽得羋夫人知曉此事,作爲在她故國受到損傷的班木,不知她可有損傷程度的消息收到。

羋夫人搖頭,面部雖是淡笑,卻笑得甚爲深奧。

“本宮不知,然則兩軍對壘到了最後關頭,將帥受傷、想來傷處必是不小的。若真是危及性命,王上定會令班木歸還,讓王宮最好的御醫爲他救治的。”

因爲柔弱,所以慈憫,羋夫人否定着她的所知,卻多言預測着事情屬實後的演變。

不確定羋夫人是真的不知道班木傷勢的嚴重程度,但她說不知,我就強求不得。

“紛戰這麼久都沒有出事,這大軍到了壽春…”

我有感而發說着,猛然想起楚國都城壽春乃是楚國最後一片地界,如若壽春不保,那…

亡國之痛無論離家多久,都會是人們心底最難受的困結吧,這樣認爲着,我忙在羋夫人跟前住了嘴。雖然我心裏清楚,羋夫人既是知道了班木受傷一事,那她一定也知曉楚國就剩下最後一座城池的事實。

羋夫人一定很傷心,但是這份已定的傷心,不能由我重述的言語而加重悲痛感。而且,照我所想,這最後一座城池,等到春暖花開之時,會因城中人心困頓與彈盡糧絕而不攻自破。

可是,事情似乎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