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質問

天空不作美，一連下了兩天雨，今日終於放晴，空氣裏泥土的氣息混合着各色花香，別樣清幽迷人，令人心曠神怡。

知萱領着夏容、聽蓮二人往華景閣的方向走去。華景閣位處東南，要路過一條斜長的水池岸，兩邊種滿了垂柳。嫵媚春光裏，枯乾垂柳從沉夢中甦醒，舒展着嬌軟輕飄的柳枝，搖曳着迷人的嫩黃枝葉，嬌影婀娜宛如情思繾綣的佳麗。

明日便是秦穆谷迎娶綠蕪的日子。

今天大清早，秦府上下熱鬧非凡，家裏丫鬟婆子紛紛開始裝扮起院落。

按老太太的意思，這瑤姐兒剛走不足一月，按理說婚禮不宜大操大辦。可二爺這是娶妻，不是納妾，多少不能太寒磣。

一上午的功夫，秦府上下都掛起了大紅燈籠，萱姐兒這一路走，一路看着小丫鬟們忙進忙出，不勝其擾的樣子，好像她們都已經忘了那個活潑可愛的瑤姐兒。瞧着這滿目的大紅色，萱姐兒心裏頓時蒙上了一層寒涼。

二夫人楊氏自從那日在老太太屋裏又哭又鬧後，老太太就將她送去了自家庵堂，言：失德婦人楊氏，以帶罪之身爲瑤姐兒超度祈福。念其毓姐兒還待字閨中，如若楊氏悔改當初，方可回府。

“小姐，您心裏有事兒？”夏容瞧着知萱微微額首，眉梢沒有半點笑意問道。

知萱冷銳低沉道“故人遠去他行，這留下來的人怎麼都感覺如此寒涼呢？”

夏容知曉萱姐兒口中的故人。

近日雷雨交加，本就令人心情沉悶，可偏偏電閃雷鳴時都集中在夜半。

昨個夜裏夏容正當值。

子時左右她還起身替萱姐兒掖了掖背角，可不多時，一個激靈，她猛然驚醒，卻發現小姐已孤坐在牀前。

夏容問她有沒有事。

知萱微微喘氣道：“屋裏悶得喘不過氣，開半扇窗透透風。”

夏容把羅帳用金鉤懸掛，見知萱一腦門子汗，趕緊喚來聽蓮讓廚房送了點熱水來擦擦身子。

小丫鬟打了熱水進來，聽蓮端進了內室，夏容給她身子擦拭了一半，她突然說剛剛夢見瑤姐兒了。

夏容擦拭的手微微一頓，眸子不由緊了緊，但還是柔聲勸慰道：“小姐，許是你白日裏太思念九小姐了，所以這夜裏纔會生了這夢，不要多想，好好再睡上一覺就沒事了。”

身子擦拭乾爽了，窗外微風徐徐，知萱感覺自己呼吸順暢了許多。

“小姐，您又爲昨晚的夢魘煩心了。”夏容輕輕將知萱被風吹開的披風拉了拉，道“人各有命，九小姐去都去了，好生生得我們不提她，咱們放在心裏便好。”

聽蓮在一旁聽着，神情暗暗，不搭話。因爲聽蓮性子活脫，瑤姐兒最喜歡跟她玩樂。名義上雖是主僕，但瑤姐兒從來沒在聽蓮面前端過架子，反而是聽蓮總拿喬逗着瑤姐兒。現在瑤姐兒走了，聽蓮心裏也空落落的。

知萱看得出，老太太是存了私心的。

對於瑤姐兒的事情，老太太一句未對他大小聲過。這次爲了讓二爺能夠安安穩穩得留在家裏，老太太跟二爺好似達成了某個協議。迎娶綠蕪只是其中之一。

當前幾日老太太首肯了二爺和綠蕪的事，知萱就覺得成就一個女人，她腳下必踩着另一個女人。她一直無從得知這綠蕪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只那匆匆一面，她就能肯定這綠蕪非等閒之輩。

“給二爺請安！”正在晃神時，突聞此聲。

知萱轉身看了看身後，只見秦穆谷正沿着水岸走來。

眼前春色盎然，知萱眼眸卻輕攏霜色，久久不行禮。

夏容暗地裏輕聲喚了聲“小姐”，可知萱還是未動容，一雙冰眸令人肅然。

“二伯請留步。”她輕啓朱脣道。

秦穆谷腳下頓了頓，迎上知萱的冰眸，一怔問道：“萱姐兒，何事？”

知萱深吸一口氣，輕垂纖濃羽睫，才把情緒斂去，直言問道：“二伯，九妹纔剛走，您爲何這般迫不及待得要迎娶綠蕪姑娘？這麼多年來，您都未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您一回來九妹就沒了，您難道一點都不難過，沒有絲毫的自責感嗎？”

知萱如此咄咄逼人的語氣，讓秦穆谷即失措又茫然。

他突然好奇的審視着萱姐兒，眼眸裏透出一絲驚奇。他突然覺得眼前的萱姐兒讓他即欣賞，又微懼。

他突然被自己心底的感覺嚇得一驚，雙手有些不知所措得背在身後。

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他自恃見識廣博，形形色色得能人雅士也認識不少。可還是頭一次，面對一個女娃，他心生畏懼的。

夏容和聽蓮此時不安得朝知萱望去。

這大宅深院的，還從未有哪個晚輩敢直言站出來數落長輩不是的。老太太寵着萱姐兒秦府裏的人衆所皆知，但老太太更溺愛着她這第二子。

萬一二爺去老太太那告一狀，即使是小姐，那也會遭殃。

夏容知曉小姐那是氣憤不過，但也得知時宜，忙上前解釋道：“二爺，小姐並不是有意質問您這些問題，只是昨個兒夜裏被夢魘迷了心神，這會子怕是還沒回過神呢。還請二爺見諒！”

夏容聰慧就聰慧在這，短短幾句話就將知萱剛剛莽撞的話推脫給夢魘。如若二爺真在老太太面前說了點什麼，到時候在老太太面前也有說辭。夏容心裏明白小姐這麼久有多努力，萬萬不能因爲一時憤懣，而將她在老太太心裏的位置化爲烏有。

夏容這一解釋，秦穆谷聽後點頭“嗯”了一聲，說道：“近日白晝溫差大，好生照顧你們家小姐，晚間別給弄着涼了。”

夏容福身道是。

本以爲二爺走遠，不想他又折回身道：“白日裏給你們家小姐泡些清心寧神的茶，夜裏好入眠。”

夏容慌忙又道是。

知萱微微愣在一旁。

她遙望着那個衣袂飄飄漸行漸遠得身影。

一時間心裏又恨不起來了。他居然沒有譴責她以下犯上，反而這般關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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