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歷史軍事 > 當時錯 > 48、忍顧芳華滿地時

經過一宿激戰,城內袁軍的散兵遊勇盡數伏誅。

袁昊天揮劍自刎,據稱,其屍身撐在佩劍上,死而不倒。

次日,段瀟鳴率衆將進城,張貼榜文,與滿城百姓約法三章:凡我段氏將士,不得搶掠,不得燒殺,不得□□。

如有違抗者,斬立決!

當初段軍在邊城燒殺搶掠,是爲匪;

而今段瀟鳴打着光復前朝的旗號舉兵西徵,是爲正!

正與匪,自然不可同日而語。正,乃是王者之師,代天誅殺佞臣賊子,安百姓於六合,豈可再生土匪流寇的作風?!

故而進城之前已立下軍法,無論是誰,膽敢違抗,當場伏誅,一視同仁!

滿城百姓起初對段氏還心存忌憚,畢竟段軍的作風多少年都擺在了那裏。但兩日下來,果見段氏軍紀整肅,對百姓好不滋擾,城內鄉紳豪族前去軍中拜會段瀟鳴,又得其禮遇有佳,遂衆口鑠金,得到滿城百姓的一致好評。

袁氏戍衛涼州三十載,而今,卻無人敢再提袁昊天一個‘好’字。人心至此,也實在叫人說不出什麼。

進城之後,段瀟鳴更忙了。徹查倉廩,府庫,登錄人口,檢視軍備,整編投誠的一部分軍隊,總之忙得焦頭爛額。

* * *

袁昊天的頭顱,已經在城門上懸了三日。

沒有人告訴她,更沒有人敢告訴她。段瀟鳴將她禁足,用了‘外頭還不安定,出去太危險’爲由,將她軟禁起來。

她也沒有表示任何異議,因爲她知道,在這時候據理力爭,只會適得其反,讓段瀟鳴將她看得更緊。

經過了上次的事以後,段瀟鳴將霍綱調到外面,主管倉廩覈查事宜,不讓他再接近泠霜,省的再生出旁支末梢來。

泠霜到了第三日,才知道袁昊天的頭被掛在了城樓上,而且,已經掛了三日。

* * *

“這一仗,打得真他奶奶地帶勁兒!”陳宗敬扯着破落嗓子喊道,呵呵笑了兩聲,端起陶碗,仰頭就是一飲。

諸將皆是哈哈大笑,整間屋子鬧哄哄地,炭盆裏的炭正燒得旺,一幫子大男人又都灌了許多酒,暖的人要逼出汗來。

今日同諸將會飲,也算是攻下涼州後的慶功宴。打了這麼久的仗,大家也累了,平時軍紀嚴整,各個都是謹慎小心,今日算是除了禁令,所以一個個都喝海了。

陳宗敬爲着攻城時候折損的親兵不開懷了許久,今日算是看開了,又是一副拿腔作調的‘老樣子’了。

席面上,大夥都是喝得燻燻然,一個個劃拳賽酒,喝高了,只三個人還是冷靜地安然坐在那裏。

霍綱冷臉是上上下下都知道的,所以也沒人去管他。

孟良胤冷臉也是常情,軍中他最爲年長,又是德高望重,包括段瀟鳴在內的衆人皆受他管束。而且也不是武人,沒有那個習氣,文質彬彬地坐着,自然也沒人敢起鬨。

但段瀟鳴臉色不好看,可是頭一回。往常打了勝仗,他身爲主帥,自然是最爲熱絡的,跟這一班將領對酒,非要一個個喝倒了才罷休。而今次,連他也不跟陳宗敬擡槓了,只是安安靜靜在主位上坐着,右手食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平舉着一隻粗陶碗,一小口一小口似有若無地抿着酒。孟良胤就坐在他身邊,兩個人都是各懷心事,偶爾交頭接耳地說上一兩句,無非是下一步的作戰計劃,或是涼州城的安頓情況。

他已經三天沒回去了。一直留在軍中,美其名曰‘安頓駐防’,忙得不可開交,實則,怕也是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泠霜,而遲遲不敢歸。

一連三日,她滴水未進,消極地抗爭。親衛一日三趟來稟報她的情況給他。

第一天她絕食,他深蹙眉頭,抿脣不語,拂袖而去。

第二天她絕食,他冷笑一陣,交代侍候她的僕婢,就是強灌,也要讓她喫下去。下人們沒辦法,果然採取了強灌的法子,可是,她們怎麼灌下去的,泠霜還給怎麼吐出來,就這樣鬧騰,又是一天過去了。

到了第三天,又下起了大雪,紛紛揚揚,直如扯絮一般。

他知道她這麼做是爲了什麼,可是,他就是不想讓她去見,更不想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左右她,讓她離開他!

走到這一步,早已沒有了對錯。誰也不知道這樣的情形是怎麼來的,是如何來的。

整整三天,他硬是挺住了不見她。他平生最恨人威脅,無論是誰,都不可以威脅到他!她知道他怕她死,所以用死來威脅,只是她想死,還要看他答不答應!

外頭的雪下得更大了,北風呼呼地颳着,催得窗上厚重的棉紙嘩啦嘩啦地直響。

段瀟鳴心中糾結成一團,眉心皺成了個‘川’字,一股戾氣冒上來,狠地端起碗來,一口乾了,將碗甩在桌上。

衆人正酒酣耳熱,呼啦一聲,門忽然開了,厚厚的簾子掀起,挾着雪粒子進來的是一個段瀟鳴親衛,也不看其他人,徑直行了個軍禮,到了段瀟鳴身邊,彎腰附在他耳上,快速地說了幾句。

段瀟鳴臉色一沉,側頭對孟良胤道了一句:“先生,我去去就來。”言畢,便大步疾走而出。

段瀟鳴一走,氣氛頓時凝結,大夥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

霍綱依舊這麼不冷不熱地坐着,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孟良胤倚在靠背上,一下一下地捋起須來,也不知在想什麼。

“到底是姓袁的,這女人遲早要成禍害!”陳宗敬含着酒,模模糊糊地低聲咕噥了一句。

“放肆!”孟良胤猛地拍案而起,怒聲厲喝道:“夫人便是夫人,宗敬,你這可是大不敬,要是再有下回,下拖下去打一百軍棍!”

孟良胤向來嚴肅,但是卻甚少這麼疾言令色,喝得陳宗敬已然呆了。以至於他揹着手,面目漲紅走出去了,他還呆呆地醒不過神來。

“先生他這是怎麼了?”陳宗敬楞坐在當場,喃喃自問。

* * *

雪下得又急又猛,所以,才半日的功夫,便已經沒過腳腕了。

他才轉過儀門,腳下就慢了起來。

過了月洞門,再轉過影壁,幾步的路程,走起來,竟這般費力!

他在影壁背後站住,遠遠地望着她。

空對着,舉目蒼白,幕天席地,原不爲冰雕玉砌,終是意難平!

他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足靴踏在雪面上,吱呀有聲。

她還是那日章服,一襲火紅,雲蒸霞蔚,山河蕭條,卻添不來半點溫柔富貴。髮髻早已鬆散,寥落地垂在那裏,山重水複,到底哪裏是他與她的柳暗花明?!

“你到底想怎樣?!”他站在離她一丈之遠,陰沉面目,字字皆有恨,字字皆無奈。

她依舊站在那裏,一動未動。不偏不倚,不言不語。她整個腳面都被雪埋了,可見果然是從晌午就開始站在雪裏了。肩上發上也積了一層薄雪,此刻,都冷凝成冰了。啞兒跪在她側後方,手裏捧着鬥篷。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見段瀟鳴來了,如蒙大赦一般,抬眼望着他。

段瀟鳴雙手在袖底死死地握成拳,喑啞低沉喝道:“進去!”

泠霜依舊沉默,連眼睛都閉起來了。

“你這算什麼?!你早知今日,卻做得這幅樣子出來,想做什麼?!”段瀟鳴猛地一個箭步上前,抓了她的手腕就是一扯。泠霜三日未進飲食,整個人早已虛脫了,哪裏經得住他這番用力?當即整個人鬆鬆垮垮地摔倒在地上了。

“我是知道今日,只是,我不知道,你竟連一個體面的死法都不肯給他……”泠霜伏在雪裏,雙腿早已凍得麻木,一點知覺也沒有了,埋在雪裏也不覺得冷,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也不想去看他,就這樣低着頭,氣若游絲地說道。

段瀟鳴終於鬆了手,放開她。

不辭冰雪爲卿熱,她此番不辭冰雪,是爲了誰?

一地火紅,堆在他腳下,這是她的嫁衣。

兩年前,她穿着它,遠嫁。他送她。

兩年後,她還是穿着它,今歸。她送他。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這是此生的妄想。若是有來生,甘做一平常百姓家的女兒,父母高堂,兄弟手足,鼓瑟吹笙,高高興興地送女兒出嫁。

這一對翁婿,刀兵相向,終是不共戴天。莫說把酒言歡,便是片刻相容,也不能夠。

段瀟鳴狠狠閉了眼,到底狠不下來,暴喝一聲:“傳霍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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