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都市言情 > 夜譚十記 > 第七記 無是樓主:親仇記(23)

突然,死,象一個火星落進盼盼的心底。她不感到死時恐懼,反而感到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死爲她打開了一條光明大道。死,是那樣地閃光,那麼富於誘惑力。她忽然感到再也沒有現在這麼輕鬆了。她再也沒有哭一聲,哼一聲。她非常害怕遲:一步,大少爺和張婆娘上樓來,堵住了她走向死亡的道路。她在樓上逡巡,尋找。她撲向欄杆,向下望去,不行,眺下去一定是落進水池裏去,馬上會被守在樓下的馬弁救起來她想找一根縛子,只要有一根繩子,穿在樑上就行了,但是找遍了裏屋也找不到。他想把牀單撕成布條,接成繩子,她竟沒有力氣撕開這新布牀單。她走進另一間房間。張婆孃的牀上接着吸鴉片煙的盤子。盼盼走過去看一下,有了,在銅盒子裏還有一塊鴉片煙。於是她絲毫也沒有猶豫地把一砣鴉片煙用指頭挖出來,放進茶杯,倒上一杯水,用指頭攪化,端起來咕咚咕咚,幾口就喝進肚裏去了。

諄—下她才放心了。她髙興得不禁笑了起來,好象她終於取得了最後的勝利,誰也把她莫奈何了。她變得非常平掙而自足,躺在外間的軟躺椅上。來吧,要舉的都來吧!

突然她聽到樓梯響,摟梯口冒出了那個張婆娘,笑唷喀地走了上來。盼盼躺着,沒有理會她。她走到盼盼身邊,芮興地說;“恭喜你,盼盼姑娘,這下你找到大靠山了。你要謝我這個大媒纔是哩!”

盼盼有十丈無名孽火從心底升起來。她從躺椅上站了起來,屈然微笑一下。張婆娘以爲好事來了,走近盼盼,涎皮涎臉的。

“啪!”盼盼舉起手冷不防地搌了這婆娘一個耳光,又用另一隻手狠狠掮了兒下,接着用雙手狠狠抓住那婆孃的胸膛,搖了幾下.咬牙切齒地說。”我是要謝你的,我這就來謝你!”把那婆娘推倒在地,跟着撲了上去,抓住她的頭髮亂扯亂撕。那婆娘想用手來抵擋,盼盼抓住她的手,咬了一口,血滴落在地板上了。

“來人啦,來人啦,救命:”那婆娘向樓梯口滾去,企圖連滾帶爬梭下樓去。

“幹什麼?"羅大少爺趕上樓來了。他一大早從盼盼的牀上爬起來,走下樓去,找來張婆娘,商量怎麼用奸話軟化盼盼的。現在張婆娘上樓去不大一會兒,還沒有聽到她們說幾句諾,就聽到乒乒乓乓打起來了。他一聽張婆娘在喊救命,知道事情拐了,就趕上樓來。

“千什麼?”他大聲問,

盼盼眼見仇人上來了,怒火燒得更旺。但是她卻忽然變得奇怪的冷靜,反問羅大少爺:“你說千什麼?”

大少爺看到形勢似乎沒有那麼嚴重,便裝將和氣的樣子,涎皮涎臉地對盼盼說:“我叫張姐姐來給你說媒,我明媒正娶你到我家來過好日子,這還不行碼?”

他以爲這麼一個江湖賣藝的女子,聽到他說要明媒正娶進屋,一定會樂意的。事實上過去他就在成事之後,用這祥的此言巧語,驤過幾個姑娘了。一個黃花閨女,只要一失了身子,就身不由己,只好顢從男人。他現在看到盼盼好象並沒有對他有什麼惡意,以爲事情就要擱平了,便想走近盼盼,和她表示親熱。

“啪,啪,啪,啪!”誰知盼盼把她滿腔的怒火,都集中在她的手掌上,憤怒地捧連不斷地打了大少糸一連串的耳光。盼盼嘴裏罵着:你這個挨天殺酣”

“你敢,你發瘋了疒大少爺招架着退向樓梯口,張婆娘也一起退向樓梯口。

“你看我敢不敢,你看我敢不敢!”盼盼真的氣得發了狂,手邊傘起什麼,就向他們摔過去什麼,花瓶盤子,碟子茶壺:茶杯,一起抓起來打過去,稀哩嘩啦,響成一片,東西象雨點般飛了過去。

“你發瘋了?”大少爺一面招架,一面下樓。張婆娘根據過去的經驗,勸大少爺趕快下樓去躲一躲,說,“讓她在樓上捽碗盆吧。過一陣就會好的,哪一個才拴籠頭的小駒子不尥幾蹶子的。”

兩個人退下樓去。盼盼手裏抓一把東西,從樓口追着打下去。忽然大笑起來哈哈,我逄瘋了,我是瘋了……

接着她軼鑾在躺椅上哭了起來。

忽然從花園後門那邊,就是在牆外的小山坡上,傳來了鐵柱和大毛呼喚盼盼的聲音,“盼盼,我的盼兒,你在賺裏?你聽不到栽的鎮聲,該聽得到我的二胡聲吧0盼盼,你聽吧,爸爸拉二餌鉿你聽呀:

於是二胡的聲音響了起來,是那麼地沉痛和婉轉,這正是盼朌經常聽備爸拉的一段,也是她嗔得最熱練,蠃得許多聽汆的眼淚的一段,“啊,爸爸,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可是我見不輒你們了,再也見不到了,我再沒有臉見你們了。”盼盼邊哭邊訴。

盼盼感到心裏難受,她知道鴉片煙開始在她的身上發揮毒性,她的時間不多了。他要向爸爸向大毛哥告別,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隨着爸爸拉的二胡,唱起那一段悲慘的往事。

這歌聲,這二葫聲,是這樣的悲愴,飛入天空,落到住在後門附近的佃戶們的心上。沒有想到,還落到一個女人的心上。

這個女人不是別人,就是從遠方抬來羅家的偏房太太,就是那個爲羅家生了傳宗接代的大少爺,原名叫孫小芬的女人。

孫小芬自從鐵柱到現音閣來偷偷接走了盼盼,她正準備等鐵拄來接她逃走,卻不料被孫家大老爺用一乘小轎,估倒抬到老遠的山裏頭羅家大院子裏來。從此?去二十年,再也沒‘聽到鐵拄和盼盼的消息。但是鐵柱的聲音樣子卻永遠留在她的記憶裏,特別是鐵往到觀音閣外邊竹林邊拉的二胡的聲音,使他難以忘記。

她到了羅家,當夭晚上,糊敢糊塗地被一個陌生男人按住成了親,並且接若懷了孕。生下的就是這個大少爺,成爲羅家傳宗接代的獨根苗。但是孫小芬在這個家庭裏是一個偏房,只能起—個生兒子的機器的作用。生下的兒子只能由正房太太撫養,不準由她抱養。只準兒子叫正房太太爲媽,而親生大少爺的孫小芬卻只能被自己親生的兒子叫做姨媽,根本不認怍媽。孫小芬對自己生的這個大少爺也亳無一點感情,這是大老爺強迫地生的孽種呀。她一心只想到鐵柱纔是她的男人,盼盼纔是她親生的乖乖。.呼使近二十年沒有他們的消息,她還是這麼想着。只是她認命,以爲這是前世造的孽,今世來受罪。她對什麼都灰了,心,羅家也以爲她完成了生兒子的任務了,不用畀理她了,把她養起來便算了。孫小芬樂得羅家這樣對待她。她自己在羅家公館裏找了九間偏屋,打掃出來,供上觀音菩薩,一個人住在那裏,‘不和外邊人來往。她萬念俱灰,戴發修行。她成夫燒香唸佛,賅取她這一世的罪孽,爲她的,一世修釈功德。時間流逝過去快二十年,她對鐵柱和盼兒的‘象也遂漸淡漠起來,甚至想從自己的痛苦的記憶裏勾消掉,脫去凡心,準備在木魚聲中,在香菸縈繞中了此“生。

今天早上,她起來上早供,正準備唸經,突然從槍口傳來她所熟悉的二胡的聲音,甚至還聽到叫“盼盼”的聲音。起初她以爲這是她的罪過,又動了凡心,所以從夭空傳來鐵柱叫盼盼的聲昔和鐵拄拉二胡的聲音。後來聽到一個小孩子又,哭又唱的聲音。不知怎麼的,她忽然從心裏感覺到了,莫非這是盼盼在喟嗎?她這麼一想,使怎麼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凡想。哦怕她拚命一敲木魚,念“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她的耳朵裏的“盼盼”兩個字的聲音卻越來越響了,震動她的耳敢,震動她的靈魂:以致於她無法控制自己,丟下敲木魚的小櫸棒,要到後花園的門口去聽個究竟。

她才走進她多少年沒有進去球的後花園,馬上聽到從花園外的小山坡上傳來二胡的聲音,接考又聽到喊“盼盼”的聲音,’是真的,有人在喊“盼盼”,這個聲苷太熟賽了,是鐵柱哥的,‘二十年了,投有想到又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6不知怎麼的,孫小芬喜出望外。舸,我的鐵柱哥還在,我的盼兒也還在,他們我到這裏來了。他們在喊在唱。真好呀.

孫小芬在花園門口碰到了張婆娘,她間:哪個在喊盼盼?盼盼在哪裏,

張婆娘不回答,勸孫小芬:姨太,你老人家英管了,這不是你老人家管得到的事。”

“我問你,哪個叫盼盼,盼盼在哪裏?”孫小芬聲色嚴厲地問張婆娘。

張婆娘沒法,只好回答:“在樓上,是大少爺咋夜晚接來的。”“咹,在樓上,大少爺接來的,昨晚上7”孫小芬心急如焚地問,並且馬上想走上樓去看。

在樓下客廳裏見到大少爺,這是自己親生的兒子,卻不汄娘,冷冷地湊向前來對孫小芬喊‘聲:“姨媽。”“朌朌在哪裏?”孫小芬問他。

“在樓上。”大少爺回答,並且想叫姨媽替他去勸一勸盼朌,說:“姨媽,你上樓去幫我勸一功她,說我明媒正娶她就是了。”

孫小芬一聽,幾乎暈倒。可足她還是努力鎮定住自己,一步―步地走上樓去,一上樓口,便看到一個用兇狠的眼光盯宥摟口的姑娘。

“是她,我的盼盼。”孫小芬不知道爲什麼下意識地感覺到了。她不顧一切地想撲上去。

盼盼卻閃開了,盯住這個女人,心裏想,他們又叫一個女人來玩什麼花祥?她大聲叫:“滾開:”

孫小芬還是張開雙手走攏去,問"你叫盼盼嗎?”“你是什麼人?”盼盼沒有回答,反問一句。“我是,我是,啊,我是你的親孃呀。”孫小芬雙手矇住臉,幾乎跌倒在地上,哭了起來一

“走開,我沒有娘,我的娘早死了:朌盼不相信,哪裏又冒出一個親孃來,又想來玩什麼花樣?

“叫你的親笆爸來,叫鐵柱來。”孫小芬哭着喊。“他們不準爸爸進來7盼盼說,既而加了一句,“不,我不想再見他。”

“你等着,我去叫他進來。”孫小芬站起來,走下樓去,孫小芬在樓下碰見了她親生的兒子,但是,按這家的規矩,她也只能叫他大少爺。她說,

“大少爺,你要娶人家,迮鳩的爸爸都不準進來,哪有這種規矩?去放他進來。”說罷回到樓上。

大少爺以爲是姨媽剛纔在樓上說通了盼盼,這就好了。他迮忙答應:這好辦。”回頭對馬弁發命令:“快去請迸來。”

馬弁開了後門,一會就把鐵杵請進來了,鐵拄一路走一路問:“我的盼盼在哪裏?我的盼盼在哪裏?”“在樓上,你自己上去。”

鐵柱三步並作兩步,咚咚地跑上樓來。鐵柱也不管樓上還有一個女人,徑苴撲向盼盼,把盼盼抱住,一邊親她一邊叫了起來。”我的盼盼,我的好盼兒……我以爲見不到你了。”

“爸爸,爸笆,我……我……”她再也說不下去,俯在爸爸懷裏痛哭起來,“我的可憐的盼兒。"孫小芬見到這樣的情景,也禁不住哭出聲來。

鐵柱這才轉過頭來看,他突然把抱在懷裏的盼盼放下了,站起來喫驚地看住孫小芬,以爲是在蘿中。他用手擦一下眼暗再看,驚叫起來:“你不要顯靈來嚇你的女兒呀,我求你。”接若他跪在地上了。

"鐵拄哥,我沒有死呀。”孫小芬也跪了下去,抱住鐵拄的頭哭了起來。

“昨的,你不是珧水了嗎?我這不是做夢吧?”鐵柱用嘴咬一下&己的手臂,很疼,不是作夢,但是他不明白爲什麼會在盼盼的面前忽然象幽靈一樣出現了孫小芬。

“我沒有死,我被抬到這個羅家來了。”孫小芬搬起鐵柱的頭來看,“啊,老了,快二十年……”

“啊,是小芬,你是我的小芬。我和你的盼盼打了二十年的秋風,沒有想到在這裏碰到了你。”鐵柱現在纔想起來,要給孫小芬介紹:“這就是你的盼兒,你到底盼到了:鐵拄回頭拉住盼朌,推給孫小芬說:

“盼盼,這就是你的親孃呀,就是我給你說跳水死了的親孃呀。啊,啊,她沒有死,她還活着,嗜,嚕……”鐵柱不知道是笑還是哭好,他足又在笑,又在哭。

孫小芬張開手臂等着,盼盼遲疑地宥了孫小芬一眼,又宥一下爸爸。爸爸笑着點頭,盼盼早已被孫小芬摟進自己的懷裏,叫。”盼兒,盼兒,我到底盼到了你。”

盼盼傷心地哭起來:“我的媽呀,媽……媽……”孫小芬摟住盼盼,口裏哺喃地念:“盼兒,盼兒,阿彌陀佛…:“”

三個人抱成一團,三張臉上都糊滿了眼淚,不知道是誰的眼淚。意外的歡樂,幾乎使他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們又希望這的確是真的。一輩子喫苦,只要有這一刻鐘的歡樂,死也值得了。時間呀,凝結起來吧。他們三個人兒象一組精美的雕像,一動也不動了。只有聲音還校糊地傳出來:“小芬……”“鐵柱哥……”“盼脅,盼兒……”

突然,朌朌把笆笆媽媽推開了,急切地說:“爸爸,你快走吧,媽媽,你跟爸笆快走吧。他們要來了,要害死你們的。我是出不去了。

‘“不,不;我們一塊出去。’’鐵柱說,“誰敢霸佔你,我跟他拚了!”

盼盼已經明顯地感到煙毒在她的身上瀰漫開來,她的嘴皮開始發木,頭腦疼得要裂開似的,她知道她的時間不多了,她催爸爸和媽媽:“快走,你們快走。我出不去了,我快耍……”

孫小芬發現盼盼的臉色轉青,無力地閉着眼睛,手腳發涼,前額沁出許多汗珠,這是爲什麼?孫小芬抱着盼盼問5“盼兒,你怎麼啦?”

“我不行了。”盼盼勉強抬起無力的手桁一指桌上。孫小芬放下盼盼,站起來走到桌子邊去,拿起茶杯來一薦,她完全明白了。她撲向盼盼,抱住她,問。”盼兒,我的朌兒,你怎麼邙短見呀?”

“啥?尋短見?”鐵柱也拿起茶杯來看,用手指沾一點那污黑的水,送到嘴邊,驚叫起來:“鴉片煙:朌盼,你喫了鴉片了?”

“爸爸,我沒釘臉見你,沒侖臉見大毛哥,不要管我了。昨晚上,他們……’’盼盼一想起來,不禁痛哭失聲:“我的媽呀。”

“怎麼,昨晚上他們對你……?”鐵柱大張着嘴巴,說不出話.

孫小芬完全明白在這個男盜女娟摘憤了的家庭裏,在這個逍遙樓上,昨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已猜者了八九分是誰在造孽。但是她還是要問清楚:“誰幹的?”

“大少爺……”盼盼幾乎昏過去了。“大少爺?”孫小芬一聽說這三個宇,便象利劍穿心,忽地一仰頭,昏了過去,臉色煞白。

“咋的了,小芬?”鐵柱抱住孫小芬,不停地搖。盼盼也抱住媽媽的肩決搖:媽媽,媽媽……”

孫小芬醒過來了,用遲鈍的0光望着鐵柱,咬着牙齒說:“是這個禽獸,大少爺:他是我生的呀。”

“啥?他是你的兒子?”鐵柱萬萬沒有想到。“是我親生的,卻不是我的兒子,他不知道,也不認我作親媽。”孫小芬回答後,口裏喃喃地唸叨。”唉,報應,報應,這是我的報應。阿彌陀佛,我的罪債還沒有償清呀?”孫小芬跪着,不斷地合掌和叩頭,好象冥冥中有一尊祌就在她的面前。(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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