隸屬於商宅的廚子在這一天的下午一起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是來自商懷硯的。

這位年紀輕輕但很有本事,一個人在四九城裏住一大棟別墅,光廚子就養了三個的總裁似乎在趕着處理些什麼事情,親自掛電話來告訴他們解除工作合同,但會補償他們三個月的工資以及一封大酒店的推薦信,並說這些都會由他的助理交給到他們的手中後,就匆匆掛了電話,掛電話的時候,他們還聽見電話那頭依稀有點切菜的聲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幾個廚子心中驚訝,但白拿三個月的遣散工資以及能做大酒店的廚師對於他們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因此沒有一個人惱怒於這次的突然解約,相反還在事後和自己的同事相互交流,八卦商懷硯爲什麼突然這樣做。

“嘶,沒聽說最近商總任行政總裁的公司出什麼狀況啊,還是個龐然大物嘛。”

“我聽別墅裏的菲傭說,商總剛剛也掛電話給她們了,不過不是解聘她們,而是讓她們快點將主臥隔壁的房間給整理出來。”

“主臥隔壁的房間?就是那個實際是女主人的房間,而且和主臥有一扇內部門可以直接相連的那間?”

“沒錯,就是那間!”

“難道有女主人要住進來?”廚師們納悶極了,“可是有女主人要住進來,解聘什麼廚師啊,不應該再按照女主人的口味增加廚師嗎?”

“對了。”其中一個廚師說,“我在掛電話的時候好像聽到了切菜聲,如果商總這時候是在女主人那邊的話——”

這個女主人難道是一個很神奇的狂熱廚藝愛好者?!

易白棠當然不是一個狂熱的廚藝愛好者。

他可是一個蔑視世間大多數廚師的廚藝大師!

當然,他也正被一手將自己培養起來,再有比有輸的“那位”蔑視着。

現在也許萬人之上但必然一人之下的廚師正在廚房裏指揮着搬家隊伍打包自己的重要資產,首先是靠在角落的燃氣蒸櫃、製冰機、平臺雪櫃、大型烤爐,乃至於西餐用的六頭煮麪爐等等。

這些東西都是商懷硯來這裏時候見慣了的,平常還不覺得,等到一一從廚房裏拆下來搬上車的時候,商懷硯才發現這個廚房竟然比他意料的寬敞許多。

然後他就發現了一點問題。

商懷硯:“這些都是你的?”

易白棠:“嗯。”

商懷硯左右看看,感覺這些東西搬完之後,好像連個洗碗池都沒有給原房東留下來。

他有點狐疑:“她一開始交給你就是這樣的?”

易白棠輕描淡寫:“不是,有基礎的廚房設備。我覺得設備落後,就全部拆了丟掉了。當時籤租房合同的時候和對方說過,還額外給了點錢。”

商懷硯:“……”

但你只和對方簽了三個月的租房協議。

你就沒考慮過萬一不續租這麼多設備不好搬嗎?

我總算知道那個房東爲什麼這麼有底氣,認爲你不會輕易搬走了……

“好了,沒東西了,走吧!”易白棠看着滿滿當當廚房變得空空落落,滿意一點頭,對商懷硯說。

但商懷硯站在原地沒有動。他提醒易白棠:“你房間裏面的衣服和傢俱呢?”

易白棠腳步頓住:“唔,忘了。上回來這裏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存摺。”

商懷硯笑道:“那存摺也能忘了帶?”

易白棠轉身走向房間,隨口說:“存摺不是在你那邊嗎?”

商懷硯:“……”

他先是一愕,接着有被看穿的狼狽,再後來就是竊喜。

等到這三種情緒如同走馬燈一樣兜兜轉轉在心裏頭掠過之後,他才感覺到愉快如春風中破土而出的花木,源源不絕自心底傳來,讓他接下去的聲音都不覺帶上了一絲飛揚:“你還以爲你忘了呢。”

易白棠已經走到了廚房後邊的小單身公寓中。也就三個月而已,他的私人物品確實不多,也沒什麼很貴重的東西,現在隨意從牀底下託出一個箱子,打開衣櫃將裏頭零星三五套的衣服,以及幾張國內外的獎狀和獎盃捲起來塞進去就差不多了。

他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一邊懶懶瞟了商懷硯一眼:“我沒忘。”

只是想在這個時候,看你這樣開心~

搬家的這天晚上,易白棠再次到達商懷硯別墅的時候,和上一回一樣,已經是晚上□□點鐘的時間了。

這天晚上的別墅與上一回的別墅一樣,照例給別墅中的所有工作人員都放了假,偌大的地方只有易白棠和商懷硯兩個人。

商懷硯帶着易白棠去了自己臥室隔壁的房間,房間裏下午時候他吩咐菲傭趕緊整理出來的,裏頭的傢俱全都好好擦拭過了一遍,地板上的地毯和窗簾都換了新的,牀單和被子當然也是剛剛曬飽了太陽的那種。

如果真要說這裏和他的主臥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他的主臥是那種靠近現代風格的歐式傢俱,而這裏,從牀到桌椅再到壁櫃等等,全是最古典最正宗的歐式風格,尤其四柱大牀的牀上墊得高高的牀墊,鋪得厚厚的枕頭被子,以及從牀頂上層層垂下的掛幔。

當視線每在那張大牀上掠過一次的時候,商懷硯的呼吸就輕輕屏住一次。

這間屋子的設計源於他心中某種暗搓搓的臆想。

想建一個城堡,把美人關在裏頭。

想有一張大牀,把美人鎖在牀頭。

想不分晝夜,在重重垂幔中,把美人吻醒,然後一路做到羊絨地毯上,對比羊絨地毯與美人的皮膚哪個更美。

接着就沒有了。

商懷硯沒有再去想這些能讓自己發生反應的事情。他很快將注意力集中到現實中來,快步走到靠牆位置的一張書桌前,拿起一隻紫絨盒子,如同打開一枚鑽戒盒那樣慢條斯理打開盒子,將裏頭繫着一段絲帶的別墅鑰匙呈給易白棠看。

他微笑道:“這裏的鑰匙。”

你拿着用到什麼時候,都可以~

易白棠沒有立刻接過鑰匙。

他看了一圈屋裏的擺設,沒說什麼,但問了商懷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這是女主人房?”

商懷硯一頓。

商懷硯又一頓。

商懷硯再一頓。

還沒等商懷硯思考自己能找出什麼合情合理的理由說服易白棠這個“女主人房”也就這麼叫叫,實際可以給任何他重視的朋友睡,所以對方壓根不用介意儘管住下的時候。

易白棠已經說話:“別的房間是不是還沒有整理好?”

商懷硯:“是!”

易白棠又說:“這裏的地理位置好像很優越。”

商懷硯:“沒錯!坐北朝南風水絕對好!”

易白棠再說:“反正收拾好的房間只有這裏和你的臥室——”

商懷硯:“對對對!”

易白棠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帶起了一點微笑,他看着商懷硯慢吞吞補充:“所以我可以睡你的臥室,你可以睡這裏。”

商懷硯:“……”

咦……?

本來一直跟着易白棠理由走的商懷硯頓時一愣,心虛剎那湧上心頭,仔細看了兩眼易白棠。

但這時候,易白棠臉上那一點點微笑已經消失了,他拿起了那隻繫着絲帶,絲帶還打了蝴蝶結的鑰匙,在手裏轉上一圈,對商懷硯說:“行了,我住這個房間,我去洗個澡,回頭一起看比賽。”

這句話說完後的二十分鐘,易白棠從洗完了澡,帶着一身的水汽熱氣從浴室中走了出來。

這時候商懷硯已經換好了睡衣,正穿着棉拖鞋坐在易白棠房間的沙發裏處理工作郵箱中的一點工作問題。

藍色的睡袍鬆鬆的披在身上,坐在電腦前的男人將頭髮隨意朝後梳了兩下,幾縷額髮從向後的髮束中調皮地落到飽滿的額頭上。

他的鼻樑還一反尋常地架着一副金邊眼鏡,大概因爲不常戴而有點不太適應,因此時不時就會用手託託鼻夾。

臥室裏的大燈並沒有開啓。

筆記本的屏幕反射出的藍光打在商懷硯的側臉上,當一貫藏在這個人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的時候,坐在那裏的人添了幾分禁慾與冷漠。

但這樣的禁慾和冷漠下一刻就被打散了。

聽見浴室門打開的商懷硯拿下眼鏡,轉過身看易白棠,眼裏有幾乎不掩飾的愉快:“洗完了?”

易白棠:“嗯。你還有工作?”

商懷硯:“沒什麼,差不多做完了。你要去哪裏看比賽?”

易白棠沒有回答這句話,他在商懷硯說“做完了”之後就走到桌子前,輕輕鬆鬆將商懷硯帶上了牀,塞進杯子裏,然後再在桌子上找出遙控器,打開正對着牀鋪的壁掛電視,接着才同樣上了牀,和商懷硯肩並肩睡在一起。

哼。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既然這樣想,我當然也可以這樣做。

我可以睡你的房間。

和你換房間。

以及把你拉過來和我一起睡。

易白棠不動聲色,輕描淡寫在心中又給自己點了個贊。

然後他拍拍商懷硯的肩膀,用一臉平靜而滿意的表情說:“電視就在前面,我們就這樣看。”

商懷硯:“……”

他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有了一種事情既奇妙地按照自己的設想發展,又奇妙的不按照自己的設想發展的詭異萌感。

這天晚上,易白棠換了個新的環境,商懷硯再次和易白棠同睡一張牀。

等到一場廚藝大賽結束,電視中的節目還在無聲播放,而躺在左半邊牀上的商懷硯已經先一步睡着了,腦袋枕着易白棠的肩膀,呼吸像蜘蛛的絲縷,有一種神奇的粘性,黏在易白棠的脖頸上。

而且不止有點黏,還有點癢。

易白棠這樣想到,拉了拉兩人身上的被子,和商懷硯一起閉眼休息。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心想現在的狀態和過去也沒有什麼差別嘛,好像可以做下決定了——

一晚過去,晨光熹微。

又一天來到的時候,商懷硯先睜開了眼。

他睡得身體有點麻,意識還沒徹底回攏的時候忍不住動了動胳膊,覺得好像正有什麼東西一直壓在身上似的。

然後壓在他身上的那個東西也跟着動了動。

那是睡在旁邊的易白棠的胳膊。

易白棠將商懷硯當大型等身娃娃抱了一整個晚上,感覺還挺合身的。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撩了商懷硯一眼,又重新閉眼,然後就保持着閉眼的模樣,抬起頭,探探身,和對方貼了貼臉。

兩人交頸,溫熱的呼吸正噴吐在對方的脖頸上。

易白棠在商懷硯耳邊說了一句外文。

一句漫長的好像突然加入了黏稠蜂蜜的聲音在清晨的臥室裏響起。

早安。

我神奇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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