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微信語音邀請,寧鳴掏出手機,見是繆盈打來,竟有幾秒猶豫,接起後,他不開口,她也不開口,兩人在兩端沉默着。

“我收到哥倫比亞大學的Offer了。”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去紐約?”

繆盈避而不答,反問他。

“你申請F1還順利嗎?”

“反正沒有被美國大使館當場拒籤,我把舊金山大學的Offer,還有艾瑞克教授的擔保信一起遞交進去了,簽證官收了,問了我幾個問題。”

“應該有戲吧?”

“不好說,如果簽證官覈實個人資料信息時,發現我在美國期間因爲代考被限期離境的記錄,依然可能被拒籤。”

“簽證結果哪天出來?”

“10天左右。”

“長春家裏怎麼樣?他們還好嗎?”

“不好,爺爺走丟了。”

“啊?怎麼會走丟呢?”

“3個月前,他被查出老年性癡呆,所以我一回來都在找他。”

繆盈心一沉,知道這對寧鳴的選擇和未來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有消息嗎?”

“沒有。”

“需要我幫什麼忙?偉業在長春有辦事處,如果要人手……”

“不用,警察、朋友、鄰居都在幫忙找,我也滿世界貼了尋人啓事。”

“你有什麼需要就吩咐我。”

“如果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爺爺,或者F1被拒籤,我可能……就沒法送你去紐約了……”

她心裏狠狠疼了一下,嘴上若無其事地回答:

“沒關係,我東西不多。”

“那先……這樣吧。”

“那就這樣,你保重。”

“到東部,你也好好照顧自己。”

說出這句話,寧鳴看不到繆盈掉下來的眼淚,她努力保持聲音平靜,不暴露真實心情。

“爺爺一定會找到的。”

“再見。”

“再見。”

掛斷微信語音聊天,寧鳴才意識到他的眼眶也溼了。通話結束,繆盈打包行李,開始做起程準備。雖然她的目標明確、行動敏捷,但成然還是能一眼看出姐姐的彷徨。

“你真要去紐約?什麼時候走還沒想好吧?是因爲書澈還是因爲寧鳴?”

“說不清,一團亂麻……”

“讓我幫你梳理一下現在的狀況,你和書澈,說斷了吧,情感上還有聯繫,你對他還有留戀;同時,你又因爲寧鳴多年的暗戀和付出而心動,也愛上了他。你不知道自己應該不畏將來地走向寧鳴,還是戀及過往地走回書澈身邊?”

“寧鳴的未來在什麼地方,我不確定;書澈是不是還留在原地,我也不確定。”

“這個……還真不好給你建議,進退兩難呀。”

成然給不了別人什麼合理化建議,因爲他還掙扎在對自己未來的苦苦尋找中。開除失學、父親放棄、浪跡天涯、醉生夢死一系列組合教訓,雖然止住了他自甘墮落的腳步,但重新走上正路的起點,他也徹底找不着了,成然每天渴望着做一件能讓父親、讓大家重新瞧得起他的事情,贏回屬於自己的驕傲!正當他爲做什麼能讓他爸對他從俯視變仰視而犯愁時,綠卡給處於人生谷底的他扔下來一根救命的稻草。

早在被蕭清醍醐灌頂後,綠卡就叫停了自己只會買買買的人生,經過一年的努力學習,結束了時尚學校的培訓學業,又從父母那裏拉了二百萬美元的創業贊助,經過幾個月緊鑼密鼓的選址裝修,她真在舊金山市中心商業區開起了一家買手店。

成然第一次走進綠卡的買手店就驚呆了,近一千平方米的偌大店面,衆多歐美一二線潮牌,裝修高端時尚,陳列精緻有品,中間設有豪華舒適的顧客休息區,格調別提有多高了。他和綠卡所到之處,店裏的導購紛紛對他們鞠躬致意,訓練有素。成然情不自禁、發自肺腑地想吹捧卡姐,在他一年多的忽視嘲笑當中,卡姐居然一點一點地把她的理想變成了現實。

“我花了整整半年時間,才一家一家搞定這些大牌的代理,你覺得怎麼樣?”

“太牛了!只用了一年多,你就變成了一個職業買手。”

“這是我從小到大做成的第一件正經事兒。”

相比自己的人不人鬼不鬼,從來被鄙視的綠卡,突然讓成然對她變得欽佩仰望。

“你真的……把自己變好了。”

“然而還沒有,還差一丟丟。你跟我來,咱倆談談。”

走進綠卡的總裁辦公室,成然嬉皮笑臉往上湊,渾身散發着曖昧氣息,人一開始走背字,全面淪陷就指日可待,現在,恃色邀寵的弱勢一方變成了他。

“你要和我談啥?咱倆的感情?”

“正經點!坐下。”

綠卡用手一指辦公桌前的椅子,不苟言笑,公事公辦。成然被她震懾住了,乖乖坐到辦公桌前,和卡總隔桌而坐。

“咱倆談談生意。”

“生意?什麼生意?”

“時尚學校培訓班的後半年,我就開始籌備開這家店,從挑選店址、洽談品牌代理,到落實倉儲物流鏈,前期投資巨大,我向我爸媽高息借貸了200萬美金。”

“嚯!有氣魄!”

“也許因爲一味求大,店面面積過大,沒有控制好投資額度,也許因爲廣告營銷投放不到位,其他環節也有可能存在一些問題,總之,店雖然開起來了,但是,我沒錢了。”

“哦……”

成然明白綠卡要談什麼生意了,她融資融到了他這裏。

“還記得書澈開科技公司的時候,你拉我入股聯合投資的事兒嗎?”

“不是沒投成嘛,書澈乾脆把公司停業了。”

“現在,你還願意入股,和我聯合投資嗎?”

“你要我投、投多少?”

“你手上有多少?”

“目前就……就有拉斯維加斯贏來那50萬美金。”

“50萬也是錢,你願意把我的店變成咱倆的店,把我的事業變成咱倆的事業嗎?”

綠卡對這一點賭資也不嫌少,可見她此刻的資金鍊有多麼緊張,多麼需要雪中送炭。成然翻着白眼,手指敲打着桌面,運用他高中就會投資同學販賣大麻的商業頭腦,快速評估了一下綠卡這家買手店的商業價值和發展前景,拍案決定。

“看在我浪跡天涯、自我放逐的時候,只有你對我不離不棄的分兒上,我——願意!”

綠卡並沒有立刻表現出獲得增資的喜悅,直愣愣地望着成然,難以置信他說出這句話,鼻子一酸,要哭。他被她的反應驚到了。

“別、別、別哭!我說啥了,你就哭了?”

“老公!剛纔你說‘我願意’,特別像在咱倆的婚禮上。”

“咱倆沒辦婚禮。”

“就因爲沒舉辦婚禮,你也從來沒對我說過‘我願意’,我纔有一瞬間覺得我們就在教堂裏,面對着神父。”

“綠卡,從你去拉斯維加斯把我領回家,我一直沒對你說過謝謝。”

“謝啥?你是我老公,我不要你,誰敢要你?”

“今天,我也要謝謝你。”

“今天是我拉你投資,你謝我啥?”

“你讓我看到,你真的在努力做一件事,你不再無所事事,每天只是買買買……”

“我還是每天買買買。”

“但你把買買買變成了有所事事,你不再向父母伸手要錢……”

“我還是伸手朝父母要的錢。”

綠卡如此實事求是,成然只好拐了一個彎兒,另闢蹊徑讚美。

“你現在伸手,是爲了未來不伸手!”

“那倒是,自食其力是我的目標。”

“你至少爲了理想在奮鬥,我很羨慕你,把自己變得越來越好,好到——我都配不上你了。”

這句話比直接說“我愛你”更讓綠卡心花怒放。

“沒有!咱倆王八看綠豆,世上最般配!”

“經過上回的教訓,我必須做一件讓你自豪,讓我爸、讓大家都瞧得起的事情!最近我一直在深刻思考,怎麼才能讓我爸對我從俯視變成仰視?當然不可能了,他對我,最多是平視。正爲這事兒犯愁,你就向谷底兒的我扔下這根救命的稻草,我要把你的事兒變成咱倆的事兒,把你的事業變成我們的事業!我要緊緊抱住你這條大腿!”

成然立刻把手上僅剩的五十萬美金賭資作爲投資,投進了綠卡的買手店,兩人熱火朝天地投入了這份共同的事業。

魯尼被捕後,劉彩琪見不到丈夫,辯護律師是唯一能給她帶來魯尼的消息,在兩人之間傳遞信息的人。這天,律師收到了法官對於保釋申請的判決,又在候審監獄和魯尼見面談話之後,來到了別墅,帶來一個噩耗的同時,他要和劉彩琪討論一下魯尼的現狀以及未來在法庭上面對指控如何爲他辯護。

“你今天見過他了?他還好嗎?”

“狀況當然不會太好,但斯特朗先生情緒還算穩定。他說比起自己,他更擔心你。壞消息是,法官不許保釋他。”

那就意味着,魯尼要一直關在監獄裏了,直到開庭,夫妻倆才能在法庭上相見。

“爲什麼不許保釋?”

“因爲聯邦檢察院起訴他的兩項罪名中,有一項屬於重罪。更糟糕的是,我被正式告知,檢方目前掌握的證據十分確鑿,非常不利於魯尼。”

“他們都有什麼證據?”

“中國偉業集團的總裁成偉,提供了一份魯尼送給他絕密文件的視頻錄像,我們推翻不了,也無法否認這份視頻證據的真實性和合法性。”

劉彩琪倒吸一口冷氣,她太清楚這份視頻的作用了,成偉此舉等於直接置魯尼於死地,從獲悉這個消息的一刻起,她的內心就充滿了對成偉的刻骨仇恨……

“好消息是我們不會等待太久,法院已經完成起訴程序,很快開庭審理。斯特朗太太,我需要和你討論一下辯護策略,你現在的情緒可以嗎?我和辯護團隊主張爲魯尼進行有罪辯護,承認竊取商業機密和違法賄賂行爲……”

話音未落,律師就見劉彩琪勃然變色,毫不掩飾對有罪辯護策略的排斥。

“不!我不承認魯尼有罪!”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檢方掌握的兩個人證,約翰?布朗的檢舉固然關鍵,但成偉的錄像視頻纔是置魯尼於死地的核心證據。因爲檢方人證和視頻錄像證據確鑿,我們無法否認魯尼犯法,只能在犯罪未遂、沒有給CE造成不可挽回的經濟損失、沒有威脅到美國國家安全這三個關鍵點上,尋找爲他減刑的空間。”

“我堅決不接受有罪辯護,我不承認我丈夫有道德和法律上的行爲污點!”

“斯特朗太太,關於辯護策略,我和魯尼當面溝通過了,他本人不表示反對,接受了有罪辯護方案。希望你能像他一樣,保持理智,正視對我方不利的現實。說得直截了當一些吧,我們現在沒有辦法質疑控方的證據,無法否認魯尼犯了罪,只能努力證明他的犯罪行爲沒有給公司財產和國家安全造成損失,爭取縮短刑期。”

劉彩琪噌地站起,情緒激烈,強硬表態。

“我要他不坐牢!而不是關在監獄裏的刑期從十幾年縮短到幾年。魯尼是被陷害的,我要你做的,是上庭否認成偉錄像的真實性,我要你去找那段視頻的漏洞,它可能被做過手腳、被剪輯過,甚至乾脆就是僞造的!你爲什麼不去做這些你應該做的?爲什麼要承認檢方那些狗屁證據?”

“抱歉,斯特朗太太,我做不到你要求的事情,我擔保誰也做不到。很不幸,魯尼坐牢這件事,無法改變。”

劉彩琪怒不可遏,抬手一指別墅大門,下了逐客令。

“你被解僱了,給我滾出去!”

“如果這是你的最終決定,請出具一份正式解聘書,還要你丈夫在上面簽字才能生效。”

“回去等着吧!”

律師拎包走人,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揶揄了一句:“祝你找到一個肯爲你做無罪辯護的律師。”

“我不信在舊金山找不到。”

驅逐了辯護律師,整棟別墅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自從魯尼被捕,這棟偌大的房子就一夜之間失卻了溫度,劉彩琪感覺自己像一具四處遊蕩的行屍走肉,靈魂被魯尼帶走,剛剛從被書望拋棄和喪子之痛的情傷中死裏逃生,以爲魯尼就是她安穩可靠的歸宿,即刻被殘酷的現實澆滅了新的憧憬。她對書望、對成偉恨之入骨,是他們棄自己如垃圾,置魯尼於絕境。

懷恨在心的劉彩琪終於做了一件事,這件事的動機產生於很久之前,數度嘗試,數度放棄,直到幾個月前和魯尼結婚,她才徹底放棄了這個計劃。此刻,她終於下定了做這件事的決心。

劉彩琪手寫了一封長信,把它裝進一隻國際信封,填好投寄地址: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污賄賂總局。在這封蓄謀已久的檢舉信裏,她向反貪總局實名舉報了書望和成偉權商勾結,前者收受賄賂,幫助後者獲得地鐵項目投標的事實。

握着這封即將發出的檢舉信,就像手握一枚準備扔出去的炸彈,劉彩琪恨透了曾經利用自己之後拋棄,現在又徹底毀掉她婚姻幸福的兩個人,她要讓書望和成偉的人生毀於一旦!

從劉彩琪發出這封檢舉信的一刻開始,書、成兩家的家族命運將被徹底顛覆,蕭清、書澈、繆盈、成然的個人命運也將被裹挾着,拐向他們無法預知更無法掌控的方向!

沒過多久,這封舉報信順利到達了它的目的地——北京,反貪總局。

反貪總局偵查一處處長何晏接到命令後,敲門走進了指揮中心主任李國樑的辦公室。

“李主任,你找我?我可聞着味兒了,是有大案要案了吧?”

“你鼻子挺好使呀。”

“不然怎麼會大半夜通知我一早上班就來見你?”

“我們收到了一封美國舊金山寄來的實名舉報信,信裏揭發檢舉的官員和商人身份地位非同小可,一旦覈實情況屬實,開始立案調查,其影響不亞於一場八九級大地震。”

聽到被檢舉官員的級別,何晏的神情嚴肅起來。

“這封信,目前只有局長和三位副局還有我看過,你拿回去仔細看看,切勿擴散,先不要和任何人說。看完後,在腦子裏先規劃一下偵查思路,咱倆碰下頭,看看想法是否一致,再展開進一步的行動和工作。”

何晏接受任務,從李主任手裏接過一個蓋着“絕密”印章的文件袋。回到自己辦公室,他關門反鎖,打開文件袋,抽出幾頁手寫信紙的複印件,開始

“市長書望和擁有數十億資產的商人成偉權商勾結,通過權力尋租收受賄賂。書望向成偉許諾:將地鐵競標中最爲重要的一塊——地鐵車廂製造權給予成偉的偉業集團。作爲報答,成偉先後在2011至2014年四年時間裏,通過轉賬到書望妻子及其親屬的海外賬戶以及變相投資書望獨生兒子書澈在美國註冊的科技公司,向書望行賄,高達幾千萬甚至可能上億元人民幣。”

檢舉信裏的“市長書望”“商人成偉”“書望妻子”“書望獨生兒子書澈”這幾個人名,連續刺激着何晏的眼球和神經。果然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案要案!

劉彩琪的精神狀態每況愈下,白天渾渾噩噩,晚上夜不成寐,魯尼不在身邊的日子裏,她只能向私人醫生求助。根據檢查結果和自述的身體症狀,醫生診斷劉彩琪患上了抑鬱症,建議她開始服藥,及時進行干預,每週複診,積極治療。

劉彩琪開始服用醫生開給她的七八種安定類、抗抑鬱類藥物,精神有所改善,夜裏也能入睡了,剛感到一些安慰,一個清晨出現的匪夷所思的景象,又把她推到了絕望無助的崩潰邊緣。

這天,劉彩琪在臥室牀上醒來,像往常一樣走出臥室,來到一樓,隨即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客廳一片混亂,物品被四處亂扔,像被幾個頑童鬧過場一樣。怎麼會這樣?她清清楚楚記得昨晚入睡前,自己穿過整潔的客廳走上樓,沿路關掉了一盞一盞的燈。在她昏睡的這一夜裏,客廳裏發生過什麼?難道有人進來過?

劉彩琪隨手抓起一樣可以防身的東西,拿在手裏,四下巡視,穿過客廳,走進廚房。廚房的景象讓她更加驚駭,這裏也被四處翻動過,抽屜敞開,操作檯上一片混亂,一瓶開了的紅酒、一隻盛着殘酒的酒杯、亂放的開瓶器和木塞,居然還扔着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

劉彩琪被嚇得疾步倒退,百分之一百地肯定,這一切不是她自己作爲!衝到電話前,抓起話筒,手指顫抖着按下911,報警求救。

兩名警察在報警5分鐘後即刻抵達魯尼別墅,他們逐間巡視,用特殊射燈照射地面,檢查闖入者是否留下了腳印痕跡,又仔細檢查了別墅門鎖和窗戶開關。最後,他們向劉彩琪彙報了現場勘查結果:門窗緊閉,沒有任何人爲破壞痕跡,室內地面沒有留下可疑腳印,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曾經有外人闖入過這棟別墅,一切正常。

“斯特朗太太,我們沒有發現門窗被人爲破壞過,以及外人入室的痕跡。”

“怎麼可能?那我家客廳廚房一片混亂,是誰弄的?”

“你確定在你入睡前最後的記憶裏,客廳和廚房是整潔有序的?”

“我百分之二百地確定!”

“你確定自己沒有半夜起來、進入客廳廚房的記憶?”

“當然確定!”劉彩琪突然反應過來,明白了警察所指。“你們懷疑我自己弄亂了客廳廚房,然後忘記了?失憶了?你們覺得我是個精神病人?太荒謬了!這就是你們的推理結論?我要向你們上司投訴!”

“這是你的正當權利。但我們找不到有人進入住宅的證據,無法爲你立案,抱歉,再見。”

警察離去後,劉彩琪再次巡視混亂的客廳、混亂的廚房,整個大腦陷入一片凌亂。到底是誰在深夜弄亂了客廳廚房,弄亂了她的思維邏輯?

寧鳴的爺爺被找到了,派出所打來電話,詢問了一些細節,確認被找到的流浪老人就是離家走失的寧爺爺,半小時後,爺爺被一輛警車送回了家。抱住蓬頭垢面、癡癡呆呆、渾然不知道自己遭遇過什麼的爺爺,在失而復得的慶幸之後,寧鳴下了一個再也不讓爺爺走失的決心。一年後,這個決心變成了一個偉大的創意產品,讓寧鳴贏得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也終於讓他確信自己有了讓所愛的人幸福的能力。寧爸緊緊握住民警的手錶示感謝,警察說是他們自己張貼的尋人啓事起了作用,送爺爺到派出所的好心人是因爲看到尋人啓事才確定了老人的身份,叮囑他們以後把老人看好了。

給這些天在垃圾堆裏打滾的爺爺洗澡時,寧鳴第一次對阿爾茨海默病有了直觀感受,爺爺坐在浴缸裏,像個小孩一樣歡樂地手抓着泡泡玩兒,突然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打量寧鳴,問他:“你是誰呀?”

“爺爺,剛纔說過了,我是你孫子,寧鳴。”

“知道,知道,我家鳴兒,回家了。”

搓到爺爺的後背,看到他背上不知因何落下的條條傷痕,寧鳴心疼得不敢觸碰。

“爺,這些傷口還疼嗎?”

爺爺扭頭看他,眼神又像看一個陌生人,兩分鐘前的記憶消失了。

“你是誰呀?”

寧鳴不厭其煩地告訴他:

“我是鳴兒,你大孫子。”

“是我孫子,我孫子。”

寧鳴的手小心撫過爺爺後背上的傷痕,眼淚掉進了浴缸的溫水裏。當不可推卸的責任擺在眼前,他還有隨心所欲、恣意放縱的資格嗎?即使夢寐以求的愛情和機遇已經觸手可及,可如果前提是要他更加自私自利地推卸責任、變本加厲地增加父母負擔,寧鳴又有什麼底氣理直氣壯地去自我實現呢?就在這一刻,他不再搖擺、不再猶豫,做出決定:不去美國了,留在家人身邊,做個能

替他們減輕負擔、分擔責任的兒子、孫子,永別了留學!再見了繆盈!

沒過多久,寧鳴收到一封來自美國大使館的快遞,撕開郵件的封條,掏出裏面的護照,翻開,露出內頁上的F1赴美留學的學生簽證,他的申請被獲准了。這份學生簽證,意味着舊金山大學的碩士學位,意味着寧鳴和繆盈的重逢。但是,在它到來之前,它意味的一切已經被他放棄。

寧鳴以最短時間糾結了幾分鐘,就把他的護照連同Offer一起扔進了抽屜,出門前往招聘公司,面試求職,他要在家鄉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

起程的時間來到眼前,繆盈依然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這時,她接到了艾瑞克教授打來的電話,向她詢問寧鳴的情況。

“寧鳴返回中國很長時間了,學校給他發Offer也有3周時間了,但我一直聯繫不上他,現在已經開學,我還是沒有他任何消息。繆盈小姐,你知道他現在的狀況嗎?”

“艾瑞克教授,據我所知,寧鳴家裏發生了意外,他爺爺患上老年性癡呆,出門走失了。”

“哦!這太不幸了,我很抱歉。”

“他一直在幫父母尋找爺爺的下落,而且,他也不確定美國大使館會不會批準他的F1簽證。”

“我瞭解了,好吧,這種情況,他和我除了等待,也沒有其他辦法。我只是擔心他回來晚了,無法選課,這學期就沒辦法入學了。如果你能聯繫上他,請幫我轉告希望他早日找到爺爺,回到舊金山。”

“OK。”

掛斷電話,繆盈一抬頭,書澈來到面前。他在這時候出現,就像是來幫助她做出最終的決定,幫她澄清感情的混沌和選擇的彷徨,爲遠去的過往畫上句號,好面對一個清晰的未來,他們一起來到記載着兩個人無數歡笑和眼淚的礁石灘。

“你愛寧鳴嗎?”

繆盈點頭確認,回望書澈。

“你呢?是不是喜歡蕭清?”

書澈也點頭確認。

“是。”

“我一直不敢問你這個問題,怕聽到你說‘是’。”

“從知道寧鳴暗戀你,我也始終不敢問你,怕你說‘是’。”

現在,他們之間,不但能夠問出口,還能坦蕩承認各自的情感已經變化。一份愛情,在結束;另一份愛情,在開始。

“繆盈,留下來,不是爲我,而是爲了——寧鳴。”

“他不一定能回來。”

“你在,他就一定會回來!”

從書澈臉上移走視線,繆盈望向前方,她看見2007年的書澈面對着太平洋大聲呼喊:“繆盈!繆盈!你在想我嗎?”她看見2013年的書澈深情向自己求婚:“繆盈,你願意嫁給我嗎?”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像朵永遠不凋零的花。

陪我經過那風吹雨打,看世事無常,看滄桑變化。

那些爲愛所付出的代價,是永遠都難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癡心的話,永在我心中,雖然已沒有他。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着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走吧,走吧,爲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也曾傷心流淚,也曾黯然心碎,這是愛的代價。

也許我偶爾還是會想他,偶爾難免會惦記着他。

就當他是個老朋友啊,也讓我心疼,也讓我牽掛。

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讓往事都隨風去吧。

所有真心的癡心的話,仍在我心中,雖然已沒有他。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着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走吧,走吧,爲自己的心找一個家。

也曾傷心流淚,也曾黯然心碎,這是愛的代價。

…………

——《愛的代價》

過去的美好並不會消逝,它只是被留在了過去,在歲月中成爲永恆。藏好對往昔的無限眷戀,繆盈回頭,對書澈說道。

“如果我們抓不住過去,就好好把握當下吧。”

終於能夠放下過去的一刻,繆盈有了對未來的最終決定。

結束了一波密集的求職面試,清華大學的本科學歷和優異成績讓寧鳴贏得了幾家公司的青睞,只等入職通知開始上班。晚上回家,一推開臥室門,寧鳴就愣住了。寧爸正蹲在地上給他裝行李箱,寧媽仔細疊好他的衣服遞給寧爸,牀上攤了一牀給他帶走的日用品和土特產,桌上端端正正擺着他的護照和舊金山大學的Offer。見兒子進門,寧爸寧媽的動作定格了。

“你們這是幹嗎呢?誰讓你們瞎翻我東西的?”

“鳴兒,去美國上學吧!我和你媽沒有能力支持你實現夢想,但我們至少可以爲你解除後顧之憂。”

“不用擔心爺爺,他有我們看着呢;也不用擔心我和你爸,我們身體還硬朗着呢。”

“走吧,走吧,能飛多遠就飛多遠!”

寧鳴的眼淚奪眶而出,就這樣,他被父母推出了家門,推向了美國。這次赴美留學,和每次離家完全不同,寧鳴走得一步一回頭。理想催人前行,親情拽人回首,然後,我們就用一生時間,往返於前方和故裏之間。

登機前,寧鳴給繆盈發去微信:“十二小時後,我落地舊金山,你還在那裏嗎?”繆盈遲遲沒有給他回覆。直到機場廣播“去往舊金山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國航CA985航班即將起飛,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出示登機牌,由×××登機口登機”,他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她還是沒有任何回覆。

寧鳴心生悲傷,即使他回去了,她也不在那裏了。

一下飛機,走出抵達廳出口,就看見繆盈,站在前方,衝他微笑。

那是寧鳴見過的最美的笑容!

人來人往的機場抵達廳裏,他們對面而立,時間在這一刻停止,她款款來到他面前。

“你還要去紐約嗎?”

“我在這裏,就是答案。”

寧鳴一把攥住繆盈的手,把她拽到一邊,她沒見過這樣一個霸氣強勢的他,他把她箍進懷裏,不由分說就吻。兩脣粘連,再也無法分開。

莫妮卡的預產期臨近,媽媽特意從紐約飛來陪伴女兒生產。這天深夜,睡夢中的蕭清被急促的敲門聲喚醒,睡眼惺忪地開了門,莫妮卡媽媽向她緊張求救,說莫妮卡的羊水破了。

蕭清瞬間清醒,穿着睡衣睡褲,搶在莫妮卡媽媽前面衝上二樓,見莫妮卡躺在浴缸裏,先手腳利落地在臥室牀上鋪了兩層大浴巾,拉開衣櫃抽屜,取出一件乾淨的孕婦袍,又從儲物櫃裏拿出一包夜用加長護墊,抱着浴袍護墊衝進衛生間,當仁不讓地接管了莫妮卡。莫妮卡媽媽待在衛生間外,發現自己被閒置了,因爲她能想到的事情都被蕭清搶着做了。

“蕭清,你叫911了嗎?”

“叫過了,他們10分鐘後到。”

“是不是還得跟醫院打個招呼,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打過了,他們一切準備就緒。”

蕭清給莫妮卡清洗乾淨,換上乾淨孕婦袍,和莫妮卡媽媽配合着,一左一右攙扶她走出衛生間,回到牀邊,一個扶上身,一個抬兩腿,平放到牀上,又拿過一個枕頭墊在臀下,保持頭低臀高。看着蕭清鎮定有序地做着這一切,莫妮卡媽媽既驚訝又欣慰:“蕭清,你怎麼比我還像生過兩個孩子的媽媽?”

莫妮卡習慣性地去拉蕭清的手,10月懷胎,她養成了對她的極度依賴。

“我有點緊張。”

“你得這麼想,扛了快10個月的包袱,終於可以卸貨了。”

“這個值得期待。”

“放心,我一直守在你身邊。”

她倆緊握兩手、微笑對視的情景,在莫妮卡媽媽看來,勝過一幅美麗的畫。母親從女兒的神態動作裏看見了幸福的樣子,莫妮卡長這麼大,母親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女兒。

莫妮卡進入產房,蕭清和莫妮卡媽媽一直守候在外面,莫妮卡媽媽因爲緊張,神經質地坐立不安,滿地亂轉,無法平靜。

“蕭清,我生過兩個孩子,都沒有現在這樣害怕。怎麼莫妮卡生小孩我心這麼慌?不會是什麼不好的預兆吧?她會不會有危險?”

“阿姨,你其實特別在意這個女兒,你怕失去她。”

“好不容易陪Adam躲過鬼門關,我再也經不起莫妮卡有什麼三長兩短了。”

“放心,什麼事兒都不會有。”

當美國護士把襁褓中的混血嬰兒抱到面前時,莫妮卡媽媽難以置信,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小心翼翼接過自己的外孫女:“天啊!她怎麼可以這麼美、這麼可愛?!”

莫妮卡對她媽的誇張反應一臉嫌棄:“哪有?皺皺巴巴一團,還什麼都看不出來呢。”

“我能看出來!你一出生我就看出樣子超美了,她竟然比你還美。”

蕭清接過Baby輕輕搖晃,對她做鬼臉,Baby雖然還閉着雙眼,竟然像看見蕭清一樣,綻放出笑容。

一旁的莫妮卡媽媽看見了,驚叫起來:“她笑了!”一臉醋意地向女兒投訴,“她第一個笑容竟然給了蕭清!”

“那說明她天生就會分辨人。”

蕭清笑聽母女兩人互懟,把嬰兒抱到莫妮卡面前,她們一起欣賞剛出生的Baby的畫面,又讓莫妮卡媽媽掉下了眼淚,一種近乎圓滿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對於20年來不是破裂就是殘缺的家庭和母女關係,此刻的完滿前所未有。

繆盈投入了新戀情,和寧鳴光明正大地出雙入對,兩人手牽手,眼中只有彼此,旁若無人地走在校園時,被蕭清看到,她瞠目結舌,掉轉車頭,一路尾隨。看到繆盈和寧鳴進了校園停車場,一直走到保時捷前,才鬆開兩手,車門一關,兩人又如膠似漆熱吻在一起。因爲光顧着看車裏的激情Kiss,自行車一頭撞到樹上,人仰車翻,蕭清被摔得七葷八素。

勉強維持的平衡顛覆了,所有的情緒重新翻滾沸騰起來,對繆盈和寧鳴關係的疑惑,對繆盈的不滿,對書澈的維護,蕭清的心裏就像開了鍋。理智告訴她,你沒有替書澈打抱不平的立場,但感情還是推着她來到繆盈面前。

繆盈遠遠看見蕭清像是在等自己,走近她,看到了她額頭上的瘀青。

“蕭清,你是在等我嗎?有事兒?”

“有,咱倆能談一談嗎?”

“你臉怎麼了?”

“走路不小心,撞樹上了。”

“看什麼能撞到樹上?”

“看……還不就是因爲看你。”

“看我?”

“我看見你和寧鳴……”

“哦……所以你來問我這個?”

“你和書澈還能不能好好談一場戀愛了?”

“我和書澈……”

“你爲什麼劈腿別人?就算在你們分手又複合前,書澈非常短暫地移情過我,對他而言,我也不過就是他緩解分手痛苦的過渡胎,連備胎都算不上。你現在一邊和他,一邊和寧鳴,還在校園裏手拉手,被你們那麼多的朋友看到,你讓書澈的面子往哪兒放?這是爲了懲罰他嗎?”

蕭清的興師問罪,讓繆盈聽出了她對自己和書澈關係現狀的錯誤認知,知道她誤以爲他們複合了;而蕭清的義憤填膺,也讓繆盈清清楚楚看到了她對書澈的情感。

“你還真維護他,真心爲他着想。”

蕭清以爲繆盈是在譏諷她,尷尬窘迫。

“我……你可以隨便嘲笑我。我承認很早以前就喜歡上了書澈,暗戀也好,單戀也罷,在你們分手前,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種情感,我從來沒有期待你們分手好乘虛而入,我不是個口是心非、兩面三刀的心機女。”

“我也不認爲你是。”

蕭清十分意外繆盈這樣回答,看到她的微笑,這才確定繆盈的善意。

“真的?”

“真的。”

“你不怪我?”

“從來沒有。”

“繆盈,你還當我是朋友嗎?”

“我們是永遠的朋友。”

“你知道嗎?我寧願什麼也不要,也不想失去你。”

蕭清抱住繆盈,眼淚掉到了她肩上,哭到不能自已。

“這回是不是該輪到你給我洗衣服了?”

“你這件是大牌吧?手洗還是乾洗?會不會洗壞?”

兩個女孩相視而笑,她們之間的芥蒂煙消雲散。

“蕭清,你一直愛着書澈吧?”

“以後不會了。”

“爲什麼不會?你能讓自己停止對一個人的愛,然後就不愛他了嗎?”

“能,不然要理智做什麼?”

“你拒絕他,就是因爲我?”

“對,是因爲你。”

“如果我說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

“我真的不介意。”

繆盈的表態讓蕭清驚詫萬分,思維登時凌亂。

“你和書澈……是不是形成了一種……開放式的關係?”

“你以爲我在邀請你加入4P嗎?”

繆盈哈哈大笑,蕭清傻掉了,智商情商不足以應付這個領域的談話。

“蕭清,你對我們一直有誤會。”

“誤會?”

“我和書澈分手後,一分鐘也沒有複合過,我們倆徹底分開了。”

“明明你們一起去拉斯維加斯了呀!”

“所以你就以爲我們複合了?然而並沒有。”

“那你和寧鳴?”

“我和他現在在一起了。”

“你愛寧鳴?”

繆盈鄭重點頭承認。

“那書澈呢?”

“他?恢復成一隻心裏喜歡你的單身狗。”

蕭清的大腦出現了瞬間短路,望着她一臉迷茫的表情,繆盈不禁莞爾。

“貌似這應該是個喜訊,不是噩耗吧?”

“那書澈……爲什麼不解釋清楚?”

“你問我他爲什麼不解釋,我解釋不了,而且,這個解釋權也不歸我。”

蕭清的表情在幾秒鐘裏釋放出狂喜、羞澀、急切、窘迫、魂兒遊離而走的各種信息,讓繆盈百感交集。

“如果你現在想離開,靈魂和身體想立刻飛去某個地方、飛到某人面前,我表示理解。”

蕭清乾笑着起身,高一腳低一腳、跌跌撞撞跑出了繆盈的視線。從這一刻起,她的所有觸角都對書澈張開,他的每個表情、每個動作、每個去向她都不放過,全部心思都在期待他向自己走來……

課堂上,蕭清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飄向書澈,他發現了她的目光,扭頭望去,她總是在對視前一秒慌張逃走,等他收回視線,她的眼神又賤賤地移回到他身上。下課後,正把筆記本電腦、書本和資料收進揹包,她的餘光瞥見他向自己走來,手裏的動作陡然變形,腦袋、脖子連同上身立刻僵硬得不會轉動了,他來到她面前。

“剛纔在課上,你一個勁兒看我,是有什麼事兒想提醒我嗎?”

“沒有!沒有!”

他“哦”了一聲,扭頭走了,她在身後叫道。

“哎!你有沒有什麼……要對我說?”

“哦,還真有……”

她感覺血液在全身血管裏飛躥,整個身心都在期待他即將說出的話。

“你的臉爲什麼傷了?”

“啊……走路撞樹上了。”

他無比艱難地把笑意憋了回去。

“走路撞到樹上,你是怎麼做到的?”

“也不是很難。”

“多保重,走了,拜。”

說完,書澈真的——走——了。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背影,心裏反覆碎碎念“回頭、回頭”。如果他在這一刻回頭,毫不費力就能看到她眼神裏全是“你沒有話對我說?真的沒有?”的失落。然而,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出教室,這讓她臊眉耷眼、沮喪至極。

回到合租別墅,蕭清的傷勢引起了莫妮卡媽媽的高度緊張,她把製冰盒裏的冰塊倒進塑料袋,紮緊袋口,做成一個冰敷袋,敷在了蕭清額頭上。劈頭蓋臉的關切讓蕭清受寵若驚,但莫妮卡媽媽接下來說的話,更把她雷得外焦裏嫩。

“蕭清,阿姨一直想和你談一談。”

“談什麼?您說。”

“自從第一次見到你,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年多時間了,我一直在觀察你。”

“阿姨,您觀、觀察我什麼?”

“你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好女孩兒,不論是人格品行、待人接物,還是對學業、事業的態度。”

“您謬讚。”

“下面,就是我要對你說的話。”

莫妮卡媽媽莊嚴神聖的語氣,讓蕭清不得不正襟危坐、洗耳恭聽。這時莫妮卡正好下樓,聽到一樓廚房傳來媽媽和蕭清的這段對話,止了步,站在樓梯上側耳傾聽。

“看到現在你和莫妮卡在一起的狀態,我真的超開心也超放心。有你在她身邊,莫妮卡真的很幸福。”

“我們互相照顧,她對我也很好。”

莫妮卡媽媽報以一個心知肚明的微笑。

“這個我能看出來,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對一個人像對你這麼上心、這麼依賴過。如果這是她的選擇,也是你的選擇,那我表示尊重,也欣然接受,祝你們倆幸福!”

“嗯?”

蕭清有點蒙,還不知道怎麼回話,手被莫妮卡媽媽不由分說地握住。

“蕭清,我已經把你當成家人了,你和莫妮卡要好好在一起!”

一手舉着冰袋,另一隻手被熱情如火地攥住,蕭清張口結舌,一副“阿姨,你這話我真心接不住”的表情。就在空氣凝滯到尷尬的時刻,莫妮卡走下樓梯,拯救她於水火之中。

“媽媽,接下來,你是不是要把咱家祖傳的祖母綠送給蕭清了?”

莫妮卡媽媽接得順理成章。

“還不到時候,祖母綠呢,我是要給莫妮卡的,不過真到了那一天,蕭清,阿姨也有別的好東西給你。”

蕭清的腦袋搖得都快掉了,像嗑了搖頭丸似的,分辨不清是拒絕家傳寶貝,還是否認情感選擇。莫妮卡三步並作兩步插到兩人中間,一把拽住蕭清胳膊,把她從她媽的魔爪中解脫出來。

“媽,你這麼開放包容真的好嗎?照顧一下年輕人的心理承受力,行嗎?”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就是要張開懷抱歡迎你們出櫃。”

蕭清一躥而起,躲到莫妮卡身後,搖頭擺手一迭聲否認。

“我們沒有沒有沒有……”

“媽,眼瞎不怪你,但不要把自己錯以爲的幻象當成事實,放過蕭清,她已經被你嚇得心臟停跳了。”

“有嗎?我看錯了?你們難道不是非常相愛嗎?蕭清,這個你不能否認吧?”

“啊,我們是……好,但不是……那種好。”

莫妮卡抬手從筷子籠中抽出一對筷子,一手一根,以實物比喻,鄭重聲明。

“媽,蕭清和我——是筆直筆直的兩根,就像這兩根筷子。”

莫妮卡媽媽走到女兒面前,奪過兩根筷子,把它們合併成一雙,舉在手上,以比喻回應比喻。

“這不正好湊成一雙嘛!”

莫妮卡和身後的蕭清,齊刷刷無言以對。這一回合,又被莫妮卡媽媽完勝,迅疾從歡迎出櫃發展成說服出櫃。

“媽活到這個歲數,徹底過明白,也徹底想明白了,不管你是B、是L,還是G,不管你愛的是什麼性別、什麼年齡,甚至什麼物種,只要竭盡全力讓對方快樂了、幸福了,就都是愛情!”

“阿姨,你說的,不適合我們……”

“媽你說得太好了!就是場合和對象不對,你應該去平權大會上講演。Baby哭了,你趕緊上樓看一下。”

“有嗎?”

莫妮卡媽媽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到樓上,扔下了她倆的性取向和出櫃問題,上樓照顧外孫女去了。廚房裏只剩下蕭清和莫妮卡,兩人相對時,你看我,我看你,都被弄得很囧。

“呵呵。”

“呵呵。”

深夜,蕭清瞥見莫妮卡獨自坐在別墅門外臺階上喝着啤酒的身影,推門走過去,劈手奪過酒瓶。

“秋天了,夜裏涼,你怎麼能坐在臺階上?怎麼還能喝啤酒?”

“已經過了12點,我出月子了。”

莫妮卡笑着從她手上拿回酒瓶,蕭清對她的任性無可奈何。

“知道的以爲你坐的是月子,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坐的是牢,剛被釋放呢。”

“坐下聊會兒。”

蕭清和莫妮卡並肩而坐,一年前,就在這樣的季節、這樣的夜晚,她們第一次並肩坐在這個臺階上,從蕭清母親的車禍聊起了父母、家庭和彼此,從那時起,每一次兩人坐在這裏,就成了這棟房子裏最美的記憶。

“我媽剛纔說的那些話,你不要往心裏去。”

“沒有啦,其實我覺得她那樣說超可愛。她說得挺對,莫妮卡,不管他(她)是誰,你該去找一個竭盡全力讓你快樂幸福的人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找到?我現在就很快樂、很幸福。”

“咦?我怎麼不知道你找到了一個讓你快樂幸福的人?”

蕭清望向莫妮卡,遇到了她凝視自己的深邃眼神。

“去年我們也是半夜坐在這裏,聊起你媽媽發生車禍、你要不要休學回國,好像就在昨天。”

“這一年,發生了好多好多事兒……”

“我生了一個Baby,你愛上一個人,凱瑟琳和本傑明結了婚、回了香港。”

書澈,書澈……又湧上了蕭清的心頭,她把剛得知的真相告訴莫妮卡。

“我剛剛知道繆盈和寧鳴在一起了。”

莫妮卡也被這個消息震驚了。

“那書澈呢?”

“他……從來沒有向我解釋過,他沒有和繆盈複合。我是親眼看見繆盈和寧鳴戀愛的樣子,才知道他們徹底分開了。”

莫妮卡一眼看透了蕭清的糾結。

“你現在是不是急得抓耳撓腮,‘他怎麼還不來找我?’是不是追悔莫及,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收回‘你們分手就算有十分之一是因爲我,我也不能和你好’那句話?”

“你要不要這麼耿直?”

莫妮卡哈哈大笑,伸手摟住蕭清的肩膀。

“明年這時候,不知道我們倆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裏,說着過去的一年?”

“爲什麼不會?一定會!”

“永遠這樣子該有多好。”

蕭清當初拒絕書澈有多幹脆決絕,現在就等得有多焦急絕望,任憑她每天百爪撓心,他始終不解風情,絕不越雷池半步。就在蕭清上課等、下課等、上班等、下班等、走路等,任何時候都在等,而書澈依然麻木不仁巋然不動的僵持時刻,一股神祕力量拔刀相助。

走出法學院,蕭清一眼看見莫妮卡身穿橫抱式嬰兒揹帶,把Baby掛在胸前,等在法學院外面,她走向母女兩人,詫異她們爲什麼出現在這裏。

“莫妮卡,你怎麼來了?”

“她哭了一下午,我做什麼都不能讓她停止,只好帶她來找你了。”

這種狀況蕭清早已駕輕就熟,她把揹包扔到地上,伸手接過Baby,輕搖拍打着哄她:“我不在家,你不乖了,是不是呀?”和平時一樣,莫妮卡不由分說脫下斜挎揹帶套到她身上,完成了移交。

於是,法學院外出現了蕭清身穿揹帶、懷抱Baby、和莫妮卡微笑並肩一起鬨孩子的感人場面,法學院的學生們都看到了,書澈隨着三三兩兩的同學走出教學樓,循着衆人的目光,也看到了這一幕。

蕭清完全沒有留意衆人對她們的側目,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Baby身上。而Baby一見蕭清,愁苦的小臉秒露笑容,咯咯咯笑個不停,伸着小手要抓她。蕭清埋頭親吻Baby,一抬頭,猝不及防,就被莫妮卡一口親在臉上,這讓她一愣,隨即看到四周——來來往往的同學包括書澈的驚訝、獵奇、竊笑、意味深長的各種目光。蕭清的臉刷一下紅了,加深了她的可疑和不可描述。

親完蕭清之後的莫妮卡大方坦蕩,衝書澈打招呼:“嗨,書澈。”

書澈掛着無可挑剔的得體笑容,來到她們面前:“嗨,莫妮卡,好久不見。”

書澈望着蕭清懷裏的Baby,問莫妮卡:“這是你的小孩?”

“哦,我們的。”莫妮卡掛着一臉甜蜜,還往蕭清身上靠了靠。

面對失控的莫妮卡和失控的局面,蕭清臉部肌肉板結,似笑非笑。

書澈風輕雲淡,別提多正常了,撫摸着Baby的小臉獻上讚美:“她好可愛!像個小麪糰兒。”

莫妮卡特別誠摯地詢問書澈:“你覺得她像我多一點,還是像蕭清多一點?”問完一臉淡定,像問了一個特別正常的問題。

蕭清這一刻的表情,到了“尷尬癌”晚期。

沒想到書澈比莫妮卡還淡定:“我聽說小孩子和誰在一起時間長,就長得更像誰一些。”

莫妮卡喜出望外:“太好了!我希望她像蕭清多一些。”

蕭清幹得不能再幹地笑了一聲:“呵呵。”

“親愛的,咱們走吧。”莫妮卡一手拎起蕭清的揹包,一手挽住她的胳膊,向書澈告別,“拜。”動作僵硬得像半身不遂的蕭清被她挽着,離開了書澈。

“你搞什麼東東?”

“他還在後面看呢,繼續!我就不信看到這一出,他還坐得住!”

莫妮卡只能幫到這裏了,這刻以後,就沒有以後了,書澈居然——繼續——穩坐!蕭清望穿秋水,等到花兒都謝了……等到一天深夜,莫妮卡和Baby都已經入睡,她突然感覺窒息,覺得自己再等下去,就要等死了……

一把拉開臥室門,衝到門口,提拉上鞋,飛奔出別墅,在夜色裏奮力飛馳,騎到了書澈家門外,一個急剎車,任憑自行車倒地,幾個箭步來到門外,深呼吸,按門鈴,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門開了,書澈驚訝狐疑地望着氣喘吁吁的蕭清,她像一枚導彈,砰一聲,打到他面前,劈頭蓋臉,咄咄逼人。

“爲什麼不告訴我你和繆盈沒有複合?”

“你沒有問過我呀。”

“你知道她和寧鳴在一起了嗎?”

“知道呀。”

“知道爲什麼也不告訴我?”

“你也沒有問過我呀。”

“就……就算我什麼都不問你,那你爲什麼不主動來找我?”

“你說過我和繆盈分開有十分之一是因爲你,你都不能面對自己,所以不能和我在一起。何況,我是喫過虧、捱過揍的人,喫一塹長一智嘛。”

“那、那……莫妮卡跑到你面前那樣,你怎麼還不着急,還不來找我?”

“如果那是你的選擇,你最終確定了自己的感情,我祝你幸福。”

蕭清被噎得七竅生煙。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過去、現在、以後,我喜歡的,只有你一個人!”

“是——嗎?我不是很確定……”

書澈又露出了欠抽之微笑,湊近蕭清,他們又近在咫尺、呼吸相聞了。她再也不想束縛自己,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忘乎所以地吻他。他以更加忘乎所以的瘋狂,一把把她抱進門。她被他按在門上,不能動彈。

一個漫長、窒息、靈魂和身體一起戰慄的熱吻持續着。

蕭清放飛自己、徹底淪陷,兩人的呼吸稍微平息,她在他的懷裏猛然醒悟,咬牙切齒。

“你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麼?”

“你故意不解釋清楚,故意讓我反覆糾結,故意讓我說了一遍又一遍喜歡你!你是不是就喜歡看我上躥下跳、情不自禁的樣子?”

“因爲你這樣兒很可愛,哈哈哈哈!”

書澈仰天長笑,蕭清奮力掙脫,但他的雙臂就像緊箍,把她緊緊圈在懷抱。

“你知道嗎,蕭清?我多喜歡和你這種雞飛狗跳的愛情,我多想談一個正常的、平凡的戀愛,你——就是我一直想要的愛情!”

他們終於可以彼此坦承愛意,沒有顧忌地在一起了。

籠罩着劉彩琪的詭異之象並沒有結束。一天清晨,剛從睡夢中甦醒,她就被眼前的一片猩紅驚嚇坐起,發現那片猩紅是被子上的一片血跡,已經乾涸凝結,更令人驚悚的是,這片血跡並非孤立存在,一溜兒血滴,一直從被子上延伸到牀邊的地毯——臥室的地板——最後到了臥室門口。

抬手掀被下牀,一隻凝結的血手闖入了視線!那是自己的左手,翻開手心,手掌中央有一條長長的皮開肉綻的傷口,血都是從這條傷口裏流出來的。

劉彩琪失聲尖叫,睡夢中的她,手掌怎麼會出現這麼深的一條傷口?鮮血怎麼會從臥室門口一直長流到了牀上?

走出臥室,血滴記錄下劉彩琪毫不自知的足跡,從臥室門外一直延伸到樓梯,延伸到一樓客廳。她拽了一條毛巾纏住左手,先去查看別墅大門,門鎖得好好的,沒有被人破門而入的跡象;窗戶也鎖得好好的,玻璃完好無損;客廳整潔有序,除了——大理石地面上一端連接樓梯,一端通往廚房的一行血滴。

走進廚房,那裏發現了異樣,操作檯上散放着案板、切了一半的洋蔥、芹菜、胡蘿蔔,還有一把鋥亮鋒利的切刀,這些東西上面濺落了點點滴滴的血跡,切刀乾脆躺在一攤血裏——這裏,應該就是掌心的傷口的起源地。

劉彩琪緩緩後退,驚駭,更多的是迷惑。看上去,除了她自己,沒有人進入這棟別墅,那麼到底是誰在深夜製造了她的傷口?她第一次意識到所有異象也許並非出於外因,通過自己終日疑神疑鬼,二十四小時神經緊繃,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每個經過身邊的陌生人在她眼裏都居心叵測,每個試圖接近她的人都像是暗藏殺機這些徵兆,她懷疑自己的精神確實出了問題。

劉彩琪不得不把自身狀況和自我判斷向私人醫生和盤托出,向她求救。

“醫生,有沒有可能是我傷害了自己?”

“不排除這個可能。”

“爲什麼會這樣?我從來沒有出現過夢遊症狀!”

“您服用的抗抑鬱藥物,會產生多種副作用,比如幻覺、妄想,不排除其中某一種會導致服藥者在睡夢中行動,醒來對此毫不自知,這種情況雖然非常罕見,但也有過多起先例。”

“你是說,我可能因爲服藥所致?”

“我只是猜測,有這種可能。”

她的情緒到了臨界點,崩潰到哭泣。

“給我換藥吧,這太可怕了!我怕……說不定哪天,我不知不覺就把自己給殺死了!醫生,請您幫幫我!”

“斯特朗太太,我可以爲您換藥,別擔心,如果確定是藥物反應,我保證:更換了藥物,您擔心的狀況不會再出現。我也建議您:安裝一套家庭監控系統,您可以通過錄像幫助我確定,是否因爲藥物,具體是哪一種藥物導致了您出現的這種副作用。”

“我會考慮的。”

“斯特朗先生不在你身邊的這段時間,找個信任的朋友,陪您一起居住、生活,或許是個好主意。”

醫生的建議劉彩琪聽進去了,她決定找人來陪伴,同時也保護自己,因爲現在的她無法自控,必須有個人或者依靠外力對她進行干預。

北京,反貪總局,何晏找到李主任,兩人閉門開了第一次案情碰頭會。

“關於舉報人的身份,我進行了初步調查,經過覈實,這個劉彩琪,三年前曾任偉業集團總裁成偉的特別助理;一年前,她獲得工作簽證,赴美進入美國CE公司任職,這家公司曾經尋求與偉業合作,共同競標書望市長主持招標的地鐵項目;幾個月前,劉彩琪嫁給了CE負責中國業務的總裁魯尼?斯特朗;一個月前,魯尼因爲涉嫌竊取商業機密和違反《反海外腐敗法》兩項罪名,被美國聯邦調查局逮捕。這些是我目前綜合蒐集的情況。”

“看來,劉彩琪的身份,足以保證她舉報的情況並非無稽之談。何晏,說說你的偵查思路。”

“劉彩琪既然敢實名舉報,就說明她不但不懼怕,甚至希望我們去找她,也說明她手裏可能掌握着指證書望和成偉權商勾結的證據。她是突破口,她是關鍵人物,我必須親自和她見個面。”

“你打算讓她從美國回來一趟嗎?”

“不,我去!”

“她專程回國接受調查,和你專程飛一趟美國和她見面一樣惹眼,都容易走漏消息,打草驚蛇。”

何晏對此胸有成竹。

“我女兒在舊金山斯坦福法學院讀JD,沒有比我去舊金山探望女兒更合情合理、更不會引人注目的理由了。”

“這樣好,因私赴美,沒有人會懷疑,到了美國小心行事,隨時保持聯繫。”

“是。”

在事先沒有任何告知的情況下,蕭清突然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Hello。”

“清兒,我是老爸。”

“爸?!”

蕭清十分驚詫,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顯示的陌生號碼。

“你的來電怎麼顯示是美國號碼?”

“因爲我就在美國呀。”

“你到美國了?在哪兒?”

“舊金山機場。”

“天哪!你來怎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這不就達到製造驚喜的效果了嘛。”

“你現在在機場?一個人?剛下飛機?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一個人來的,咱們直接在我住的酒店見面吧,我發給你一個定位。”

“我很快就能趕到。”

“我也很快,一會兒見。”

“爸,我真被你驚喜到了。”

何晏“哈哈”笑了兩聲,掛斷電話。喜從天降,蕭清樂得一時不知幹什麼好,隨即,一個疑惑冒上來:作爲一個出國程序煩瑣的國家公務人員,老爸突然行蹤神祕地來到美國,貌似還是一個人,他來幹什麼?

半小時後,蕭清開着莫妮卡的車,來到何晏下榻的酒店外,這是一家毫不起眼的經濟型酒店,何晏之所以選擇住在這裏,似乎就是爲了不引人注目。遠遠看見父親站在酒店大門外等她,蕭清把車停在他面前,歡呼雀躍地叫着“老爸”下了車,父女倆緊緊擁抱在一起。

蕭清帶何晏到一家中餐館喫晚飯,席間當然繞不開父親爲什麼來舊金山這個話題。

“清兒,你怎麼什麼都不喫?”

“我還沉浸在突如其來的興奮裏,一點也不覺得餓。爸,你這次來美國幹什麼?公事兒還是私事兒?不會是專程來看我的吧?”

何晏回答了女兒,卻巧妙地避開了她的問題。

“這次來,我有一大心願要還,想參觀一下你的學校斯坦福,好好膜拜一下。”

“必須的!我當嚮導。”

“就安排在後天吧,你時間方便嗎?”

“方便,你這次來計劃待幾天?”

“明後兩天,大後天就飛回去,來之前往返機票都買好了。”

“就待兩天?跨越半個地球飛過來,幹嗎匆匆忙忙急着回去呀?”

“回去還有工作。”

“可是我們只能在一起待兩天,還不夠逛景點呢。”

“本來也不打算逛,就想看看你上學、生活的地方。”

“那明天你想去哪兒?”

“明天白天我想在酒店休息,倒倒時差,你不用過來陪我,晚上有時間的話,咱爺女倆兒還可以一起喫晚飯。”

“明天白天你不用我陪?”

“不用,知道你又要上課又要上班,不想耽誤你時間。”

“時間我可以調整的。”

“你就聽爸安排吧。”

“我知道了,你這次來,還有別的事兒吧?”

父親笑而不語的樣子,女兒無比熟悉,蕭清知道緘默是何晏的工作常態,所以,她基本確定了父親此次來美一定和公務有關,明天被他安排給了工作。

“我明白了,三不原則:不問,不打聽,不議論。”

這是何家的傳統,對於何晏的工作,蕭清從小到大,一直嚴格遵守這個“三不原則”。這時手機響了,蕭清一看是書澈打來的,覺得刻意迴避反而不自然,只好當着何晏的面,接起他的電話。

“喂?”

“你知道我在想你嗎?”

對面坐着父親,蕭清沒法回應書澈的熱烈甜蜜,只好“嗯”了一聲敷衍。但是何晏似乎聽到了話筒裏的聲音,抬頭饒有興趣地望着女兒。蕭清被父親盯着,聲音和反應更不自然,書澈在話筒另一端感覺到了。

“你現在說話不是很方便?”

“對。”

“今晚放我鴿子,又不告訴我有什麼事兒,你在幹嗎?”

“回頭告訴你。”

“那你幾點能過來?”

“說不準。”

“OK,那你先忙,就讓我……想你致死吧。”

“完了我打給你。”

“請在我逝世以前。”

蕭清看不見她的嘴角已經漾出了甜蜜的笑意,被何晏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裏。掛斷電話,她若無其事繼續喫飯,父親對女兒察言觀色。

“方便告訴老爸,是誰打來的電話嗎?”

“同學。”

“不僅僅是同學吧?”

“就是同學。”

“清兒,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說出來,讓老爸也高興高興。”

“等確定了,我一定向你們稟報。”

“那就是有疑似人選了,這回我能見見他嗎?”

“恐怕不行。”

“爲什麼?”

“等我……再確定一下吧。”

“你要確定什麼?”

蕭清沉默不答,她還要再確定什麼呢?書澈這個人,還是他們的愛情?都不是……說不清自己的猶豫因何而起,能說清的只有書澈的身份與衆不同,他有一個不同尋常的家世和父親,還有着複雜莫測的現狀以及未來……

送父親回到酒店休息,蕭清馬不停蹄開車到了書澈家,剛在門外站定,門就開了,她被他攔腰一把抱進門裏,不由分說就是一個纏綿的長吻。

“晚上你去見誰了?”

“一個國內來的親戚。”

“親戚?他(她)要接見我?或者要我出臺跑腿兒效勞嗎?主人!”

“我還沒想好,因爲他還不知道你的存在。”

“哦,我現在還見不得人,那就只好……繼續做見不得人的事兒啦。”

第二天,在學校上完上午的課,蕭清擔心對英語和道路都不熟悉的父親萬一要出門會遇到麻煩,就開着莫妮卡的車,又來到何晏下榻的酒店,副駕駛座上還放着她給父親買的午餐。還沒有開到酒店大門,她就看到何晏的身影正坐進一輛Uber網約車,離開了酒店。蕭清突然萌生出好奇,她想看看父親揹着她去做的工作,這趟美國之行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跟着Uber網約車到了舊金山著名的漁人碼頭,何晏下了車,信步走向碼頭,蕭清停好車,橫穿過街道,追趕上父親的腳步。

何晏走向海邊圍欄,圍欄邊獨自佇立着一個女人的背影,他走到女人身後,停步站住。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不像是陌生人該有的距離。就在蕭清疑惑之時,女人轉過身,面對何晏,她的面容清晰可見。

蕭清猛然醒悟,她認出這個女人是誰了,那是她在參與魯尼調查案的過程中通過照片早已熟悉的一張臉——劉彩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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