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容秉人雖在家, 但心思卻不在眼前的手頭之事上。他思緒早飄得老遠,牽掛在了妻子身上。
雖她之前也晚歸過,但之前卻不是像今日這樣,去的那等險惡之地。
雖說不是一個人獨去的,身邊有桂花嬸子陪着。可畢竟兩個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真遇到什麼,別說是惡狼了,就是地痞流氓,也得遭些罪。
坐在窗下, 窗戶被支開着,吳容秉一直時不時便抬眸看向院子門前。
而此刻腦海裏,也時不時會閃現從前她身影出現在院門前的場景。甚至,他內心一直期盼着她身影能夠趕快出現。
從日頭偏西開始便在擔心,這會兒,日頭早已經西沉下去,天漸漸暗沉下來,整個天幕被青黑籠罩。
天越暗一些, 他心中的擔憂便越多一分。
直到最後,實在坐不住了,吳容秉索性丟下手中書和筆,手轉着輪椅出了門,往院子裏來。
隔壁院子,張郎中也因擔憂尋了過來。
他才走到院子門口,便見到了院子裏吳容秉的身影,心中知道他也是擔憂,於是說:“你且家裏等着,我迎着城門的方向去,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吳容秉很想說同他一起去,但想到自己實際情況,也就罷了。
若此刻非要跟着去,反倒是耽誤時間。
吳容秉縱再着急,也分得清輕重。
只是,張郎中才轉過身去,就聽巷子口傳來了熟悉的女人的笑聲。
他對那笑聲太熟悉了,心下立時鬆了口氣。
“他們回來了。”朝吳容秉丟下這句後,張郎中往巷子口迎去。
吳容秉自然也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整個人瞬間輕鬆下來。
他手轉着輪椅,也慢慢往院子門外去。只是沒再繼續向巷子口迎去,而是靜坐在了院門前的狹窄巷中等候。
馮桂花一瞧見自家男人,立刻就說:“今日我跟阿福第一天去紫霞山,就收穫滿滿。瞧這車裏,堆滿了我們採來的草藥。”
張郎中卻不在意這個,只是說:“怎的到這麼晚纔回來?”他聲音溫緩,語氣間不見責備之意,只有滿滿的關心。
馮桂花已從車上跳了下來,自然也知道今日是晚了些,害得丈夫擔心了。
她解釋:“第一次去,沒算好時間,所以回來得晚了些。但我們從山腳往回趕時,天還大亮着,也沒想到,還沒進城,天就暗了。今日起,心裏有時間了概唸了,下回必不會再晚歸。”她和阿福約定好了兩日後再去,到時候,就再提前些時辰回來就是。
一旁葉雅芙也從車上跳了下來,笑着向張郎中打招呼:“張叔。”
張郎中則衝她點點頭:“快回家吧,你男人也在擔心你。”
此刻這種氣氛烘託下,“你男人”三個字說得葉雅芙心中升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來。
不知具體是什麼感覺,只覺有些溫熱,也有些彆扭。
“那我就先回去了。”草藥就先放車上,等明兒一早再搬回去在院子裏鋪曬。
這會兒天已經完全黑透,只靠微薄的月光識人。
之前離得遠,並未瞧見自家門口也等着個人。這會兒走得近了,便瞧見了那團黑影來。
等到走到他跟前時,葉雅芙這才能看得清楚吳容秉的臉。
又想到方纔張郎中說的“你男人也在擔心你”那句話,葉雅芙心裏一時間也不知是何滋味。
這一刻,她才清晰的感覺到,她同這吳大郎是兩口子。他們,還有康哥兒,他們是一家三口,他們在過日子。
雖然他們自己彼此都在守着約定,知道不過是搭夥過日子。但外人眼中,他們的的確確是夫妻。
法律意義上,他們也是夫妻。
“第一次進山去,沒把握好時間,所以今日回來得晚了些。”她覺得自己該向他解釋一句。
就算不是夫妻,只是朋友關係,既知他有擔心自己,葉雅芙覺得總該是說一句的。
只要她人好好的回來了,就比什麼都好。吳容秉旁的話什麼也沒說,只讓她趕緊進屋來歇着。
吳容秉在家自然早早的做好了暮食等着,仍是麪疙瘩湯。但不知是她餓極了的緣故,還是如今吳容秉的廚藝有長進了,她竟覺得今日的疙瘩湯意外的好喫。
累了一天,中午就只就水喫了些乾糧。這會兒,葉雅芙一口氣就炫了兩碗疙瘩湯。
還能再喫,但她卻忍住了。
葉雅芙大口喫飯時,吳容秉就坐桌子的另一旁看着。看着她幾乎可以說是狼吞虎嚥的模樣,他眉眼間皆是溫柔笑意。
見她喫完了第二碗,撂下了筷子後,知她是飽了,不會再喫了,於是吳容秉道:“鍋裏燒了熱水,這會兒估計水溫正合適。”見坐對面的女子忽而朝自己投來明媚的目光時,似眼中略有困惑之意,吳容秉則臉上笑意更深了些,解釋說,“你昨兒不是說想洗個熱水澡的嗎?”
葉雅芙的確說過,但卻沒正經的同他提起。而是望着桂花嬸子一家給她捎帶回來的那隻浴桶時,嘀咕過一句。但昨兒實在累,且幫忙搬完家後也不早了,就說今天再洗吧。
今天去了山上,出了一身的汗。雖也仍是累,但她卻受不了自己身上的汗味兒,所以,原是打算再累也要燒水洗個澡的。
沒想到,她正打算起身去託着疲憊的身子燒水呢,卻被告知,水已經有人給她燒好。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令葉雅芙心中十分驚喜。
“太好了。”既心中高興,也沒扭捏着不願表現出來,葉雅芙就大大方方把自己心中的雀躍完全展現在吳容秉面前,並鄭重向他道謝,“謝謝你。”
吳容秉卻說:“不過是一些小事情,談什麼謝?”若要謝,是他該謝她纔對。
若無她於黑暗中強拉了他一把,他也不會有如今這些。
必還仍然窩縮在溪水村的那間東廂房裏,一輩子只以兒子相依爲命,把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
他不知道那樣的日子過得久了後,他的心理會不會扭曲變態起來。也不知,往後漫漫餘生,他要怎樣一日日去捱過。
她就是他生命中的一束光。
葉雅芙去打水泡澡後,吳容秉則繼續留在廚房內,慢慢收拾着廚房裏的碗筷。
原身子就十分疲乏,這會兒泡了差不多兩刻鐘的熱水澡後,更覺睏意席捲而來。
連水都沒倒,直接就歪去牀上抱着枕頭呼呼大睡去了。
一夜好眠,次日醒來時,已天光大亮。
已是仲夏時節,晨起時已不再有初夏時的微涼,而是一大早就挺熱。
天也是亮得越來越早。若擱她剛穿越來那會兒,這個時辰估計天也剛有亮意,但這會兒,卻是天已大亮。
覺睡得好,昨兒那一身的疲憊之意早沒了。此刻,只覺渾身神清氣爽。
好好的伸了個懶腰後,葉雅芙便又充滿幹勁。
吳容秉已經準備好了暮食,她匆匆喫了後,就立刻去了隔壁桂花嬸子家。
隔壁院子裏,馮桂花夫婦已經把他們自己家的草藥拿下了車,並鋪曬在了院子。
瞧見葉雅芙來,馮桂花立刻笑說:“正要把車趕去你家門前呢。”
之後,在張家夫婦的幫忙下,葉雅芙夫婦這邊院子裏,也鋪滿了草藥。
看着院子裏被鋪得滿滿當當的草藥,葉雅美心中快慰。
如今正是仲夏,日頭極好。等曬個兩日,便可拿去藥房賣了。
當然,葉雅芙如今搗鼓這些草藥,也不只是爲了拿去賣。她心裏有一個想法,想用她平生所學,再結合古代這比後世豐富得多得多的草藥品種,去研製出一種種有針對性的護膚品來。
之前在溪水村時,她有採過這裏的蘆薈敷臉。自己試了多次後,發現效果極明顯。
所以,這次去紫霞山,她也特意去尋了和之前在溪水村時差不多的蘆薈品種。另外,還採了白芷等一些可以護膚養顏的草藥。
這兩日,除了在家翻曬院子裏的草藥外,她還打算多看看書,結合古方以及自己所學,研究一下護膚品。
古代的人自然也會調製這些護膚品的,甚至很多大戶人家,都有自己獨制的祕方。
葉雅芙也有心想研製出一個祕方來,只有與衆不同,方纔有其價值。
上午,才忙完坐下,那柳家公子又過來了一趟。
如今這柳公子算是家中常客,瞧見他來,葉雅芙夫婦也都見怪不怪了。
那日,柳世昌在姜氏面前提起的,要親自去溪水村裏請了吳家伯父也進城住,倒不是隨口一說。他是真有這個打算。
只是這兩日比較忙,便把這事兒一時拋在了腦後。
這兩天忙完了生意上的事後,突然想起來,若真去請吳伯父進城,此事總得同吳家大哥商量一番。所以,趁着這會兒得空,柳世昌便就尋來了甜水巷。
這柳世昌雖是吳二郎的舅兄,但經過幾番相處下來,葉雅芙夫婦對其品性還是認可的。
所以,既人家有心結善,他們夫婦二人不會將人拒之門外。
這會兒登門做客,夫婦二人也是極熱情的招待。
葉雅芙說要去燒水泡茶,柳世昌立刻將人攔下:“嫂嫂不必忙了。”他也立刻表明瞭來意,“今日過來,是有件事同兄嫂請示一下的。”
這柳世昌話說得實在客氣,夫婦二人對望了一眼,皆是一臉狐疑,並不知他要請示什麼。
“柳兄要說什麼,但說無妨。”吳容秉問。
柳世昌這才把那姜氏特意去他們柳家“負荊請罪”一事給說了,也把他當時說要請了吳伯父入城的事也說了。
“我想着,吳伯父是兄嫂的父親,若真去請了伯父進城,還得問一下兄嫂一件。”
原是說這個。
吳容秉目光冷淡下去了些。
對自己這個父親,他做不到徹底割斷了血緣親情,但也的確是失望。
如今,他一心庇護的繼妻、繼子,只顧自己進城逍遙自在,把他一個人遺忘在那鄉下的角落......說不定,日後都沒打算再與他相聚一堂。如今二郎已經不需要他的庇護,他於二郎母子來說,算是沒有可用之處了,就被棄如敝屣了。
不知道,如今他心裏又是作何感想。
想到他眼下處境,也覺可憐。
但若要吳容秉立刻與他冰釋前嫌,吳容秉也做不到。
所以,他在心中琢磨了會兒此事後,便纔看向柳世昌道:“此事柳兄定了主意就好。”
這就是對他此舉沒意見,算是應了他的話。
柳世昌立刻笑說:“我那妹婿得其繼父教養多年,如今學有所成,又怎可棄了老父在鄉下不聞不問?縱是他們母子做得出來,不怕人詬病、笑話,身爲姻親,我們柳家也不會坐視不理。”甚至,柳世昌都想把此事捅去縣學去,倒讓縣學裏的那些教諭們好好看看,這就是他們教出來的好學生。
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柳世昌如今是無所謂這個妹婿的前程了,甚至,還覺得他自此斷了前程倒還好些。
免得,日後他得了錦繡前程,他們母子二人更不會讓妹妹有好日子過。
從前擇這門姻親,除了因妹妹喜歡外,柳家也是有想等日後吳二郎飛黃騰達後,攀附吳二郎的意思的。柳家是生意人家,若能朝廷有人,往後於生意上也有諸多便宜。
但眼下,柳世昌卻不敢再去多想這些。他可以不要那份“攀附”,只願自己那傻妹妹可以不必受人耍弄、不必委屈。
所以,既然吳二郎母子先對柳家不仁,那也別怪柳家對他們不義。
柳世昌是聰明人,會看人、看事。他知道,吳二郎母子今日是如何對待那吳老爺子的,日後,也是一樣的對待他妹妹、對待柳家。
這樣的人,不是友,而是敵。
既是敵,不是妹妹良緣,還是趁早斬斷關係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