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午的, 葉雅芙夫婦才躺牀上下來,便聽院子門外,有小孩兒搭着哭腔喊:“大哥。”

原以爲只是鄰居家的小孩兒,便沒在意。但當第二次又聽到這個喊聲時,夫婦二人才同時反應過來外面的人是誰。

因爲這次吳三郎不僅喊了“大哥”,還喊了一聲“大嫂”。

反應過來後的葉雅芙,立刻披衣起牀。

果然,院子門外,看到了那吳三郎身影。

頂着烈日站在門外,那張原本還算白皙的一張臉,這會兒曬得跟煮熟的蝦殼一樣, 通紅的。

那臉上,眼淚鼻涕一大把,似是受了什麼大委屈般。

“三郎?”葉雅芙很詫異他怎麼會在這兒,立刻給開了門後,伸頭左右望瞭望, 並未瞧見還有別人在,於是更喫驚了,“怎麼就你一個人?你怎麼來的?”

縱有諸多好奇,可這裏也不是說話的地兒。所以,葉雅芙趕緊把人帶去了堂屋。

堂屋的茶壺裏有已經放涼了的冷開水,葉雅芙趕緊給他倒了一大杯。

“快喝水。”

才遞過去,吳三郎就立刻伸手接過,然後跟老牛飲水似的,“咕嚕咕嚕”一口氣全喝光了。

吳容秉這會兒也坐在他身邊,見他這副模樣,吳容秉眉宇深鎖。

“怎麼回事?”等他喝完了水,吳容秉才問。

家裏如今鬧成這樣,吳三郎便是再遲鈍,也是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知道大哥不是孃親生的,也知道自己親孃對大哥曾經很不好。所以,這會兒找過來,也有些心虛,並不能理直氣壯。

但他也很委屈,他是沒辦法了,這才找大哥大嫂的。

“我想回家。”吳三郎哭着說,“我不想呆這裏了,一天都不想。”

夫婦二人相互望了眼後,吳秉便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吳三郎則說:“今天爹爹和孃親大吵了一架,吵得可兇了。之前爹和娘也吵,但我沒覺得這麼可怕。今天、今天爹爹摔了好多東西,幾乎是要把娘那院子都砸了。他們以前不是這樣的,爲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我覺得好可怕。”

葉雅芙心想,那是因爲你娘太會裝了,你爹又有自己的小心思在。二人利益相同,自然就十分融洽。

可現在,你娘不必再倚仗你爹過日子,也不想裝了,你爹煮熟的鴨子還沒到嘴就得飛了,養大的繼子很可能是白眼狼兒......自然就不幹了。

利益不再一致,自然就有了矛盾和爭吵。

但葉雅芙也知道,吳三郎還小,而且看資質不高,不是早慧之人.......同他說這些,怕他也聽不懂。

白白浪費了口舌。

“那你是一個人走過來的?”葉雅芙索性不答他,只問他話。

吳三郎點頭:“那天爹帶我來過,我有在心裏暗暗記住這裏。”

葉雅芙心道,你也是個人才啊。

但嘴上卻沒說什麼,只是說:“那你肯定沒喫午食,餓了吧?大嫂去給你做飯喫好不好?”吳家的家事,葉雅芙不想摻和,就讓吳容秉自己去解決吧。

就算同姜氏再有血海深仇,可這吳三郎畢竟也是他有着血緣之親的弟弟。

吳大郎不是冷血之人,想必不會真對這個弟弟不聞不問。

而吳三郎,到底是個孩子。聽說大嫂要去給他做喫的,立刻眼神就不一樣了。

他喫過大嫂做的燒肉,也喫過她包的餃子。哪怕過去有段日子了,他心裏也還記得那美味。

正好也餓了,於是下意識的,舌頭就舔起嘴脣來。

葉雅芙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只覺好笑。

葉雅芙拍了拍衣裳走出了堂屋去,這會兒,吳三郎的魂兒似乎也跟着出來了般。

還是吳容秉喊了他幾聲,他這才又回過神,然後繼續哭着說:“留城裏也可以,我想和大哥大嫂一起住。”

吳容秉:“......”主意改得也是挺快。

但吳容秉卻不會同一個小孩子計較什麼,只是認真問他:“他們今天爲着什麼吵?”

吳三郎廢話說了一籮筐,最後,吳容秉自己總結歸納出了原因。一是因爲父親以爲他完全錯過了今年的秋闈考,心中對姜氏母子有恨意。二則,是因爲蓮娘。

聽三郎的意思,蓮娘自從進了城後,整個人就完全不一樣了。

父親應該是擔心蓮娘被姜氏教壞,變得過於追逐名利,但她本身又沒那樣的本事......從而毀了。

吳容秉心中大概有數後,也沒有給弟弟什麼回應,只是說:“一會兒喫了飯,就先留這兒休息吧。”

吳三郎重重點頭:“嗯!”

喫了飯,吳三郎累極、困極,便倒頭就睡。

等他睡下後,葉雅芙看着他那憨沉的睡顏,這才說:“估計是趁人沒在意,自己偷跑出來的。”想了想後,說,“不如我去那邊說一聲吧?免得他們亂找。”

吳容秉細細思量一番後,看向妻子問:“桂花嬸子今日可在家?”

今日不是上山採藥的日子,桂花嬸子平常沒事,都是閒在家裏的。最多,就是趁太陽好時,隔會兒翻曬一下草藥。

葉雅芙知道丈夫什麼意思,於是說:“那我喊嬸子過來幫忙照看一下兩個小孩兒?”

吳容秉點頭:“再借一下他們家的車。”

葉雅芙明白了,他這是想親自找去那邊一趟。

“我這就去說。”

很快,桂花嬸子便過來了。

“這孩子怎麼大中午的自己一個人跑過來?這萬一路上走丟了,被柺子拐走,那兩個人怕是得後悔一輩子!”馮桂花本就同姜桃是死敵,如今見她連兒子都看不好,更是對其連連搖頭。

“還有你那爹也是。”對吳夫子,馮桂花也是諸多成見。

雖然聽說如今知道後悔了,開始彌補起自己大兒子來。可傷害已然造成,事後再做這些無用功,又有何用?

不過是做給他自己看的,令他自己心裏舒服些罷了。

她敢說,若非是姜桃那女人徹底不想裝了,直接撕破臉,怕那吳夫子還在心甘情願給別人養兒子,且樂此不疲呢。

不過是一條路走不通了,和他那繼子繼妻鬧掰了,這才退而求其次,想起自己親兒子的好來。

就這種人,算什麼好東西?

但人家父子間的事,馮桂花不好橫插一腳,只能說:“你們去吧,這兩個孩子有我在呢。”望着牀上一大一小兩個郎君,尤其是見那吳三郎曬得通紅的一張臉,馮桂花嘆氣搖頭。

藉着桂花嬸子家的馬車,葉雅芙夫婦趕去了吳二郎夫婦的住處。

卻在車纔在那“柳宅”門前停下,便見吳二郎急色匆匆的從宅子裏走出來。

“二郎。”吳容秉還坐車內,見吳二郎身影急急而過,猜度着他該是要去找三郎的,於是便將人喊住。

聽到喊聲,吳二郎循聲望過來,當瞧見吳大郎夫婦時,他愣了下。

腦子也算轉得快,很快就反應過來三郎大概是去哪兒了。

知道了去處,吳二郎也就不擔心了。

他跟身邊書童說:“去跟夫人說一聲,說知道了三郎下落,讓她不必着急。”然後,才背手氣定神閒着朝吳大郎夫婦走來。

如今,他在自己這個繼兄面前,又可以抬頭挺胸做人了。

可以把頭昂得高高的,不必再自卑,也不會再自慚形穢。

“大哥大嫂。”走得近後,吳二郎笑着同二人打招呼。

哪怕知道他已經猜到了他們夫婦此來的用意,但吳容秉也還是親口說了出來:“三郎一個人找去了我那兒。”

吳二郎點頭:“猜到了。”然後引手,請着人進門去坐,“這麼大熱的天,大哥大嫂既然已經到了家門口,不如請屋裏去坐坐。”

葉雅芙以爲吳容秉不會肯進去,卻沒想到,他竟一口答應了下來:“好。”

葉雅芙:“?”

但轉念一想,也覺得爲何不進去坐坐呢?

他們又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何必躲着不願見?

看這吳二郎心情很好的樣子,怕是真以爲他繼兄徹底錯過了今年的秋闈吧?

也好,就進去坐坐。

於是,葉雅芙也笑着應道:“既二郎這麼盛情相邀,若是不登個門,倒顯得我們夫婦見外了。如此盛情難卻,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吳三郎有了下落,宅子裏的人也就都平靜了下來,沒那麼的亂糟糟的了。

聽說大郎夫婦登了門,姜氏自是熱情款待。

先吩咐了下去讓大廚房裏好好備暮食,之後,她則也親去了待客的花廳內。

這會兒,花廳裏,吳兆省和吳二郎繼父子都在。

姜氏笑着躍身而入,親切道:“既來了,就別走了,晚上留下來喫個飯。我已經讓廚房準備了,你們夫婦務必不要客氣。”又說,“我已經差人去甜水巷接三郎和康哥兒了。”

吳容秉說:“夫人盛情,晚輩卻之不恭。”在吳容秉心中,姜氏非他母親。

年幼時改口喊過她娘,但後來漸漸不再喊。不喊她娘,也不喊別的,沒有稱謂。

但現在,他已同父親分了家,父子都已不在一個戶頭,倒可以光明正大着不喊她娘。

只以“夫人”敬稱着,倒也不顯得沒規矩。

姜氏也無所謂他喊不喊自己娘,這會兒笑得花枝亂顫:“一家子人,說什麼兩家子話呢?”說着,她已經也撿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又繼續說,“趁如今還有機會,咱們趕緊多聚聚。等再過些日子,二郎去了杭州府,你們兄弟歡聚一堂的機會就不多了。”

姜氏的顯擺之意,在場的沒一個是沒看出來的。

葉雅芙夫婦很平靜,吳兆省卻氣憤道:“你在說什麼混賬話?”

姜氏理都不理他,只是繼續看着吳大郎說:“等二郎出息了,他也必不會忘記你這個兄長的。到時候,但凡有什麼困難,只管同二郎開口。”

吳容秉淡笑着道:“那在此,就多謝夫人和二郎了。”

吳二郎也道:“談什麼謝不謝的,兄長何需如此客氣。”

吳容秉卻問:“二郎打算什麼時候去杭州城?”

離秋闈考已不到一個月,差不多可以收拾收拾先往杭州去了。

每次的秋闈,省城都是人滿爲患。一些客棧、酒樓,都是早早沒了空房。或者,去的遲了,住宿的價錢得翻一番。

在確定了有資格參加考試後,一般的秀才們,就開始着手準備去省城了。

“就這幾天。”吳二郎說,“最遲月底,不會到八月裏。”

吳容秉點頭:“那我們應該差不多的時間過去,或許到時候可同行,路上也可結個伴。”

吳二郎一時沉默住,忽而不太懂他這話是何意思。

“大哥的意思是......”吳二郎輕蹙眉心,倒還沒想到他也是要去考試的,只問,“是去杭州城做生意?還是治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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