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小排這道菜曾在富陽縣內紅極一時,哪怕現在,那盛錦樓內,也是日日食客爆滿。
那道菜一天只售四十份,去得晚了,根本喫不到。所以,若是想喫,得提前預定。
而有的時候,哪怕是提前預定了,也只能定到兩三天之後的。
因爲是限量售賣,更是吊足了食客們的胃口。
那葉氏當真是有些做生意的頭腦的,也知道“物以稀爲貴”的道理,她並未貪圖眼前一時的利益,而是徐徐圖之,利在長遠。
沒有在那道菜最火爆的時候狠狠賺上一筆,而是細水長流,謀在源源不斷有進賬。
就目前來看,她的籌謀是成功的。
而如今, 她難道是又要借進杭州城的這個機會,把這道菜引到杭州城來?
若真如此,那她的野心還真是不小。
吳裕賢正走神之際,一旁同來的另一個富陽縣縣學的秀才魏智道:“糖醋小排?難道是和盛錦樓的一樣?”魏智因同吳裕賢私交甚密,所以對吳家的一些事也有所瞭解。
他知道那盛錦樓的那道名菜乃吳二郎繼之妻所創,至今都火遍全富陽。
在富陽縣內想喫上那道菜,不算容易。
魏智喫過兩三回。
口味的確極不錯,酸甜可口,令人回味無窮。
“點一份嚐嚐看。”魏智生怕會錯過機會,立刻便先點了這道菜。
吳裕賢不確定,但覺得多半是她。
“應該是她。”吳裕賢語氣淡淡,“但既把食方賣給了那盛錦樓,想是不該再一方二賣。她這麼做......”不免蹙起眉心來,“她這樣做自然是有其這樣做的目的,至於目的是什麼,就不知道了。”
魏智則說:“你那嫂嫂若真是蠢到一方多賣就好了,那就可以讓盛錦樓的去告她。不說告得她賠得傾家蕩產,至少令她官司纏身,日子也不好過。最重要的是,有這樣的娘子,你那繼兄也得惹上一身的腥臊。”
魏智能窺探到吳二郎的內心,知他並非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與世無爭。
他介意他繼兄的光環介意得要死。
若說整個縣學之內,誰最不願吳容秉功成名就的,怕就是他吳二郎。
既生瑜,何生亮?
吳家兄弟一個屋檐下住着,少不得要被放一起做比較。這吳二郎論資質,比起他繼兄來,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被比下去的那個,心裏自然是不平衡的。
久而久之,自然就生了怨懟來。
人之常情。
一個家裏,同輩之中,若供出兩個讀書人來,相互之間自是會明爭暗鬥。
親兄弟尚且如此,何況是毫無血緣之親的繼兄弟了。
魏智不喜歡聖人,若這吳二郎當真毫不在意繼兄的前程,他反倒不會與他私交如此之好。正是看出了他心中對其繼兄的介意,覺得他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神,所以,魏智願意親近他。
甚至,有時候也會站在他的角度去爲他出謀劃策。
而吳二郎呢,心中自然知道這魏明白自己心中所想。二人之間雖未點破,但卻心照不宣。
聞聲,吳裕賢勾脣一笑,卻說:“若真如此,恐怕兄長之心血,都要白費。但這葉氏,怕是不會這麼蠢。”語氣間,不乏有遺憾的意味。
他倒是希望葉氏蠢些,希望她同從前一樣,能既愚蠢,又聽他和母親的話。
可顯然,他心中所願所望,是要破滅了的。
她如今不但不再聽他和母親的,反而變得十分精明起來。
而也正是因爲她,繼兄才能漸漸走出陰霾,一步步走到今時今日這一步的。
若沒有她……………吳容秉如今必還窩在那方寸之地,守着那個地方過一輩子。
想到此處,吳裕賢心中憤懣之氣忍都忍不住,下意識便攥緊雙拳。
目光在對面的人身上一晃而過,魏智笑道:“那就先看看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一把紙扇突然搖開,輕輕扇着風,魏智語氣悠閒,“來日方長,若不想他好過,總有法子。莫急莫急。”
吳裕賢目光輕跳,則笑應說:“都是兄弟,若他不來招惹我,我希望他日子也能好過些。彼此間井水不犯河水,能做到相安無事就好。只是......有些事情,也實在令我爲難。”
“賢弟爲難什麼?”魏智心領神會,順勢問。
吳裕賢則把吳容秉這個繼兄如何不贍養父親,卻是他這個繼子養着繼父一事給說了。
“繼父供我讀書,養他是應該的。可我畢竟不是他親生的,他老人家的心,總歸是偏在了親生兒子那兒。所以………………前些日子住在我那兒,鬧得家裏雞飛狗跳的。他爲兄長不平,又恨縣學不願爲兄長做保人。對縣學的恨,遷怒到了我身上。還是後來,得知兄長走了杭州城裏的路子,得了參加秋闈的
機會,這才消停下來。”
“可如此一來,我便寒了心。這親生的到底是親生的,就是不一樣。”
魏智笑說:“虧得賢弟還是個聰明人呢,竟連這個道理都不懂。人家有親生的兒子,就算供你,也是利用居多,你還真以爲他是拿你當親生兒子待了?如今,人家兒子又前程可望了,人家自然不再稀罕你。你啊,可別傻傻的還真拿他當自己親生父親。趁早的,還是改回自己的姓好。”
吳裕賢要的,就是從別人口中說出這樣的話來。
最好,能經魏智之口,把此事傳揚得整個縣學的人人盡皆知。
不,不只是縣學,最好是整個杭州府的考生人盡皆知纔好。
讀書人,最重名聲,若他吳容秉有才無德,那些京裏來的考官怕是也不會重用他。
“糖醋小排來咯~”店小二適時端了菜來,二人正好趁機結束了這個話題。
嚐了一口後,魏智肯定說:“肯定是她。”
吳裕賢也嚐了一口,心下自然也有了判斷。
而這時候,另外一道菜麻辣烤魚也端了上來。
烤魚麻辣鮮香,還沒去嘗,只聞那香味,就覺口水似要流下來般。
吳二郎同魏智默契的對視一眼後,同時伸筷子夾魚肉送入口中。喫完後,二人皆沉默住。
縱魏智某些事上是站吳二郎的立場的,但也不得不承認:“若這菜也是你那嫂嫂所創,那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是有點天賦。”又說,“雖然說起來粗鄙、不夠文雅,但卻不可否認,這能給她帶來利益。而只要有她源源不斷的進賬託底,你那繼就永遠不會爲錢財發愁。”
雖殘忍,可卻是事實。
但吳裕賢最在意的是,明明她原本是隻鍾情於自己的。
這個女人哪怕他不要,也不願讓給別人。
思及此,吳裕賢眸中閃過一絲冷戾。
毫無意外的,晚上這家梅香食肆生意好到爆。
根本無需等到第二天,當天晚上,那掌櫃的就直接替東家做了主。
“葉娘子,我們東家差我來同葉娘子說,那道麻辣烤魚的食方,我們買了。您說說看,您開個什麼價錢?”掌櫃的此番連稱謂也變了,對葉雅芙變成了尊稱“您”。
葉雅芙雖對自己的食方有些信心,但卻沒想過反響竟然這樣的好。
一時間,倒也猶豫住了。
這次她因爲急需錢用,所以便想把這方子一口價賣了。
但這一口價賣多少錢,她心中沒個數。
若要她說,自然是越多越好的。
可凡事總得有個度,人家也是誠心想買的,她總不能獅子大開口吧?
倒顯得不厚道。
“這個......我得回去跟我家相公商量一下。”葉雅芙沒立刻給回應。
那掌櫃的則說:“葉娘子您看,您今天可是在鄙店做的這道菜,你能選在鄙店,想也是緣分。您看,我們也是誠心的,價錢方面好商量。”
葉雅芙懂了這掌櫃的意思,他是怕自己回頭會去同別家合作。
做生意嘛,最講個誠信了。
若非是有什麼不愉快之處,葉雅芙也不願得隴望蜀。
所以,葉雅芙自然應道:“掌櫃的請放心,我首選自是在你們家。但因此事於我來說的確是大事,所以,得回去先與我家人商議一番。”又說,“我就住這街後面,明日便給答覆。”
掌櫃的只能說好,然後親自送了葉雅芙出門,順便,送了她小店裏的招牌點心一份。
蘇慧娘在得知葉雅芙已得了機會在梅香食肆忙起來時,她因幫不上什麼忙,就先回家去了。
這會兒,葉雅芙一個人站食肆門前同掌櫃的道別。
轉過身子,正要往後街梅花巷去時,卻見黑暗中突然現出一個身影來。
吳二郎一身月色長袍立於月色之下,望着面前女子,他面無表情的喚了聲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