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出來之前,吳秉沒把握保證自己一定能榜上有名。但根據自己考試時的感覺,以及這幾日來同程對題的情況,他心裏大概有個七分的把握。

若不出意外的話,是能中這個舉的。

前面兩科考的基礎,他有這個自信沒太大問題。若真出意外,那就是出在最後一門的策論上。

但明知道妻子關心自己,吳容秉也不願太叫她擔心了。

所以他只含蓄着答:“不敢肯定。”

不敢肯定一定能中,那就是有極大的把握是能中的。

聽出了他話外音的葉雅芙,徹底鬆了口氣。

“有你這個話,我心中便有底了。”他素來不是性格張揚之人,爲人穩重低調,既能說出這個話,想必是八九不離十了。

這幾日,在等放榜日的這幾天,她一直沒問過他考試的情況。正好這幾天他忙,她也忙,所以二人索性默契着各忙各的去了。

今天是放榜日,且她也已把梅香食肆的事都處理妥當。行囊也一應都收拾好,就等着啓程回家時,正好得些空,他也得了空,葉雅芙這才問他。

住在程家的這段日子,夫婦二人幾乎不怎麼見面。彼此各自都有自己的事忙,且又不住一個屋,喫飯也不在一起,自然能見面的時候少。

說實話,之前是日日相見,朝夕相處的,如今陡然半個多月不怎麼常見面,一時間再靜坐相對着這樣安安靜靜獨處,倒還真有些不習慣起來。

總覺得兩個人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

吳容秉一如往常那般,面上笑容和煦,他望着坐對面的女子,問她:“你那邊怎麼樣?”

葉雅芙笑答:“這幾天累死累活的忙,總算是交差了。反正等你成績一出來,我們便可即刻啓程回富陽。”

吳容秉點頭:“那便好。”

正說着話,外頭傳來了動靜。

“應該是程兄他們看榜回來了。”葉雅芙沒來由的心情忽然就激動和緊張起來,人也立刻站起,往外面迎了去。

程思源一看就是跑着回來的,這會兒氣喘吁吁的,一臉的急切之色。

“中了。容秉兄弟中了舉。”程思源也是急性子,一點關子沒賣,直接就說出了這個好消息來。

得知真是中了後,夫婦二人懸着的心,立刻落了下來。

可還有更好的消息。

“容秉兄弟不但高中,而且是第四名的好成績。”程思源難掩興奮,“前三都是南山書院的學生,下頭縣學裏上來參加考試的人中,容秉兄弟算是第一名。”突然想到一件事,忽而搖了搖頭,臉上笑容越發深起來,“不,容秉兄弟是我做保舉薦來考試的,細算起來,也該算我南山書院的名額。’

“這樣一來,此番中榜者中的前四名,皆是我南山書院學生。’

若吳容秉中舉不算是富陽縣的名額的話,那這無疑是打富陽縣縣學的臉。

想到另外一件事,吳容秉立刻問:“程兄可特意看過,此番富陽縣共有幾位中舉?”

程思源自然特意看過,他認真說:“你那位異父異母的兄弟也中了,不過是險中,正好最後一名。”此番杭州府中舉者四十八名人中,吳裕賢恰排四十八。

“至於那位魏秀才,榜上並未瞧見他的名字。此番你們富陽人士,只你們兄弟二人中了舉。”

富陽只有兩人中舉,且其中一個還不是走的縣學名額。那也就是說,真正算是縣學出來的,就只吳裕賢一個。

杭州府下有六個縣,富陽在這六個縣中,應該算是位列前茅的佼佼者。

而這次秋闈,竟只一個學生中舉。

可以想象,徐教諭那麼好面子的一個人,得知消息後,將會是怎樣的心情。

那魏智一連兩次都未得中,曾經才華驚人,卻不如一個後來者吳裕賢……………可想而知,之後他在縣學的地位,會大不如從前。

程思源說:“我託了關係找了考官打聽了有關那位魏秀才的消息,說是前兩科考得極不錯,但問題出在了最後一科上。倒也的確是個有才華之人,只是政見同下來的主考官不合,又德行有虧,自然落了榜。”

“不過,細細想來也是可笑。他同那位吳裕賢,總有一個是中不了的。兩個人爭一個名額,不是他落榜就是另外一個。”

或許,這就是命,一切早都是命裏註定好的。

吳容秉也懶得多管他們那麼多,只頷首應道:“我知道了。

程思源則“嘶”了一聲,然後拿手搔着下巴,一臉好奇道:“一連串這麼多好消息,你怎麼反應這麼平靜?"

吳容秉心裏自然是極高興的,若是三年前,他必會喜形於色,情緒外露。但畢竟這些年來經歷過太多事。他的人生,算是經過大起大落的,如今不管面對多大的喜事、或悲事,他多能沉着以對。

如今,倒不會再大悲大喜了。

“高興,自然是高興的。”嘴上說着高興,臉上也有笑意,可他情緒上卻仍不見絲毫波動,只是認真且理性着道,“此番中舉,來年就可同程兄一塊去參加春闈了。日後,說不定還可同程兄一起同朝爲官,一起報效朝廷,回饋百姓......又怎會不高興?”

程思源雖比吳容秉年長几歲,但這會兒在吳容秉面前,他卻浮躁得似個毛頭小子般。

“太好了,這可太好了!”他雙手相擊,兩眼透着光,顯然對未來是一臉的期盼,他豪言壯志道,“我有預感,你我兄弟二人,來年定會榜上有名。”然後又嚴肅起來,以兄長之身份叮囑吳容秉,“秋闈得中雖是大喜,但切不可興奮過了頭。來年的春闈考,將比秋闈難多倍,你萬不可掉以輕心。”

但忽然想到,好像興奮過頭的人是他,而非容秉賢弟,不免也尷尬的輕輕咳了下,清了下嗓子。

但仍是好心的繼續囑咐着:“另外,春闈在來年二月份,我們最晚十一月得出發。”此去路途遙遠,路上也不知會遇到什麼。提前些出發,總比趕着時間到、或是錯過了時間的好。

這些吳容秉心中都有數,所以他頷首應道:“我先回富陽,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等處理好一切,再與程匯合,之後一道往京城去。

“那就這麼說定了。”程思源意氣風發。

吳容秉身上仍是溫和之氣,他應道:“程兄,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程思源豪爽應道。

聽說吳容秉不但高中,而且還是中第四名時,桂花嬸子開心得什麼似的。那臉上的笑合都合不攏,怎麼都抑制不下去,當真是比自己兒子書文娶媳婦還要高興。

“雖然姜桃的兒子也中了,可她兒子最後一名,咱們容秉第四,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又說,“她兒子天天唸書,天天會友作詩,又怎麼樣?結果到頭來,死讀書還是比不過人家有天賦的。容秉雖傷了腿,也有三四年沒讀書,但只要他想考,他就能考中。這是什麼?這就是天賦!天生讀書當官

的料兒。

“那些讀死書的人,哪怕中了舉,也成不了大才。”

這口氣出的,可是把馮桂花給爽死了。

立刻吵嚷着要趕緊打道回府去,一路上雄赳赳氣昂昂的,恨不能立刻去同姜氏吵架。

午後出發,差不多在傍晚時分時,抵達的富陽縣。

而此刻,富陽縣城門外,潘縣令竟親自等在那兒迎着了。潘縣令身旁,還有徐教諭也在。

早在揭榜時,省城中便早有人快馬往各縣去報喜。所以,此番各縣中,也都知道自己縣內有幾人得中,又分別是第幾名。

今年富陽縣內只兩人中舉,比起往年來要少一半。對此,潘縣令是非常生氣的。

所以,一早的,就已把縣學裏的徐教諭給叫到了面前來,好一頓訓斥。

潘縣令一早便對徐教諭有成見,正好借這個機會,狠狠批了徐教諭一頓。

好在,雖然今年中舉的不多,但是內卻是出了個高分。吳容秉的第四名,多少也是爲富陽爭光了的。

“容秉,你可是爲咱們富陽縣爭了光。正因有你的這個第四名,纔不至於令我和徐教諭的臉丟得太大。”潘縣令早就看徐教諭不爽了,於是幾句話一說,言詞間又夾槍帶棒起來,“虧得當時你走了省城的名額去參加這個考試了,否則,我和徐教諭往後在其它五縣中,怕是要抬不起頭來。”

從午後到現在,徐教諭一直跟霜打的茄子般,情緒就未高漲過。

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呢,就被潘縣令拎着一頓劈頭蓋臉的罵。

他還得跟孫子似的,在縣令面前陪笑臉。

縣學裏,他看好的人竟然沒中舉,本來心中也很鬱悶。可這會兒,不但不能尋人說說話喝喝酒紓解情緒,反倒還要被縣令提拉着到處跑,繼續丟這張老臉。

潘縣令的這番話,他何嘗沒聽出話外音?不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嗎?說他又看走了眼,竟放着眼前一個寶貝不要,去抱着別的石頭當寶貝。

可徐教諭也沒想到,他看好的另外幾個沒中就算了,那魏智竟又再次落榜。

當初魏智是同吳容秉一起考中的秀才,一同入的縣學。這二人進了縣學之後,才學方面不相上下。吳容秉秉性率直、純良,雖更勝一籌,但魏智之驚才絕豔,也是令縣學裏的許多老師都拍手稱好的。

文人清傲一些,不算什麼。

可沒想到,人家吳秉出了事後三四年未再踏足縣學一步。而這魏智,這幾年來,縣學傾盡全力去扶助他,他竟最終仍是名落孫山。

魏智落榜,不免令徐教諭大失所望。

經此之事後,徐教諭不免也低頭認真反思起自己來。

反思,這些年他所堅持的那些,到底對不對?

縣衙臨時爲吳容秉準備了儀仗,一路上敲鑼打鼓的,送他回了甜水巷。

而吳裕賢那邊,回來不僅沒有這樣的待遇,甚至連潘縣令的面都沒見到。

中了舉,哪怕是最後一名,吳裕賢都是高興的。

得了這個機會,來年便可入京參加春闈。

只要中了進士,便可入仕爲官。日後,就是喫皇糧的人了。

哪怕春闈不中,頂着“舉人老爺”的頭銜,他也可在富陽,甚至是杭州府,混得不差。

本來一切都很好,可偏偏繼兄考了第四,強壓在他頭上,令他身上的光輝頓時變得淡然無存。

吳裕賢自然高興不起來。

他最不願見到的一幕果然還是又發生了。

從此往後,難道他要再如之前一般,這一輩子都要活在繼兄的萬丈光芒之下嗎?

那樣的日子,哪怕如今過去已久,再細細想來,他仍覺心顫。

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他分明已經過上了糟糕的日子,他的人生已經走去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爲什麼如今又要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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