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玄幻奇幻 > 食仙主 > 第六十六章 師生

“有一個細節。”裴液沉默片刻,“你說周穆王執迷西庭‘近於瘋癲’,這也是人物情緒的猜測嗎?”

“這不是,這是有記載的。”南都道,“自西方歸來後,周穆王的統治就進入了末年,他執迷於西庭,在西境大興土木,失去了對四方天下的關注,也忽略了對王朝的掌控。有時候他彷彿充滿侵略的慾望,要組建軍隊揮師西

進;有時又似乎恐懼被什麼找上門來,要在西境建立一道萬里長垣......總之,他和早年那個鷹視狼顧的雄主判若兩人。在昭宮之刺發生後,鎬京受染,徹底激起了臣下的不滿。繼位者是他的兒子周共王姬緊扈,英明年輕,足智多

謀,他將自己苟延殘喘的父親放逐去了西境。”

裴液怔:“你這是哪裏的記載?《汲冢》裏只說,‘五十五年,西使刺我王,冬至,王歿'。”

“《周書》。‘冬至,王歿'是個隱去的寫法,周穆王其實是死在西境。

“......哪有什麼《周書》?”

“燭世教有。小時候用來認字時,我讀過很多遍。”南都又招來一隻生了眼睛的蝴蝶,哺餵了血滴,將其放飛出去。

“不過,”她補充道,“這個記載也是姬緊扈當朝時對前朝的追敘,其中情緒雖然不是我的添加,卻未免是姬緊扈的視角。”

"......"

裴液並不能完全理解南都的言語。

儘管南都講得很隨意,像是說一段久遠的、沒有來由的故事,還給人物裝飾上了愛恨情仇,但除去情緒,其中的事蹟當然是真實的。裴液也暫時摒去人物心跡去看,相比裴液本來掌握的版本,南都提供了兩個新的關鍵信息,

即兩人之間的位置關係,與他們關於仙權的爭奪。

——西王母是西庭之正統,穆王是企圖篡位的野心天子;穆王掌握的西庭權柄,不是正當而來,是來自他對西庭的謀取。

周穆王確實做到了某種不容忽視的程度,對西庭帶來了影響和傷害。玄圃有他留下的門,【降】最後也沒有回到西王母的手裏。

他甚至也獲得了【西庭心】。

如果沒有相愛,穆王不會在西庭留下這麼深的痕跡;如果沒有決裂,兩個人之間也不會有生死上的交鋒。

但另外一個事實是,周穆王不知爲何沒有成爲西庭之主,他反而將西庭心與降留在了埋星之冢。

簡直可以說是好心,用古陣保護好它們,留下一門傳承的武學,然後等待着命定之人來取走這一切。

最後【西庭心】也確實到了裴液手裏。

裴液也不能理解南都關於西庭主的悲觀,所謂的“周穆王一樣,你也一樣”。

四千年前沒有西庭主,但現在會有,她自己不也在爲了葉握寒的登位而周旋嗎?除了境界之外,葉握寒的登位和自己的登位有什麼本質上的分別嗎?

……………當然,他是天山的人,也是南都的師父。裴液想。自己是個外人。

不過裝液現在有一處很難得的方便,古往今來的史官爲此夢寐以求。

不確定的事情,他可以去找本人詢問。

裴液跟在南都身後,意識則向下降入自己的心神境中。

在玄圃之中待久了,心神境裏的紫竹白霧、雪山金瞳也算不錯的景色。不過這裏的局勢並不稍好,姬滿很久沒有說話,但蠶蛻變一直在堅定地推進。

裴液撥開白霧,在紫竹林的極深處見到了那道長髮戎服的古老背影。坐在一塊石上,負着弓,拄着劍。

“走這麼深做什麼?”裴液道。

姬滿回過頭,長髮下隱着一雙黑眸。

“《汲冢紀年》是什麼?”他道。

用問話答問話也是兩人對話的常態,不過這時裝沒有事詢問,於是道:“晉時挖出的一批戰國時候的竹簡,裏面有你們周朝的歷史。”

“戰國?”

“東周後段,天子無能,諸侯稱霸於野,互相徵伐。就是春秋、戰國。”

“東周?”

裴液懶得說了。

周穆王看了他一眼:“何人所作?”

“不知道,史官唄。怎麼,知道了姓名,穆天子要給他削官去職嗎?”裴液道,“受你管的人早死完了,不論仇人還是朋友。就你還賴着。”

“聽起來像是伯冏的筆。”

男人少了些針鋒相對的意願,更加沉默而冷,也許是因爲那些關於他的談話。

裴液瞧了他一眼:“《周書》裏是真的嗎?”

周穆王不說話。裴液大概明白了,即便不是字字準確,看來也八九不離十。

他看着這位威武的古天子,戎服都已在他身上殘破了。這具身體裏確實壓着一種令人心驚的怒火,若說執迷和瘋癲,恐怕與此有關。

“所以。【仙藏】和【埋星冢】都是你死在西境之前封存的?爲什麼你會拿到西庭心?既然拿到了,又有降,你沒有嘗試承位西庭嗎?”

“因爲西庭崩解了。”

“……...…什麼?”

“因爲它崩解了,我纔拿到西庭心。”周穆王望着前方,“舊西庭在那一年如期崩解,我目睹了它消殞的樣子。這是它唯一的遺留。’

“所以,那時候已經沒有西庭可供承位了?”裴液微怔,“你把它們埋下來,留待今日。是爲了復生之後重取它們嗎?”

“不。我把它留給‘西庭之主”。”姬滿轉過頭看着他,這個眼神很鋒利,威服四夷。散發像是搖動的簾,黑眸是端坐其中的君王。

“我問你,”他道,“那女人說,詔圖‘放在你身上,又受西庭心壓制,是什麼意思?”

裴液沒有言語。

姬滿看着他,裏面有很深邃的東西在湧動,裴液不知道那是憤怒、悲慼還是恐懼,但都只融化成微末的一閃,男人臉上沒有表情。

“你是我醒來後認識的第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人。”他忽然道,“你人不錯。”

這真是至高的讚譽,裴液道:“謝天子恩。”

“成君劍是一柄禮器,不殺不伐,唯正其儀。沒想到如今要在廝殺裏染血。”

“你認得成君劍?”

“十五柄劍。都是我看着鑄成的。”姬滿道,“......不過她說得不錯,我是個謀篡之徒。八駿七玉也就算不上仙家正統,都是冒名自封罷了。”

裴液聽這話心裏不舒服,眯了眯眼。但好像又確是事實。

“你們現在的天子是什麼人?”姬滿道。

“李曜。”裴液看了看他,“文武雙全、英明神武......我警告你,他很不好惹的,而且肯定沒人幫你。儒家的人都不會。”

裴液預備他問“儒家”是什麼,但男人沒問,他道:“他怎麼沒來這裏?”

“他爲什麼要來這裏?和你見面嗎?”裴液微愣,“還是你覺得,他是最該來爭奪西庭權位的?”

“玄圃要開了,西境不是他的子民嗎?”

“......”裴液大概明白了,“真有災禍,朝堂一定會有舉措來阻止的。”

“他阻止不了的。”

姬滿站起身來,負着弓,提着劍繼續向前走去。

裴液覺得他和剛醒來時有些不一樣了,也許是神志漸漸甦醒,也許是那些談論喚起了記憶。

“你去哪兒?”

“去找你不願意讓我看見的東西。”姬滿沒回頭,“我不希望那是真的。”

裴液注視着他走遠,沒有阻攔,也無以阻攔。

他從心神境裏出來,南都依然在前面行走。

她一直沒有說話,直到來到那種裝液熟悉的環境前。花木藤蔓向中央流去,匯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白衣的老人依然坐在那裏,和四條鐵鏈與一摞書爲伴。見到人來,像所有被探望的孤寡老人一樣,露出個笑。

裴液在十丈之外停下腳步,看着南都過去。

裴液其實想過,連玉轡制止尺笙砍斷他腿,是不是有意爲之,但好像怎樣都說不過去——如果他希望自己能逃脫,只要別留住自己就好了。

這時候裝液判斷着他們的關係:南都是爲葉握寒謀取西庭主之位,而她和連玉轡顯然一路,那麼其實他們三個走在同一條路上?天山看起來還是很團結的,那位周無纓也在其中嗎?

“對不住。”連玉轡看着他道。

裴液沒有什麼表情,該說的話此前已和這老人說完了。

南都在連玉轡旁邊蹲下去,輕輕幫他理好衣裳,扶着坐正了些。只幾個動作,竟然又顯露出成君那種端莊的溫柔。

“老師是和裴液少俠見過?”她斂衣端坐下來。

“是,尺笙追他,他誤入了我這兒.......對他是樁不幸的事。對我也是。”連玉轡無奈笑笑。

“裴少俠是當今天下最風頭無兩的劍者。老師肯定是聊得來的。”南都像是對待一片脆弱的紙張,將連玉轡手腕輕輕託來,手按在鏈子上,輕輕“咔嚓”一下,鐐銬就脫開了。

連玉轡低下頭,注意到了:“你胳膊上......”

他看着那塊露出來的乾癟痕跡,是此前對付魯適時的那隻蜚目。

“沒什麼大礙,爲了殺這個紫衣。用得深了些。”

連玉轡笑笑,有種虛弱的爽朗,抬了抬手指:“你有大礙,我也有大礙。那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咱們同是閻王的座上客了。”

南都溫婉笑笑。

裴液聽着兩人的交談,看着南都把連玉轡從鏈條中解出來。

既然鏈子是葉握寒和周無纓鑄就,如今能夠這樣解開,自然也是他們其中一人給的“鑰匙”。

裴液能看出南都和連玉轡之間的融洽,光明自然得不像這個地方發生的事,女子在這裏又成了那個端正淑雅的成君,而且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些不屬於這個身份的傷口和痕跡藏起——裴液幾乎沒想過她還會再展露這副樣

子。

不知他們輕聲細語地談論了些什麼,像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裴液大概第一次在南都臉上看到這樣溫暖開心的笑,當然還是很端正。在謁天城時她的笑也很自然,但現在裴液能感覺那是一種扮演出的自然。

那種“扮演”實在滴水不漏,令裝液有些後知後覺的驚異。

最後南都將老人扶起來,安放在了“魯適”的背上。那摞寫了劍術的卷冊就留在原地。

“你千萬讓它跑慢點兒。”連玉轡笑道。

“遵命,掌門。”南都道。

魯適就此帶着連玉轡離開了。只剩下裴液和南都。

南都安靜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着那些留下的書卷:“這些書,可以留給裴少俠以後解悶。”

這話聽着並不令人高興,裴液道:“你讓它帶連玉轡去哪兒?”

“聖壇。”但南都卻沒說他們要去哪兒,她輕輕向上舉起胳膊。

沉重的“沙沙”聲自林間響了起來。

裴液抬頭望去,一雙巨大的暗色豎瞳正垂下來。

車馬大的蛇頭低垂,嗅上了南都的手指。

它沒有翅膀,但真的很長,通體深碧,像一條帶子環繞在林上,繞了幾圈,裴液一眼沒有望見尾巴。

隨着南都手的回落,它將頭低伏下來。

“上來吧。”南都坐上這巨大的蛇頭,給裝液挪了一個旁邊的位置。

裴液坐了上去。

而後這隻巨大的獸類開始在林間穿行。和乘坐黑螭的體驗是完全不同的,它在古樹高低之間滑行,棲息的惡鳥怪獸都驚躲避,抑或流着涎水呲牙。

南都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觀景一樣四處隨意望着,慢慢搖晃着腿腳。

裴液不知道這醜陋的景象有什麼可看,看得越多越髒眼睛,他抱劍闔着眼睛。

心神境裏,姬滿在堅定地往深處穿行,蠶蛻變之術在湖林之中漫延。

南都兩隻手拄在蛇皮上,把兩條腿並找平舉起來,看着道:“我的腿好看嗎?”

裴液心裏正沉肅,本來懶得理,但他瞧了一眼,那竟確實是枯木怪林裏唯一可看之物了。

漠然道:“好看。”

南都笑笑,沒抬頭看他,兩條腿愉悅地晃悠了兩下。

“這條長蛇其實也很漂亮吧。”她又道。

“很醜。”裴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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