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玄幻奇幻 > 食仙主 > 第四十六章 食宴(下)

吾再次叩叩桌子,禽獸們陸續退場,裴液和李西洲做了告別,目送着青鳥的身影消失,西王母之夢中只剩他一人。

他照原路朝西庭心返回,神山風雪撲面而來,錯覺中還以爲回到了外界,不過沒有沉重的身體,咆哮的風雪也造就了一種安靜。

但這時候他微微一怔,前方積雪之上星原之下靜靜立着一道身影,四蹄有翼,乃是英招。

裴液微笑一下,走過去,在這高大神俊的異獸旁邊停下。

不是第一次了,兩人宴散之後的閒聊。

自一同穿過風雪,重取西庭心之後,命犬之會開得次數不多,大概十指可數,其中這位英招參會的次數又要減去小半。但每次只要它在,結束之後就會在宴散後的崖邊等他,相聊片刻。

這位前輩見識又多,言談又溫和真誠,雖不見面目身份,但裴液已漸漸有交心之感,只是近兩三個月來沒有見面,今次又事危任重,他幾乎忘了。

“前輩,今日不忙?”裴液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也許因爲英招總是語氣平緩,從無急躁,裴液在它旁邊時也就不自覺慢聲。

“尚好。”英招道,靜水般的眸子看向他,“抱歉,我不能去幫你解圍,也出不了多少力。”

“裴液從沒爲前輩做過什麼。”

英招微笑一下,道:“西邊風光如何?”

“五月之末,彷彿神京四月之初,比少隴冷得多。地高,馬跑兩步要多喘口氣。”裴液道,“前輩沒有去過西邊嗎?”

他瞭解神京風物,裴液前幾次已經知道。

“很久以前去過兩次。是冬天,也沒多少東西可看。”英招道,“有個問題書中沒有,我向你請教一下,春天的天山腳下會開桃花嗎?”

“會,我在謁天城裏就見了兩株。”裴液道,又有些好奇,“沒有記載花木氣候的書嗎?”

“有很多,不過我手邊的許多自相矛盾。有的說話不了,有的說生長如常,還有說雖能成材,但不能開花。”英招露出個有些滿足的微笑,“那日忽然想起這個問題,翻了翻卻沒找到答案。

裴液笑:“前輩還有什麼問題都可一併問我,我幫前輩留意。”

“別的暫時還沒想到。”英招道,“在西邊可結識什麼人物嗎?我聽說天山的掌門連玉轡是位俠士,不過當時沒打過什麼交道,近年也沒有消息了。”

“還沒登上過天山。”裴液想了想,“劍篤的孤女鹿俞闕吧,是位新朋友。很正直可愛的姑娘。八駿七玉的幾位也都很好,都很俠義,生得也都很好看。也結識了幾位掌門人......以前覺得他們深不可測,此番打了交道,發現倒

也都還好。”

“從高往下處理,艱難就會變得簡單。”

“我也是”從高往下'?”

“實力和地位雖然不是,心態和行事卻高高在上。”英招偏頭看着他,“你有膽魄,有實力從直中取,自然就覺得簡單......很好,我很敬佩你。”

裴液“嘶”了一口氣,笑:“豈敢豈敢。前輩別再折晚輩的壽了。”

“聞道有先後,並不在長幼。”英招平和道,又看了他一會兒,“太子不和你生氣嗎?”

“什麼?”

英招難得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你總是,結識很多好看姑孃的事。”

“你會如實跟太子說嗎?”

裴液不知爲何感到一種不安:“......當然。我又,我又不做什麼虧心事。”

“話雖如此,但心上人和他人離得近本身就構成惱怒的理由。”英招似乎想起某種往事,提醒道,“也許太子表面上大度,心底裏還是記你的賬,你還是注意些。”

“……哦。”裴液如此一想,好像忽然解開了幾次女子情緒不佳的謎題。

英招抬起頭來望瞭望,神山風雪如晦,更上是漆黑星綴的夜幕,而在無垠夜幕之上,那雙巨大而漠然的金瞳依然鑲嵌着。

“這就是真天之權的代價嗎?”它道。

“而且是得到控制之後的代價。”裴液沒抬頭,也知曉它望向的是什麼。心神境承受的重量確實夜以繼日。

“我想同你說,別用第二次了,但想來是無用的話。”

裴液沒講話,他望着崖下的風雪,殿的水光在遠處像一顆珠子。他猶豫一下:“前輩,你覺得,我能取得西庭主之位嗎?”

“命犬要做的事,至今還沒有失敗過。我也相信李緘。”英招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裴液,你覺得累嗎?”

裴液一怔,迎上這雙不似獸類的眸子,他想了一會兒:“比起累,我更害怕無能爲力的憤怒。”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爲什麼想入主西庭呢?”

“握住力量,殺了雍北,殺了太一真龍仙君。”

“西庭主不是力量,是權力。”英招輕聲道。

“有什麼分別嗎?”

“力量屬於你自己,權力卻總有它的來源。”英招看着他,“記得頭回見面那晚,你我聊過類似的話題。”

“是。”

“你也許是基於某個目的去握住權力,但權力是黏在身上,扎進肉裏的東西。也許後來,你就忘了你是要用它做什麼,只記得不鬆開它。”英招輕聲道,“或者,你很清醒,但是身不由己。

“......我不太能理解。”

“嗯。因爲只有彼時彼刻,你纔會恍然。你以爲擺脫了它,其實沒有。”英招道,“但無論如何,我們已分食王母之宴了,儘可相信命大的行動......我只是希望你能多想幾遍,自己爲什麼要奪取這個位置。”

“時間差不多,就此別過了。”英招道,“早日安全回來。”

裴液點點頭:“下次見,前輩。’

他從西庭心,從心神境的深處上升,在抵達清醒層之前,觸及到了王母之宴賦予的夢境。

這是一場彼此拼接的夢境。

西王母之夢以它不可知的神力爲這個世界編織出一份即將落定的現實,爲了將之實現,飽餐後的命犬們從宴桌上走下來,按照特定的軌跡步入人間之中。

裴液不知曉其他幾人做的是什麼夢,他夢見自己身處一片奇異美麗的山水之中,周圍花木草樹都是不曾見過的樣子,每一株都別緻精美不似人間所有,堪爲任何愛花者的珍藏,但在這裏遍地生長。

陽光很好,天很高,微冷的風吹拂着面,裴液有些怔然,因爲上次的夢境只是一片白霧,遠沒有這樣詳細。

腳下顯出一條路來,向前通往遙遠的深處,裴液向前行進,一路上悅耳的鳥鳴相伴,魚躍鹿隨,入目的一切似乎都爲他的到來而搖曳。

裴液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大概這樣的路途實在太過美妙,令他微醺如醉,直到道路開始向上延伸,他登上了一座山。

花木幾乎消失了,這裏遍地是玉石,琳琳琅琅,諸色乾淨。有清澈的水,在玉石間流淌。仰望向上,此山高大,仙意盎然,諸多生靈都止步於山腳之下,沒有絲毫僭越。

裴液只自己向上攀登。

他有些迷惘,因爲不像上次一樣,有清楚的要做的事,他沒看懂自己需要做到什麼,但路確實一直在腳下延伸。

他不停向前走,有時停下來拾起眼的石頭,有些驚訝地發現上面大多繪着繁複的圖案,紋路細緻而清晰。裴液辨認了一下,往往是樓閣屋宇,精細得令人難以相信,彷彿把一棟小樓全部的細節都以某種方式拓印了上去。

還有的是文字,有的是花木,有的是飛禽走獸......絕大多數他都從未見過。

如此一路向上攀行,這山不矮,但也並沒太高,攀至山頂時日未西落。山頂上空曠乾淨,所以唯二的事物一下就映入視野。

一方足有幾層樓高的玉石佇立着,其下是一道綽約的身影,像顆米粒,又裙襬飄飄。

是位女子,她分明就倚在石下,但裝液走得越近,就越覺得她遙遠。

直到來到石前,裴液仍然感覺她在遙不可及之處,其人腰間繫一柄劍,眼睛上蒙一條飄帶,輕得像是雲朵,分明沒什麼風,卻在空中蝴蝶般飄舞。

縱然不見眼眸,她依然有一張極靈美的臉,鬢邊還生着些淺淺的、光閃的鱗片。很年輕,看起來只二十餘的樣子。

她好像並不知曉面前有人過來,將一支玉簫捉在手中,似乎望着遙遠的天邊。

“你是誰?”裴液道。

“我是西王母。”她怔了一會兒,道。

那雙被遮住的目光似乎挪到了他身上,裴液莫名感覺到這凝望的重量,彷彿穿越了無數厚重的時光。

“你帶劍了嗎?”她問道。

裴液微怔,他身上空無一物。

“沒有。”

“………………好。”她似乎失望地低下頭,又彷彿鬆口氣。

“你爲什麼在這裏?”

“因爲這是我的羣玉山啊。”她重新“看”向他,把下巴抬了起來。人是不這樣抬頭的,像只仰頸的鳥兒。

裴液有些沉默,他所來是爲從西王母之夢裏獲知承位西庭的步驟,但這個夢境與上次迥異。

想了想,他打算直接詢問:“敢問,要重立西庭,我需要做到什麼?”

“得到西庭心,以及【實沈】【降】【大梁】其中之一,然後登上羣玉山頂,把手放在這塊石頭上。”女子道,“西庭會接納你的。

裴液看向她背後的高石,上面也刻滿了繁複的紋樣,整體是一個高高的三角,上面似乎又嵌着大小不一的方圓。片刻,裴液辨認出了,是七座神殿,和那座風雪中的神山。

“前兩者我已經得到了,那麼,我只要找到現實中的羣玉山在哪裏就好了?”裴液緩聲開口,仍然嘗試尋找答案,“但是,這個過程中會有很多險阻,我也許會死在途中………………”

“不會的。”女子輕柔打斷,望着他,“西庭在六千年前,就已經爲你準備好了。”

裴液怔住,這時候他忽然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即他不是在自己的夢中獲得指引,而是真的來到了某個地方與面前的女子相見,一種真幻交疊的恍惚籠罩了他。

“我?”他下意識重複。

女子點點頭。

“我六千年前沒有出生。”

女子莞爾,卻沒有解答,輕聲道:“我能問問,你叫什麼嗎?”

她的聲音像微風清泉一樣好聽,卻又似乎摻着憂傷的調子,但又是在笑着。

“我叫裴液。’

“好,那麼,裴液,既然你已經來到西境,即便什麼都不做,也會登上這個位置的。”她道,“來羣玉山吧,我會在這裏等你......我已經等了六千年了。”

“......什麼都不做?”

“或者,隨便做些什麼?”女子偏了偏頭,微笑,聲音很令人安心,“不會有什麼影響的。”

裴液一時思緒紛飛。

“裴液,你長什麼樣子?”她忽然好奇道。

“......”裴液微怔,“棕眼睛,黑頭髮,不扎時到肩膀......五官俱全......”

“你多大年紀?”

“今年十九。”

“好年輕。”她道,“你是男子嗎?”

“………………當然。”

她偏了偏頭,忽然道,“你在摸我嗎?”

裴液收回嘗試觸碰的手:“抱歉,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這裏。”

“我只是往日的影子。”女子微笑道,“令你失望了。”

“並沒有。”裴液猶豫着,“我只是有一些......沒太弄懂。”

“帶着你的西庭心和仙權,來羣玉山就好了。”她溫聲道,“並不很難找。”

“………………好的。”裴液記下。

女子點點頭,裴液望着她,她靈動又溫柔,不像傳說中的神靈,但看起來依然很遙遠。

“那麼,就羣玉山再見吧。”

她似乎捕捉不到他的到來和離去,告別後,停了一段時間,大概覺得他已經走了,於是抬手將玉簫豎在了脣邊。

她吹了一段清澈憂傷的調子,然後輕聲唱起歌來。

是裴液沒在《詩》裏讀過的句子。

“綠兮春枝,白兮秋池。

將子攜劍,敢不爾止。

鳥戢其羽,人耽其思。

將子無劍,曷以相知?”

裴液怔怔聽罷了這首短歌,心裏升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悲傷,但下一刻夢境散去,乾冷兇猛的風灌滿了他的口鼻。

幾乎像是一頭奔馬迎頭撞上。

冷、劇痛、虛弱、禁錮......現實清晰的感受全數湧來。

“你還有和別人交流的法子嗎?”

南都的聲音在風雪中也同樣清晰。

裴液心底難免一驚,疑心【知意】被她看穿,他睜開眼,絲帶暗暗朦朦,腳步沒停下,但感覺女子正低頭看着他。

“除了你那隻貓。”她補充道。

“嗚嗚嗚嗚。”

一根細指勾在嘴邊,撥開了繩布。

“怎麼可能。”他道。

“看來是有。”南都把繩布塞了回去。

“嗚嗚。”

“幹什麼?”南都再撥開。

“我要小解。”

“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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