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歷史軍事 > 晉庭漢裔 > 第十章 吳土諸士

自從東征淮南結束以後,獻捷吳軍中,仍有相當數量的將士駐留在京師,並沒有返回揚州。

這其中的原因有很多,明面上的直接原因,是當時劉羨稱帝在即,各方都要上表聯名勸進。吳軍中既有周玘、顧榮、陸曄、戴淵等衆多有聲望的名士,必然要參與署名,劉羨便讓大部分士卒先行回京,而留部分精銳在義安,

吳人名士也居住在皇宮別館之中,以貴賓禮相待,並稱登基後有大事要與他們商議。

但實際上的原因,雙方都心照不宣。

吳人在揚州的勢力根深蒂固,已經到了讓人寢食難安的地步。到目前爲止的所有的江東舊主——石冰、陳敏、司馬睿,全都輸得一敗塗地,這其中固然有他們失策的因素,但吳人的難以駕馭,自保爲先,毫無疑問是最重要的

原因。

這使得吳人保全了自身的利益,這些年曆經各種大型戰事而不受損傷,但同時也敗壞了自己的名聲。現在從遼東到河西,從朔方到交趾,無論是何方勢力,任誰都知道,江東出了一羣毫無忠誠可言的貳臣。更有甚者,有人私

底下乾脆笑話他們作“賊臣”。

在如此情形下,即使劉羨放心吳人,吳人自己也不放心自己。雙方便需要一段時間來相互認識,建立互信。因此,在劉羨提出讓部分吳人留京參與登基大典的想法後,吳人也就順水推舟,暫時在義安落腳。算算時間,差不多

也有八個多月時間了。

在此期間,劉羨准許吳人們參與朝議,出入太學,同時也讓陸雲做東,和這些吳人們舉行過幾次專門的筵席。

大體上來說,吳人的態度還是非常恭順的。一來他們身爲士族百年,歷經數主,身段已經磨鍊得非常柔軟,二來劉羨也確實和吳人有着很深的淵源。

還記得他在洛陽時,孫皓一家便住在他的對面。劉羨當時年幼無知,隨陳壽一起進門去拜訪過,結果因爲出言不遜,被孫皓一酒盞砸在頭上,當場被趕了出來。那次見面令劉羨印象深刻,也是第一次對亡國之君有了切實的認

識,也在心中萌芽出一點復仇的影子。

再後來遇到陸機陸雲,周處,也都對劉羨的人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所以劉羨很早就意識到,吳人內部積蓄着強大的能量與執念,他們或許沒有一統天下的願景,但對於自立自主有着堪稱不懈的追求,爲此他們可以付出一

切,哪怕是尊嚴或者原則。

相應地,由於劉羨早年的名聲鵲起,以及過早地與入洛吳人產生糾葛,並且得到了吳郡陸氏的青睞。吳人也一直在關注着劉羨,他們雖不喜劉羨的政治主張,但也知道他是當世罕有的超世英才,因此一直避免與劉羨產生激烈

的衝突。等到劉羨兵臨揚州,吳人也就非常順遂地轉投到了南漢的陣營之中。

和劉羨最爲友好的自然是顧榮,他曾經當過司馬義的幕僚,也算是劉羨的老下屬,見面後當即便以舊僚自詡。劉羨同樣也很欣賞他,在陸雲舉辦的宴席上看到他,見面便打趣道:“彥先現在還醉酒嗎?”

當年在洛陽,因爲陸機轉投成都王司馬穎的緣故,大部分吳人都隨之投奔鄴城,只有顧榮投奔了齊王司馬冏。但他隨即看出司馬冏不能控制局面,便整日飲酒醉,故作無能,被司馬冏貶斥出府,又投靠了司馬義。等到司馬

又和劉羨起了衝突,他又再次佯作醉酒以躲避衝突,被人戲稱爲“醉酒侍郎”。

顧榮聽罷臉色微醺,似乎又像飲了酒一般,但還是堅決地搖了搖手,向劉羨表態道:“您實在是折煞我了,以往臣在洛陽飲酒,是身不由己,如今得遇明主,自然要爲社稷做一點事情,也就不再飲酒了。”

劉羨聞言大笑,當即將顧榮提拔爲四品都水使者,讓他負責總督國內大小水利事務。

顧榮之外,接着向劉羨表態的便是陸曄、陸玩兄弟。他們並非是陸遜一脈的子孫,乃是其弟陸瑁一脈,在陸機兄弟入洛以後,就是陸曄兄弟在主持揚州大局。只是與陸機、陸雲兄弟不同,陸機陸雲是兄英武,弟文質,陸曄陸

玩則是反過來,文質,弟英武。

陸雲是這麼向劉羨介紹兩人的:“士光謙和,能寬濟雷火,士瑤有節,能守道不屈,所謂剛柔並濟,正是輔國良臣。

劉羨聽罷,便又問陸曄陸玩,具體有何特長。這其實就是問,兩人具體想擔任何職。

陸曄要委婉一些,他道:“陛下乃當世聖主,當以駕良駒持神鋒以御九州,臣固非良駒,亦非神鋒,卻還有一二眼力,可驅持千裏,爲陛下得之。”言下之意,就是他可以幫助劉羨尋找與提拔良才。

陸玩的回答則要乾脆許多,他道:“臣事事皆會,然事事不精,若上陣殺敵,治政一方,不過碌碌之人,然查漏補缺,拾遺問對,尚堪其職。”即直白地表示,自己適合在朝中擔任策問官。

劉羨對陸雲如此評價道:“士光能揚人之長,士瑤能補人之短,君家能爲三吳之首,名不虛傳啊!”

陸雲嘆道:“陛下謬讚了,只要陛下能不計前嫌,令臣等能戴罪立功,有所建樹,也就可以死而無憾了。”

劉羨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便寬慰道:“洛陽之事,我早已忘懷,士龍何至於此。”說罷,又任命陸曄爲五品博士祭酒,負責打理太學,陸玩爲五品給事中,負責入宮參詳問對。

除此之外,吳人中還有甘卓、戴淵、錢瑜、賀循等人,都是吳地的一時名望,紛紛向劉羨大表忠誠,劉羨皆寬笑以對,場面極爲和諧。不過雙方其實都心裏清楚,這只是走了一個投誠的過場,劉羨想要真正收服這些吳人,或

者說,這些吳人要想真正認劉羨爲主,都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當然,周玘的態度除外,他是一貫較爲特立獨行的。

在這大半年光陰裏,其餘吳人對劉羨的態度都非常恭順,但周來到義安之後,卻毫不掩飾與劉羨的分歧。宴席上第一次與劉羨見面,他就毫不客氣地批評劉羨的淮南佈置道:“陛下還沒有喫夠八王之亂的教訓嗎?還是要當

桀紂之君?怎麼用一孺子來做將軍,害得前線險象環生,將士的性命便不是命麼?”

自從起事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用這種口氣和劉羨說話,劉羨整個人都愣住了,聽陸雲介紹是週記,他才仔細打量對方。

上次在義安城前大戰,兩人其實見過,只不過隔得太遠,劉羨看不真切,而等到此時兩人近了,劉羨才發現,對方和自己想象得大爲不同。

在劉羨想來,周處是一個沉穩又矯健的高大將領,那作爲他兒子,應該差不多纔對,沒想到他身材也就一般,大概七尺三寸左右,比劉羨矮了不少。而且容貌又顯得極爲銳利,眉眼脣鼻的線條都極爲明顯流暢,而且皮膚白

皙,即使已經五十歲了,還是顯得英偉俊美,並不像一個習武之人。

劉羨很早就瞭解了周玘的性格,雖說是第一次受到他的冒犯,卻也有些見怪不怪了,反笑道:“這麼說來,宣佩兄也沒有喫夠子隱公的教訓啊,若是對待桀紂之君,老這樣說話,還可以保全性命嗎?”

周玘聞言一愣,也重新打量劉羨。說起來,周玘其實沒有別的愛好,作爲一個聰明人,又遭遇了家國滅亡,父親爲人陷害的慘劇,導致他變得較爲憤世嫉俗,最喜歡用刺痛別人的方式談話,戳穿對方虛僞的假面。練了幾十

年,功力已經非常精熟淳厚,沒想到在劉羨面前,他的言語竟然無關痛癢。

這使得他心想,這要麼是個虛僞到極致的僞君子,要麼就是個真寬宏大度的君主,他更傾向於前者。

於是周玘又笑道:“也是,是小臣失言了,陛下當年能在羣兇環伺下安然脫身,天下莫能辨,自然是晉宣帝一樣的超世人物,怎麼可能是桀紂之君呢?”

此語一出,在場衆人臉色都變了,其中當然也包括劉羨,以他對人生的追求,當然不可能容忍別人把自己比作晉宣帝,而周幾乎是直白地諷刺說,他的德性全是僞裝的了。

但劉羨剛升起一二怒氣,很快又消散了。因爲周不是第一個如此說的人,上一次應指責自己的言語,也大差不差。他既然要當天子,就必然要經歷全天下人的審視,也就必然要受到類似的猜疑,這也算是司馬懿的超凡之

處了。或許只有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才能終結這種懷疑。

故而劉羨很快重整顏色,說道:“宣佩兄算是謬讚了,論才能,我哪裏比得上晉宣帝?只不過是仰賴些許祖宗遺德而已。正因自知才能不足,我才效仿祖宗,學會了仰賴賢人,才能從九死之地脫身,今日也是一樣,正需要諸

位稍盡賢能,助我成就一統大業啊!”

這回答圓滿無缺,衆人皆喟嘆道:“陛下寬宏大度,高祖之風,英雄之器,不外如是。

周玘也對劉羨微微改觀,行禮道:“既如此,那就請讓小臣當個直臣吧。”

劉羨也不介懷,便爲其加官散騎常侍,若有意見可直言,隨時可以入宮覲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周也真是毫不客氣,他幾乎每隔數日都要進宮一趟,只要遇到劉羨有空,便要抓住天子,和他大談發現的種種問題,以及自己的治國想法。

周玘當然是有見地的人,比如劉羨與盧志苦心孤詣提出的新制,他一眼就能看出缺漏之處。就拿軍坊制度來說,他就批評道:“交廣寧三州皆荒蕪荊棘之地,遠不如益、荊、揚、江繁華,又有溼熱瘟疫之苦,蠻夷侵擾之弊,

陛下卻命將士勳田一致,將士豈能甘心?所謂趨利避害,必然躲之而不及。”

對廢亭設道,他同時又批評道:“這是混一天下之法,可如此設置,也是鼓勵百姓爭權奪利,引人奸詐。難道朝廷只在乎鄉下的戶籍與田冊,不注意教化引導之功嗎?”

對於這些看法,劉羨當然也是從善如流,他便命寧州、廣州的軍坊士卒,每人的勳田增加四分之一,交州的軍坊士卒,勳田再增加四分之一。又在鄉吏中增設鄉師一人,專門負責主持鄉下的教化講學。

不過這都是細枝末節,他大體的政治主張,朝廷上下很快都有所聽聞。那就是他主張廢除郡縣制,要求恢復周政的封建五等,對地方上廣建諸國,在經濟上重拾井田制度。簡單來說,就是和陸機的主張一脈相承。

周玘也頗擅長辯論,在經歷了八王之亂後,大部分人都認爲,宗室不宜太過放任。但週記卻能反其道而行之,在太學中辯贏旁人,他聲稱八王之亂恰恰證明了分封的優越。

若是像兩漢、曹魏這般用痴兒做天子,可能不被篡位嗎?可司馬氏卻能在滅亡前,一直保持宗室的影響力,而且八王之中,並沒有幾位賢才,這當然證明了分封的成功。倘若分封得更加徹底,讓人人都能各安其位,那痴兒做

天子,說不定也能有真正的太平啊。

劉羨當然不認同此想,有一日,周玘入宮拜訪,當面和他談論此觀點時,劉羨就駁斥道:“治國理政,首要的是能提拔出賢能,然後疏通上下,去惡揚善,怎能以癡愚而自誇呢?”

周玘卻不慌不忙,悠悠道:“陛下,天下萬事,自有其規律,勿用朝廷安排也能運轉自如,而強行違揹人的天性,去逼迫人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這是很難成功的。去惡惡不盡,揚善善不來,這樣的事情還少嗎?聖人爲何講

無爲而治?許多事,人力是無法掌控的,凡事越簡單越好,違背大勢,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這想法和劉羨的理念其實殊途同歸,劉羨聞言,難免笑道:“如此說來,你覺得分封纔是天下大勢,人心所向?”

“難道不是?”周玘道:“百年周政之興,分封之思,早已是大勢所趨。”

劉羨卻搖頭道:“我認爲,以當今名教之潰,談玄之興,緣由無他,乃尊卑貴賤之爭也。世人皆不甘處下而爭上,方纔令天下大亂。而周政最重尊卑之別,讓所謂父賤者賤,父貴者貴,如此豈能得人心?只能令天下大亂。唯

有設法令賢者爲上,愚者爲下,富者知足,貧者安生,天下才能真正長治久安。”

此言令周玘愕然,他遊學江東數十載,此次還是首次遇到能正面攻破自己話術的對手,雖對劉羨的想法不能盡數苟同,但也不得不承認能自圓其說。自此,他也就對劉羨高看一眼,私下與同鄉議論說:“天子智比諸葛,言周

何休,確是絕等人物,難怪陸士衡欣賞於他。”

何休乃是後漢時的儒宗,號稱學海,與經神鄭玄乃是一時瑜亮。而周玘如此言語,顯然是把自己自比鄭玄了。

但欣賞歸欣賞,週記的主張依舊不更改,還是在太學中大肆宣揚分封之說。劉羨也意識到,不能長期將這些吳人置之不理,也是時候該啓用事先準備的策立吳國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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