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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時局震動

“殺!殺!殺!”

元宵過後,喊殺聲便迴盪在嘉州龍游縣外。

周長數里的軍營內,數千頂帳篷連成一片,營中旌旗隨風獵獵作響。

佔地百餘畝的校場上,操訓四個多月的三萬西川唐軍也初露鋒芒。

曾經的饑民,如今都成了軍漢,身穿戰襖,手執長槍。

站在校臺上,崔鉉望着這一眼看不到邊的隊伍,心中自豪感滿滿。

儘管這三萬西川唐軍還未經歷戰事,但是卻比崔鉉到任時所見的舊西川唐軍要好得多得多。

幾名將領揮舞令旗,三萬大軍不斷移動結陣。

他們的表現,令崔鉉十分滿意,但若是他們都能穿着甲冑,崔鉉便更加滿意了。

想到這裏,崔鉉目光看向身旁的楊復光:“府內軍器坊募工和打造進度如何?”

楊復光聞言作揖,接着回應道:“軍器坊內有九千四百餘名工匠,但每日僅能製作五十套扎甲。”

崔鉉眉頭緊皺,目光瞥向旁邊的一名將領:“軍中還缺多少甲冑?”

“回使相……”將領在腦中整理了思緒,思考片刻後纔回答道:

“裁汰嘉州、眉州、成都府等處三千多老弱後,算上府庫中的甲冑,我軍僅有七千六百四十二套甲冑,尚缺兩萬二千七百五十七套。”

楊復光與將領的回答,令崔鉉略感着急。

儘管他已經通過手段,從大禮境內商人中獲得大禮軍隊向戎州開拔的消息。

但他也十分清楚,不論大禮在戎州作戰是否順利,西川都將會面對大禮的入寇。

過去幾個月裏,他裁汰三千多老弱,爲的不僅僅是降低軍費度支,也是爲了他們身上的甲冑。

如今的西川有兵五萬三千,但精騎僅兩千,騾馬軍不足四千,餘下都是隻能靠人力運輸甲冑的步卒。

更重要的在於,五萬三千大軍中,只有不到三萬人有甲冑。

這三萬人中,還有一萬一千人駐紮在西川西邊和北邊,防備吐蕃和隴右。

黎州大渡河防線,僅有六千披甲精騎、騾馬軍,成都府只有三千披甲步卒。

嘉州雖有三萬大軍,卻只有七千六百四十二人有甲冑可披,餘者僅有一件戰襖。

儘管祐世隆已經做出要在戎州大戰的姿態,但留給西川的時間,最多也就半年。

以如今的甲冑產量,半年後這三萬嘉州兵馬,也僅能有一半的兵卒能穿上甲冑,餘下的兵卒怎麼辦?

想到這裏,崔鉉便憂心忡忡,思緒過後,他還是看向了楊復光:

“府庫之中尚有‘草束錢糧布帛’等折色七十萬貫錢糧,然我軍甲冑不足,騾馬亦是不足。”

“老夫本想着晾一晾劉繼隆,讓他主動派人來西川販馬。”

“如今看來,這劉繼隆仗隴右糧倉富庶,卻根本不打算主動出擊。”

“老夫不能離開前線,這隴右還得子遜表字你走一趟。”

面對崔鉉的這番話,楊復光只能暗罵老匹夫無能,但面上依舊笑道:

“使相放心,下官必不辱命……只是不知使相準備買多少騾馬,多少錢帛?”

楊復光的話讓崔鉉沉思片刻,片刻後他纔開口道:

“我師三萬,最少要買兩萬騾馬。”

“此外,若是能採買乘馬與軍馬,自然最好不過。”

“只是不知,如今隴右和關內道的馬價如何,能否用三十萬貫將此事辦下來?”

聞言,楊復光心底又是暗罵老匹夫不知物價,面上卻恭敬回答道:

“如今西川糧價爲每石八百錢,而騾馬價格也各不相同,從十二貫的騾馬到近百貫的軍馬不等。”

“三十萬貫,若是採買騾馬,應該能買足兩萬匹,但……”

楊復光頓了頓,想到了自家堂兄楊復恭離開西川時對自己的叮囑和交代,接上道:

“但隴右鮮少養騾馬,加之東川去年採買,眼下恐怕不會有多少騾馬可供我軍採買。”

“若是要買挽馬,三十萬貫恐怕少了些……”

“這麼貴?”聽到這話,崔鉉眉頭緊皺。

儘管河東的馬價也很貴,但確實沒有貴到西川和隴右這種程度。

對於崔鉉的態度,楊復光倒是不覺得奇怪。

崔鉉這種世家出身的官員,又怎麼可能時刻關注物價呢?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對崔鉉解釋道:

“自劉繼隆出兵驅逐回鶻、嗢末後,朔方等鎮只能販賣本鎮馬場的馬匹,輸入馬匹數量銳減。”

“如今天下,唯有河西、隴右、天德、振武、大同、幽州等六鎮能向中原輸入馬匹。”

“隴右馬價並不便宜,但奈何距離西川最近。”

“若是派人去幽州採買馬匹,路上必然要經過最少四個藩鎮,官吏隨便盤剝一道,價格便比隴右馬價還要貴,更別提馬匹南下的死傷了……”

崔鉉眉頭緊鎖,忍不住問道:“關內道的天德、振武二鎮呢?”

楊復光苦笑:“以天德、振武及大同三鎮規模,恐怕無法滿足我軍所需馬匹數量……”

眼見楊復光這麼說,崔鉉眼角略微抽搐。

片刻後,他才稍微恢復鎮定:“準你調三十萬貫的錢糧,能買多少是多少。”

“是……”楊復光應下,接着便走下校臺,拿着崔鉉的符節前往了成都。

三日後,隨着他抵達成都,他率先便前往了府庫。

府內長史帶他來到規模宏大的府庫面前,可府庫大門打開後,內裏的情況卻讓楊復光錯愕。

崔鉉雖然說了是價值七十萬貫的草束錢糧,但府庫中的錢財也未免太少了。

“楊監軍,西川庫內有金七百餘兩,銀二千餘兩,銅錢十六萬貫,綾羅綢緞數量不同,具體的在文冊中有記載。”

楊復光接過西川長史遞來的文冊,粗略一翻才知道西川軍的倉、庫是什麼情況。

西川財力確實不淺,去年秋收後,徵收秋稅折色後不低於一百三十萬貫,但其中大部分都是實物稅。

近三百萬的各類布匹及二百萬石糧食便佔據折色後的大半收入,收上來的錢不過四十萬貫。

饒是如此,隨着崔鉉發放軍餉和官員俸祿,錢便只剩下十六萬貫了。

西川府庫中確實有價值七十萬貫的錢糧布匹,但如果隴右不收實物,那楊復光還得把東西賣了,纔能有錢去隴右。

“官倉中還有二十六萬石對吧?”

楊復光黑着臉看向西川長史,長史聞言點頭,卻又補充道:“可使相說過,官倉糧食不能低於二十萬石。”

“我……”楊復光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平復了心情後,楊復光這才深吸口氣道:“把那六萬石賣了,另外將府庫中的錦、絹、羅、紗等物都裝車。”

他剛纔看了文冊,這些比較名貴的綢緞,數量也不過三萬多匹。

賣糧的錢,加上府庫內的錢,以及這批綢緞,差不多能湊夠三十萬貫了。

如果劉繼隆不要這批綢緞,那他只能另想辦法了。

幾萬匹綢緞放在往年,西川商賈必然搶着要。

可如今在戰爭的陰雲下,整個蜀中世家庶族都在屯糧,根本沒人會去買什麼綢緞。

那些有錢的世家和大庶族,基本都有自己的桑田和織工。

若是個人穿戴,他們自己的產業,完全能夠滿足家族所需,沒有必要買衙門的綢緞。

這般想着,楊復光便在成都停留了三日。

三日後,他率領一千西川步卒和兩萬民夫將貨物揹負北上。

由此可見,西川確實沒有什麼騾馬了,而牛價太貴,買牛車不如僱傭饑民來充作腳伕。

在楊復光北上的同時,崔鉉也因爲甲冑不足,向朝廷寫去了奏表。

不過他的奏表在此時卻顯得沒有那麼重要了,因爲身爲皇帝的李漼,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另一件事所吸引……

“咕咕…咕咕……”

元宵過後,當布穀鳥站在樹梢發聲時……

長安宣陽坊內白府府上卻氣氛凝重,白敏中的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此刻正帶着其家人守在內堂外,所有人都滿臉悲慼。

“至尊親臨!!”

忽的,唱禮聲從院門處傳來,在內堂悲慼的白家人連忙低頭行禮。

“上千萬歲壽……”

李漼沒有理會白家人的唱聲,腳步急匆匆的走入內堂。

呼吸間,他便見到了躺在榻上,氣息微弱的白敏中。

他的面色變得蠟黃,整個人彷彿剛剛被水澆過一樣,卻又讓人覺得油光滿面。

“人死汗如油……”

不知怎麼的,李漼腦中閃過這句話,而他本人也走到了榻前。

他坐在榻上,目光看着眼前的白敏中。

他想握住對方的手,卻又有些潔癖,不想與那溼噠噠的手接觸。

“白相公,怎會如此……”李漼眼神複雜,他確實沒想到白敏中才入朝兩年不到,便以這樣的結局要離開自己了。

他對白敏中並沒有太多感情,但他清楚一件事……

白敏中此人可用,而今這個能爲自己所用的人卻要死了。

想到這裏,李漼如夢初醒,漸漸想到了自己面對的局面。

他顧不得白敏中是否有話要與子嗣交代,連忙握住白敏中的手:“白相公?”

在李漼的呼喚聲中,白敏中漸漸睜開了眼睛。

當他瞧見面前之人不是自己的子女,而是皇帝李漼時,他眼底閃過失望。

只是很快,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子女。

或許自己可以用死前的這點時間,爲自己的子女謀個好的未來……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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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敏中彷彿迴光返照般,緊握李漼的手。

李漼見狀急忙道:“白相公放心,朕已經去請太醫前來,你……”

“陛下……”白敏中搖着頭打斷李漼的話,呼吸急促道:“陛下若是有問題需要問臣,還請快些……臣恐怕……”

他說話斷斷續續,這讓李漼的心懸了起來,也不敢再僞裝了。

“白相,如今朝中僅有兩位相公,均年歲已高。”

“朕自知不是雄才大略之主,還需能臣輔佐,勞請白相公指點。”

李漼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而這也讓白敏中有些欣慰。

相比較城府極深的先帝,如今的這位皇帝儘管貪玩享樂,但起碼對臣子還算開誠佈公。

思緒間,白敏中腦中也漸漸浮現幾個人名。

“陛下,畢諴畢存之可用…徐商徐義聲可用…劉瞻劉幾之可用……高駢高千裏……王式王小年……皆可用……”

他說出了五個人名,其中不乏有與他不對付人,但他都一一舉薦了。

因爲他十分清楚,他的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婿無法在仕途走得長久,唯有靠自己死前積德才能保全性命。

“還有嗎?”

李漼有些着急,而白敏中聞言不由啞笑……

如今的朝堂,由於世家把控科舉,庶族難以出頭,滿朝官員近六成都是世家出身,餘者三成爲大庶族,剩一成爲小庶族。

世家和大庶族的人很少,但官位就那麼多。

他們寧願拔擢自家平庸的孩子,也不會選拔小庶族中的有才之士。

天下不是沒有人才,只是無法爲皇帝所用。

如今的大唐,明明民間人才濟濟可廟堂上卻多爲庸碌之輩。

這一切,白敏中都十分清楚,可他卻做不了什麼。

放在三十年前,他白敏中也不過是庸碌之輩,而今卻成了皇帝倚重的肱股之臣,這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哀……

思緒如此,白敏中只覺得過往記憶不斷倒退,昔年記憶中那些意氣風發的人物,都重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李德裕、令狐楚、柳公權、白居易、劉禹錫、牛僧孺、元稹……

隨着這些人物相繼出現,白敏中的手漸漸無力鬆開。

“白相公?”

李漼感覺到了白敏中的手漸漸無力,表情也凝固下來,不由的着急呼喚。

只是任憑他如何呼喚,白敏中都無法回答了。

“陛下,白相公他……”

旁邊的醫官還想說什麼,可李漼卻鬆開了白敏中的手,緩緩站了起來。

他陰沉着臉向外走去,而白家人見他走出來,也先後朝着屋內湧去。

不多時,他身後傳來了嚎啕哭聲,而李漼也走出了白府,坐上了御駕。

“大家……”

田允恭敬行禮,李漼則是冷淡道:“回宮。”

“是……”田允應下,隨後吩咐神策軍擺駕回宮。

御駕搖晃,李漼卻在心頭回想白敏中所提的那五人。

王式和高駢不用多說,二人的表現有目共睹,文能治理地方,武能禦敵境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就是資歷過於淺薄。

畢諴、徐商、劉瞻三人倒是年齡資歷都夠了,可以調來京中,接替白敏中留下的位置。

想到這裏,李漼舒緩口氣,只覺得自己總算把要事敲定了。

他作爲皇帝,不一定要雄才大略,只要能選材善用就行。

有白敏中提供的這五個人,加上裴休和蔣伸兩人,這七人維持幾年太平不成問題。

想到這裏,李漼倒也覺得自己剛纔剝奪白敏中與子孫交代遺言的行爲有些不好,於是看向田允道:

“白相公家中有幾子幾女,其子其婿分別擔任何職?”

“回大家,白相公有三子二女,其子婿皆無較高官職。”

田允畢恭畢敬回應了李漼的問題,而李漼聽後也頷首沉默,片刻後才道:

“回去後你去查查,看看能不能拔擢他們,能拔擢就拔擢,最好還是授予閒職。”

“是……”

李漼很清楚,白敏中昔日在朝堂上樹敵多少,又給子孫留了多少麻煩。

如今他倒是病卒了,但子女卻還要活在世上。

倘若幾個子婿有足夠的才能,他不相信白敏中會不授予他們官職。

既然幾人官職都不高,這說明他們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和才能。

面對這種人,授予他們有實權的官職不是幫他們,反而是害他們。

如果要幫他們,便應該安排一些權力不大的官職便可。

事實證明,李漼沒有想錯。

他剛剛返回大明宮後不久,整個長安便得知了宰相白敏中病故的消息。

樹倒獼猴散……

昔日依附白敏中的許多官員紛紛劃清界限,不與白氏子弟有所來往。

白敏中利用權力而得罪的那些官員則是紛紛在其死後開始了清算,各類奏表如雪般飛入咸寧宮。

幾日時間過去,彈劾白敏中的奏表依舊沒有停下。

李漼看得頭疼,乾脆召來了南衙北司的幾位宰相。

“近來彈劾白相公之奏表如飛雪不絕,朕心甚寒……”

“白相公雖有濫用權柄之罪,然其爲六朝老臣,朕不忍追究,此事理應作罷。”

咸寧宮金臺上,李漼難得露出了認真之色,王宗實、亓元實、齊元簡及裴休、蔣伸等人面面相覷,紛紛作揖行禮。

見狀,李漼滿意點頭,隨後看向裴休道:“白相公諡號,便交由裴相與百官主持吧。”

“臣領旨……”裴休恭敬應下,而李漼也看向了王宗實等人。

“王內相以爲如何?”

“臣以爲,陛下此舉聖明!”

面對李漼的詢問,年紀漸長的王宗實也懶得摻和這些事情中了。

如今的他,只是想着享受幾年,隨後將權力交接給齊元簡、亓元實、楊玄階、楊玄冀等人。

晚年樹敵太多,這對他日後的悠然生活十分不利。

“如此甚好……”

李漼微微頷首,對王宗實的表現十分滿意,隨後看向衆人:“既然諸卿毫無異議,那便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上千萬歲壽……”

三刻鐘的議事時限依舊沒有被打破,哪怕是白敏中病卒,也無法干擾李漼玩樂的心思。

是夜,他仍舊在咸寧宮中召開了數百名伶人、樂工的宴會。

對於如今的大唐來說,他的這番舉動,無疑損耗了大唐本就不多的國力。

只是相較於歷朝歷代那些喜歡折騰的皇帝來說,只是喜歡設宴和賞賜的李漼,似乎並非不可接受。

正在走向下坡的大唐,不必擔心這種喜歡遊玩的皇帝,反而需要擔心那種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的皇帝。

李漼的舉動,雖然不符合大部分臣子所期盼的聖明君王,卻也算不上昏庸之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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