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桃夭

在女祭觸碰到神石的一瞬間。

古老的石頭祭壇上，千萬條發着金光如同遊絲的藤須從她身體裏延伸出來。

桃花沿着手臂，最後沿着手臂化爲的枝杈，不斷的綻放盛開。

化爲巨大的樹冠將周圍的一切都遮蔽。

而後，一株形狀妖嬈的桃樹紮根在了神石之上。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

山上的變化進一步進階，崑崙山主峯從此消失在了凡人的眼眸。

崑崙之巔的神石之中。

一開始。

李俊還能夠看到外面的山川河流，也同時親眼目睹了神木桃樹的變化。

其實此時崑崙山的上半截還沒有消失，只是肉眼看不見了而已。

這一幕，和陶山島最開始的畫面如出一轍。

李俊藉助着樹下青鳥的眼睛看到了這棵桃樹的完整模樣，對方就好像一個女子坐在地上倚靠在雲山霧峯之中，看着懷中的一顆神異的玉石。

但是，變化並沒有就此結束。

幾個月後。

一道光芒從“女子”的懷中綻放了出來，那光芒和日光的顏色很相似，但是帶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大日的光讓人覺得光明、真實。

而這光，扭曲，迷失、虛無。

隨着這光不斷地蔓延，影響周圍的一切。

整個崑崙山巔都變得扭曲了起來，空間將周圍的一切摺疊，整個崑崙山的山巔以及山上的一切都一點點扭曲着被吸入那道光中消失了，迷失在了一片未知之地。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十幾年才結束。

等到一切平息下來，整個崑崙山巔已然徹底不在人世間了，而是處在了另外一片未知之地。

此時此刻。

李俊從神石之中再看向外邊，除了腳下的半截崑崙山之外已然看不到山川河流，而是一片虛無。

“這是什麼地方？”

這力量實在是太強大了，桃樹的力量進一步昇華，而且可以肯定接下來這片空間會越來越大。

眼前的景象讓李俊忍不住聯想到了三十三重天、仙界、極樂世界、天界，諸如此類的東西。

而到了最後。

樹下走出了一個身影，長着女祭的模樣，但並非是木客。

她的模樣虛幻朦朧，沒有任何真實的物質支撐，甚至連光影都算不上。

只是在李俊的眼中，她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那裏。

“女祭？”

“桃樹？”

“也不對。”

雖然對方擁有着女祭一模一樣的面孔，但是李俊感覺她相比於人和樹，更像是林間的風和雲間的月這樣的存在。

脫離了人的五感，沒有了人的軀體，連人的意志都迷失了。

女祭已然走過了寄生、異化、附體三個階段，進入到了第四種形態。

她的形態虛無縹緲，就好像魂魄一般。

她的表情也不再瘋狂。

無悲無喜。

“女祭”一點點的走上了祭壇，她踏上那桃樹蜿蜒的樹幹，一點點的走到了神石前。

她伸出手，那手竟然穿透了神石。

真正觸碰到了“帝”。

唯有這一刻，她寂靜的表情露出一絲歡喜。

女祭和他簽訂了一份最古老的契，只要通過某種方式外加簡單的誦咒，並且付出一部分代價，便可以通過女祭使用一部分這棵桃樹的力量。

或許，這纔是第一個真正的祭祀鬼神的儀軌咒語。

她飄然而來，隨風而去。

不知道是鬼，還是神，不過在上古之時二者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但不論如何，都不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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纔過去了不到二十年，大?便已經老得不像樣子了。

“呼！”

遠處的風從西北方的更深處吹來。

越過蒼茫的草地吹過巫的身旁，天上的雲也被拉扯成風的形狀。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座崑崙山少了半截的原因，這高原之地上的風變得更凜冽了。

蒼老的巫久久站立。

她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畫面。

年輕的自己穿着素衣，戴着草冠巫面登上那座崑崙山。

在山頂的祭壇之上，於帝的面前翩翩起舞，唱着讚頌天地蒼黃的歌謠。

她似乎想要將那些記憶永遠的銘刻在心中，連死都不肯捨棄。

然而。

大?近來感覺記憶都有些模糊了，昔年的很多畫面在記憶裏都逐漸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年復一年的，第多少次來到這座崑崙山下。

西母氏部族已經變得越來越壯大了，早已不復昔日的模樣。

西北地區大量的部族被西母氏吞併，部族的人口也壯大到了原本的十倍以上，他們甚至已然不用再遷徙，尋找到了更肥美宜居的草場和家園。

她身上穿着的衣衫也從原本的粗麻換成了東方而來的絲綢，精美的玉石和金銀器裝飾令她在那普通氏族部落之人眼中，尊貴得好似天上人。

但是，他們依舊如期來到這裏。

“帝去了何處？”

“崑崙玉峯如今又屹立在何方？”

“那往日我西母氏爲祭祀帝而建造的祭壇，如今可還在？”

自那崑崙玉峯消失之後，帝雖然還會通過羽卜之術回應她，她卻再也沒有見到帝。

“大?，該回去了。”

“天快黑了。”

身旁，一位穿着素衣的女子上前來，攙扶着大?坐上了車架。

登上馬車的時候，大?看着那年輕女子，就好像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這一次來，大?似乎已經有了某種預感。

“等我死後你就是巫了。”

“到時候，你也該改名叫做少?了。”

巫。

雖然有着神通法力，但依舊是個人。

是人，終究逃不過一死。

那車由四匹馬拉着，每匹馬都是青色。

馬車拉着大?穿過大地和牛羊，所過之處人人皆跪拜在地，對大?敬若神明。

最終，車輛停在了遠處的一座巨大的氈帳之中，周圍可以看到大量的氏族族衆棲息在這裏，昔日的崑崙山腳下變得熱鬧了許多。

大?每日裏都在這座氈帳之中處理着整個西母氏部族的事務，傳授着那素衣女子種種經驗。

其中，最爲關鍵的便是自己使用巫的力量的種種經驗。

雖然對方還沒有徹底繼承巫的力量，但是這種經驗她遲早還是會用到。

漸漸地。

崑崙山下的氣候又變了，寒冷一步步逼近了他們。

素衣女子騎着馬在外面巡視歸來，進入帳中跪在大?的面前，對着她說道。

“大?，要變天了。”

意思是，他們該再一次遷徙了。

大?頭也沒抬：“這一次，我不走了，讓其他人走吧！”

說到這裏大?才終於看向了素衣女子：“你也不要走，留下來跟着我。”

素衣女子一聽這話，便明白了什麼。

大?說：“我天命已至。”

冰雪覆蓋了整個崑崙山腳下，大河冰凍成爲了一條冰河，整個天地都化爲了一片寒霜。

但是在這樣的場景之中，數十上百人跟隨着大?的車架，來到了崑崙山腳下。

崑崙山玉峯的上半截消失了。

因此如今的崑崙頂部更像是一個土塬平地，十幾年前西母氏在這裏建立起了一座祭壇。

比昔日崑崙山上的那座祭壇更大、更厚重，也更能彰顯着帝的高大偉岸。

但是在大?的眼中。

不論這祭壇修建成什麼樣，還是比不得昔日，帝於萬山之巔仰觀則星鬥移於肩側，俯察則江海匯於足前的模樣。

大?脫下了外面的皮袍和絲綢，只穿着白色的素衣走向了祭壇。

“我要走了。”

經過跪着的少?的面前時，她這樣說了一句。

少?抬起頭，便看到這嚴寒之中大?在祭壇之上起舞。

寒風之中，大?變得越來越年輕，最後身爲人的那一部分逐漸的消失，身爲鳥的那一部分逐漸的佔據了她的全部。

於是，她便朝着天上飛去。

越飛越高。

而這個時候，大?突然發出一聲尖啼。

“啾！”

她好像再次看到了那座崑崙山，就漂浮在雲霧之上，她激動不已的朝着那處飛去，消失在了雲光裏。

另一邊。

一直沉浸在觀察着神木桃樹變化的李俊，終於從那種玄妙的變化掙脫出來。

他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立刻看到了雲霧之中的大?。

“帝！”

李俊這才察覺到又過去了一年。

算一算他這一次在這裏停留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他身體不能動，口不能言。

但是似乎有着某種咒聲傳頌在雲霧之中，沿着那蒼穹一直傳到了大?的耳中。

大?看到了崑崙山，層層雲霧散開，一條路從人間通往那仙山神境之中。

“啾！”

大?更大聲的叫了起來，她無比的歡喜，因爲帝打開天上的大門來接她了。

這一次，沒有族人再催促她回到人間。

她能夠擺脫人間所有的束縛，自由自在的天上翱翔，能夠永遠的環繞在帝的身旁。

她雙翅用力得朝着高處飛去，想要沿着那隻有她才能看見的雲路飛到那裏去。

飛到往日的崑崙山山巔，再一次站在那帝影之下。

但是在半途之中，她便發現自己身爲鳥的那一部分也開始消失。

是消失。

不是散去。

好像有一股力量在吞食着她的一切，將她身爲人的一切，以及身爲鳥和巫的一切，都完完整整的吞下。

消失是從羽翼的尖端開始的，一點點擴散到身體，然後一點點覆蓋到了頭上，最後連瞳孔視線的光點都一起被侵蝕。

她來不及飛到那往昔的崑崙山巔。

便融化在了蒼天之上的萬里雲光中。

而李俊所看到的畫面也在這裏終結，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突然明白了什麼。

“青鳥神通的代價？”

李俊觀察了面前的桃樹很久了，自認爲對於神木桃樹自認爲有了一定的瞭解，甚至能夠看破其樹的外相看到其部分的本質。

而此時此刻，他對於自己所控制的名爲青鳥的妖異之物也有了一層更深的瞭解。

“妖！”

不論他的重瞳多麼強大，能夠多麼穩固地控制住青鳥這種存在，但是妖這種存在的本質卻不會變化。

使用妖的力量，就要付出代價。

那代價永遠不會消失，只是延後而已。

而這樣的畫面落在西母氏族人眼中，卻是大?飛出了這人間，抵達了雲海之上的另一方天地或者另一重天。

整個西母氏大族一遍拍地跪拜，一邊興奮的高呼。

“大?羽化歸天。”

“去崑崙了。”

此時此刻，崑崙的含義彷彿又發生了變化。

它代指着另外一方天地或者重天。

而在少?的眼中，大?化爲了一隻美麗的鳥兒。

她在天空之中盤懸着，發出幾聲尖啼，好似呼喚着什麼。

最後。

在空中化爲了一道道光芒，唯有一片青羽落下，

那青玉不偏不倚，剛好落在了少?的面前。

少?捧起那青玉，看向了天上。

“大?！”

從此刻開始，她便是西母氏下一代的巫了。

但是少?捧着那青羽站起身來之後，她低頭望着那青羽睹物思人，卻感覺腦袋裏面一片空白。

除了大?這個名字，卻再也記不起更多關於對方的事情了。

對方身爲大?的一切，身爲大母時候的模樣，她什麼都記不起來了。

好像。

除了大?這個名字將留存在神話之中，對方的一切都消失在了歲月之中。

不過此時此刻，少?卻沒有多少害怕，在她看來這是因爲大?已經不再屬於人間了的另一重體現。

雲霧籠罩的山巔。

神石之中，李俊眼中的瞳孔分裂成重瞳。

神木之上如鳳凰一般的神鳥動了起來，李俊此刻似乎是想要它去做些什麼。

“去，將……”

李俊想要讓青鳥將青羽帶回來，但是這個時候他的視線再次發生了重疊。

眼前雲霧籠罩的神異之地逐漸褪去，另一重視界逐漸地覆蓋上了眼前。

他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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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山島。

這是無比怪異的景象，地面和茂密的桃林蜿蜒成一個圓，從腳下一直旋轉到天上去。

盡頭處一團神異的光芒變得越來越璀璨，好像在吸引着所有迷失了方向的人和物朝着那光芒而去。

倒懸在頭頂上的桃林中。

其中一棵樹下李俊在打盹，一切彷彿過去了才一小會。

“帝！”

李俊的耳畔再次傳來了像是祭祀又像是呼喊的聲音，他的眼皮微微顫抖地睜開。

“這是？”

“哦！”

“是陶山島！”

李俊以手覆面，這一場夢太長了，長得他都險些有些忘記了自己在哪裏。

他扶着桃樹一點點站起身來，他不再是高高在上於崑崙之上俯瞰人間滄桑不老不死的帝，而是剛剛死裏逃生的李俊。

李俊靠在桃樹上，有些失神。

眼前。

一個個身影在他面前流轉，每一個都活靈活現。

在那上古的神石中，他能無懼歲月俯瞰一切，好像任何情緒都驚不起他心中的一絲波瀾。

但是此時此刻萬千情緒湧入了這具凡人的身體之中，他感覺胸口有些悶得喘不過氣來。

李俊花了好一會時間，纔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周圍的其他事物上。

他拿出了手機，看了一下時間。

“過去了大概一個小時。”

他又看向了遠處的光，距離他“打盹”之前的距離拉近得並不多。

這座島嶼先是消失在了人前，一如上古之時女祭獻祭了自己出現的景象。

此刻島嶼中央的光芒已經開始扭曲周圍的空間，吞噬周圍的一切，和崑崙山巔上發生的畫面也一模一樣。

但是根據李俊的觀察，這光芒吞噬陶山島的速度要快得多。

“崑崙山花了十幾年才被轉移進去，這座陶山島可能用不了這麼久。”

李俊準備離去，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剛剛醒來的時候的輕聲呼喚。

那感覺像是夢，但是又格外的真實。

他扭頭看向周圍，卻沒有任何人。

突然間。

他抬起頭看向了自己之前靠着的桃樹。

他隱約在這綻放着桃花的桃夭之樹上，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身影。

“女?？”

李俊說出的話是上古之語，喊出了那上古之人的名字。

可惜，沒有回應。

只有那綻放的桃花被風吹落，緩緩落在李俊的肩頭。

李俊迎着花香，轉過身朝着那深處走去。

踩着滿地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