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堂起來,趙振國就睜開了眼。
他輕手輕腳地抽回被媳婦枕着的手臂,悄悄下了牀。
走到小牀邊,小心謹慎地把女兒抱起來,輕輕放在媳婦身旁,仔細蓋好小被子。
他穿上那件洗得乾淨卻打着補丁的衣裳,掀開簾子走出裏屋,拉開門栓,到院子裏的旱廁放水。
上一世過了大半輩子養尊處優的日子,這旱廁的味兒實在讓他受不了,燻得頭暈眼花,眼冒金星。
他琢磨着,今兒個出門回來,非得把這個旱廁拾掇拾掇不可。
隨便刷了個牙,用涼水洗了把臉。
轉身進了廚房,生着火做了頓早飯,稠稠的米湯配上鹹香的蘿蔔乾。
一切都弄妥當了,天邊纔剛泛起灰濛濛的亮色。
他生怕耽誤了事,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東西,瞅着牀上還在熟睡的一大一小,走過去藉着昏暗的光線,在倆人臉上各親了一口。
拿着東西,嘴裏還叼着個粗糧饅頭,從外頭把門一關,就踏上了出門的路。
今兒個逢集,雖說時間還早,可路上已經有不少行人了。
在這個年月,農村裏誰家要是能有個二八大槓自行車,那條件可就算是相當不錯了,所以大多數人出門,還是得靠11路,兩條腿走。
離得近的,就挑個扁擔,掛上籮筐,需要拉貨的話,就是架子車,人工拉車。
他身材魁梧,手腳麻利,正值壯年,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盤算着,得趕緊把事兒辦了,還得置辦些傢伙什,一刻也不敢耽擱,健步如飛趕到了鎮上,坐上了頭一班去縣城的車。
那時候交通工具不方便,很多人一輩子也沒出過鎮子。
他望着車窗外的景緻,心裏琢磨着這兩年怎麼能最快地掙到錢,好確保兩年後手裏頭有足夠的本錢。
不知不覺間,車子搖搖晃晃地就進了縣城。
如今的縣城,已經有了機動三輪車,還有稀罕得不得了的四輪小汽車。
他憑着上輩子的記憶,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家比較大的中藥鋪子。
那國字臉的中年男人,看見趙振國拿出來的東西,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拿起那石斛,仔仔細細地瞧了起來。
一看這石斛,竟是株老野石斛,品相極好,每根都完完整整的,心裏頭不禁有些驚訝,琢磨着這年輕人哪兒弄來的這麼新鮮的大貨。
他小心翼翼地把石斛放在櫃檯上,試探着問趙振國想賣啥價。
想看看面前這身材挺拔的年輕人,對這個野石斛的價值到底瞭解多少。
負責人目光與他對視時,覺得他有着這個年紀本不該有的沉穩睿智。
渾身上下穿着破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但人卻透着成熟的底蘊,猜出這人不是什麼愚昧無知的農民,八成是個懂行的知青。
趙振國一聽讓他開價,也沒客氣,直接報了個數,他心裏明白,對方肯定得還價。
果然,那藥房負責人一聽他報的價,心裏就有數了,知道這人不好糊弄,瞅了一眼他的馱筐,就把他請到了後院。
兩個人在後院磨了快一個小時的嘴皮子,最後趙振國把兩株石斛、一顆何首烏,還有鹿茸、鹿鞭都賣給了他。
得虧有空間的存在,東西扔進去也不用炮製,要不然這幾天下來,鹿鞭怕是都臭了。
這一來二去的,兩人也算結下了緣分。藥房的老闆,人脈廣,縣城裏的大人物常來他這兒買好貨。
私底下相信中醫的很多,而這些,都是名貴的中藥材。
尤其是那鹿茸和鹿鞭,真心是好東西。
所以老闆有財力一口氣喫下趙振國的大貨,手頭也有充足的現款給付給他。
一般小藥房,可拿不出這麼大筆錢。趙振國也清楚,所以他一開始只拿了一株石斛出來試探。
這也是剛好準備進新藥材,才備了這麼多錢。
沒料到今天全用在買這些五件大貨上了。
不過這樣也好,以後趙振國有貨,直接來店裏賣,他客源多,不愁賣,一轉手還能大賺一筆。
趙振國對今天的價格也挺滿意,揣着五十張大團結,就離開了藥房。
有了錢後的他,去了國營商場,他想買臺洗衣機,一問售貨員,傻眼了。
他拍了下腦門,果然是自己記憶混亂了,雖然現在有洗衣機,但那都是用於賓館、洗衣店,並沒有進入家庭。國產的第一臺洗衣機是1978年,現在還沒生產出來。
不過,他意外弄到了一張9寸黑白電視機的票,想也沒想就買了。又買了些油票、肉票、麪票。
投機倒把的人,一看來了個大主顧,對他格外熱情。
聽說他當天就要買電視機,就幫忙找了個有拖拉機的熟人。
花兩塊錢,就能把東西給他拉到村裏,送到家門口。
趙振國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在國營商場給媳婦買了時興的大紅毛衣,褲子,皮鞋。
又給孩子添置了幾身嶄新的小衣服,棉襪。
還購置了幾牀新棉被,把能想到的,都購置了,足足裝了小半車。
開拖拉機的師傅,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這穿着破舊衣服的小夥子,這麼有錢。
一口氣買這麼多東西,得花多少?
本來他還擔心趙振國掏不出兩塊錢,想着讓他先給錢。現在看來,自己是白擔心了!
等趙振國大採購完,已經是下午了。
坐在拖拉機上,路不平,車一直顛,他得扶着電視機。
這時候,家裏的宋婉清,早上醒來一看,孩子睡在身邊,趙振國不知道啥時候就走了。
昨晚自己累得睡着了,夜裏聽到孩子哭,想起來看看,卻被他按住了。
趙振國不讓她起來,自己一骨碌就爬了起來。
她看着趙振國打開燈,幾步走到孩子的小牀前,
粗手粗腳地檢查孩子的尿布,笨拙中又帶着小心。把孩子哄得不哭了,她放下心來,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以至於早晨起來,天已經大亮,宋婉清拖着沉甸甸、酸溜溜的身子骨,起了牀。
瞅見那人早起走之前,飯菜都已拾掇得妥妥當當。
桌上擺着黃橙橙的雞蛋,還有煎得滋滋冒油的肉塊,宋婉清心裏頭說沒點波動,那是哄人的。
洗漱完畢,給孩子餵了奶,
這才騰出空來喫飯。瞅着那油汪汪、亮閃閃的煎肉塊,心裏頭直抽抽,心疼得慌。
這敗家的玩意,哪家不過年節,能這麼豁得出去喫油!肉都讓油泡透了。
她爹沒犯事的時候,在城裏也沒見誰家這麼喫。
按這個敗家法,遲早要把家喫垮。
宋婉清就着小半塊粗糧,喫了兩口雞蛋,肉是一塊也沒動,心想着留給那人回來喫。
他飯量大,這幾天從早忙到晚,上山採石斛,可得補補身子。
趙振國:不用給我留,媳婦兒,那是專門給你留的鹿肉,給你補身子的。
晌午頭裏,王栓柱領着一個水靈靈的年輕姑娘進了門。
“老四媳婦,這是城裏下來的知青,李甜甜,往後就在你家住下了,你跟老四說一聲,給她拾掇個房間出來。”
宋婉清一時有些懵,家裏突然多了這麼個年輕閨女,這三間小土坯房,可咋住的開?
一間兩口倆住着,堂屋是喫飯的地兒,另一間堆着雜七雜八的東西,哪有給她住的地兒?
“村長,他不在家,我這做不了主啊。”
王栓柱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一塊兒了,衝着宋婉清擺了擺手,壓根不聽她的話,轉身對着身邊的知青交代了幾句,抬腿就走了。
要不是看在趙振國那小子送自己那塊肉的情面上,咋可能把這麼水靈的黃花大閨女往他家送。
這批知青下來,林林總總加起來二十好幾個人,大都是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就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就讓自己給安排在了這裏。
他小兩口住着,送來個小姑娘總比送來個小夥子強!
畢竟晚上辦事,小姑娘比小夥子方便多了,沒啥好避諱的,更不擔心年輕漂亮的媳婦被人惦記。
被扔下的李甜甜,拎着帆布挎包,打量着這三間破破爛爛的土房,心裏頭直犯怵,這以後的日子,怕是比其他下鄉的知青都要難熬。
紅梅被分配的那家,看上去日子過得挺滋潤的,那是一對中年夫妻,還帶着三個娃,一個個都穿得光鮮亮麗的。
來的路上,聽他們說,自己分配的這家,男人可不是個啥好東西,喝酒,賭博,還動手打老婆。
家裏頭窮得叮噹響,連鍋都快揭不開了。沒來之前,還覺得他們說得有點玄乎,可現在看來,
他們說的那是一點也沒摻假,就是這家女主人,穿着破舊不合身的衣服,可長得那是水嫩漂亮,五官精緻得跟畫裏走出來的一樣,一點也不像是農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