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楊淑芬更心塞的,當屬劉和平了。
他本以爲手到擒來,能撈到條大魚,結果呢,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就是個普通抽風老太太。
趙振國把王大海支回老家,一來是廠裏確實缺人手,想讓他回去招幾個能幹活的壯勞力;二來呢,他也想試探試探,要是廠裏就剩下他一個人,會不會有人趁機搞小動作。
誰承想,來的卻是個老太太。
這年頭老太太跪一跪,真算不上啥大事兒,網絡不發達,輿情壓力也約等於沒有,要是擱到以後,那來勸說的幹部不跟着跪下來對磕,這事兒還就真沒完沒了了,年紀大自帶有理套餐。
另一邊,一早出發的王大海已經回到了老家,跟王栓住說振國哥要他回來招工,還捎回來一封信。
王栓柱聽見招工,也顧不上看信了。
振國是要找些年輕力壯的壯小夥,去震場子。
對於村裏這些從莊稼地裏爬出來的男人來說,能進酒廠幹活,那可是輕鬆又體面的差使。
基本上都在室內工作,風吹不着,雨淋不着,掙的錢還多,一個月好幾十工資。
聽說加班還有加班費,哪個小組幹得好,還有獎金拿!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
可王栓住左思右想,還是犯了難。
就四個名額,讓誰去,不讓誰去,咋整?
他琢磨着問王大海:“振國還有沒有說別的啥?”
王大海撓撓頭,說:“振國哥只說跟你多商量商量...”
王栓住暗自嘀咕:哎,振國真是鬼精鬼精的,把這難事兒讓自己辦。不對,搞不好這也是振國對自己的考驗。
他想着事兒,腳底下就自覺地跟着王大海邁向了振國家。
見倆人來了,宋婉清牽着棠棠笑臉相迎,招呼嬸子給他倆倒水,被王栓住攔住了。
他哪有心思喝水,趕緊說明來意。
宋婉清說:“拴住叔,振國啊,他對您那是一百個放心,您看着辦就行!”
讓王栓住看着辦,他不能真的看着辦啊?他知道宋婉清有個弟弟,雖說人家在紡織廠上班,但保不準也想換個更好的差使。
他試探着提了一嘴,宋婉清卻擺擺手,爽快地說:“叔,明亮他有工作,您就別操心了。這是公家事兒,你們商量就好。”
宋明亮沒來求宋婉清,倒不是他真的不想來,而是他在家剛提出來說想去求求姐姐,讓趙振國給自己個小官噹噹,就被他爹宋濤一頓好打。
宋濤打宋明亮,打得實在不說,還專門朝臉上招呼,把宋明亮打得鼻青臉腫,這麼熱的天,上班還捂個棉布口罩,生怕被人瞧見了笑話。
三人又聊了會兒家常,王大海把趙振國寫的信,還有一些振國哥讓他捎回來的小禮物遞給了嫂子。
等兩人一走,宋婉清迫不及待地掏出信封,發現還有張趙振國的半身照片。
照片背後寫着:60度燒刀子,不及想你時心頭灼熱的十萬分之一。
“媳婦,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我的照片。也讓棠棠瞅瞅,我都怕下次回去,她都不認識我這個爹了。”
宋婉清琢磨是不是拍一張全家福,讓振國帶着?
他想她,其實她也念他。
...
去找了宋婉清,王栓住心裏透亮了,第一個名額給周崗。
周崗被周大勇送回來後,宋同志還帶着禮物去周家探望,表示感謝。
雖然他覺得周崗不是太聰明,但這人能替振國頂罪,知恩圖報,肯定能一心一意跟着趙振國幹,絕對不會有二心。
至於其他人嘛,還沒想好。
晌午飯喫完,王栓住坐在門檻上,正吧嗒吧嗒抽着旱菸,突然一拍腦門,想起那封信了。
撕開信封,展開信紙一瞅,嘴裏的菸袋鍋子“啪嗒”一下就掉地上了。
這...
也顧不上回屋歇晌了,撒開腿就在村子裏頭跑,把村裏的老輩子們都喊了出來,緊急開了個會。
招工這事兒,大家商量決定讓各家都報個適齡的兒子出來,抓鬮!
至於振國說的那件事兒,大家的意見不是很統一,所以王栓柱準備這麼幹...
他本以爲招工會在村裏掀起軒然大波,畢竟之前趙振國帶王大海走的時候,村裏很多人都眼紅得不得了。
沒想到,居然有幾家根本就沒報名!
一打聽才知道,原來他們家孩子覺得自己成績好,不需要這個機會,上大學出來不僅包分配工作,還是幹部身份,比工人強多了。
當天晚上,王栓住家小院,每一戶都來了個代表,連沒報名的人家,王栓柱也非讓他們派人到場。
大家的臉上都寫滿了期待和緊張,去豐收酒廠工作,意味着能有一份穩定的收入,還能脫離土地的束縛,過上不一樣的生活。
王栓住清了清嗓子,話:“大家都知道,振國在的豐收酒廠要招人了,咱們村有四個名額,其中一個給了周崗,剩下三個,爲了公平起見,決定用抓鬮的方式來決定誰去。大家有沒有意見?”
趙振興本來想說有意見的,可看看周崗,實在是張不開嘴抹不開面兒。
哪怕他這個親大哥,也幹不出替振國頂罪的事兒,活該這小子去上班,算了,哪怕抽不到,下次再跟振國好好說說吧。
趙振興都沒意見,其他人就更沒意見了。
村裏的老革命,德高望重的老村長拎出一個大蘿筐,裏面放着幾十張小紙條揉成的紙團,其中有三張紙條上是“去”字,其他的紙條則是空白的。
“大家夥兒,還信得過我這個糟老頭子不?”老村長一邊抽着旱菸袋,一邊咧着嘴笑道,煙霧在他面前繚繞。
大家紛紛點頭說信得過,村裏頭誰敢質疑老村長的權威?當年要不是老村長領着大夥兒跟鬼子拼命,村子早就被屠淨了,哪兒能有現在的炊煙裊裊、戶戶人家!
“現在,大家排好隊,一個個來抓。”王栓住說道。
第一個上來的是趙振興,他深吸一口氣,伸手進蘿筐裏摸了一張紙條,緊張地展開一看,是空白的,頓時泄了氣。
接着是王草根、史大力…一個個都滿懷希望地上來,卻又一個個失望地離開。
輪到張德山的時候,他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伸手進蘿筐裏。
手在筐裏摸索了一會兒,才摸出了一個紙團。他閉上眼睛,不敢看,在後麪人的催促下,他猛地睜開眼睛,紙條上赫然寫着一個“去”!
他激動地跳了起來,大喊:“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接下來,另外兩個名額也陸續被抓出,分別是王鐵柱和李滿倉。抓到的人歡呼雀躍,沒抓到的則黯然神傷。
但結果已定,大家都認了。
王栓住拿出紙和紅印泥,說:“大家都來摁個指印,保證對結果沒有異議。”
衆人紛紛上前,鄭重地摁下了自己的指印。
都摁完了,王栓住神祕兮兮地說:“大家別急着走,我還有件事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