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恩那帶着疲憊卻依舊清晰的聲音落下,那扇隔絕了內外世界的古樸房門,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着,無聲地向內滑開。

門外,那些焦灼等待了許久的聯邦高官與勳貴們立刻伸長了脖子,翹首以盼,希冀能從門開的縫隙中窺見屋內一星半點的情況,更渴望能得到穆老的隻言片語。

他們都認識王冬兒,這位在議會中地位特殊、能力不錯的祕書,甚至他們中的許多人本身就是她的同僚或上級。

鑑於王冬兒背後的關係,與之關係都極爲不錯,紛紛上前想要攀談。

至於王冬兒身邊那個看起來有些狼狽,面容陌生的“年輕男子”,他們搜颳了一下記憶發現沒有絲毫印象,只當是王冬兒的某位朋友或下屬,直接將之無視了。

面對他們的攀談,王冬兒公式化的笑了笑,穿過他們直奔房屋。

在衆人混雜着期盼、焦慮、甚至一絲嫉妒的目光注視下,王冬兒拉着凌梓晨,一步跨入了門內。

就在她們身影沒入屋內的瞬間,那扇門如同擁有自己的意志般,毫不遲疑地,徑直再次關閉,將外面所有的窺探,所有的呼喚,所有的紛擾,都乾脆利落地隔絕在外。

“穆老!”

“老議長閣下!”

“這......”

門外的驚呼和不滿被厚重的門板吞噬,只留下一片愕然與失望。

答案顯而易見??在這風雲突變的非常時刻,穆恩這位聯邦的初代議長,並不想見他們中的任何一位。

即便他們中有人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在此刻也成爲了外人被拒之門外。

然而,踏入屋內的王冬兒,卻根本沒心思理會門外的反應。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看清屋內景象的剎那,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震驚和酸楚牢牢攫住,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術般呆立當場。

只見客廳靠窗的舊式搖椅上,穆恩靜靜地坐在那裏。

但此刻的他,卻不再是王冬兒記憶中那副溫和儒雅、保持着青年容貌的模樣!

眼前的老人,極度蒼老,深深的皺紋如同乾涸河牀的龜裂,佈滿了他的臉龐和脖頸,皮膚鬆弛黯淡,失去了所有光澤,曾經睿智明亮的眼眸變得有些渾濁,深陷在眼窩之中。

滿頭白髮稀疏乾枯,整個人透着一股難以掩蓋的衰敗與枯槁之氣。

這副模樣,王冬兒只在八百多年前,她剛剛進入史萊克學院求學時,遙遠的記憶碎片中見過。

那時穆恩還是海神閣的閣主,因舊傷和年歲緣故,便是這般蒼老形態。

後來,因爲一場機緣,穆恩成功突破瓶頸,晉升半神之境,不僅舊傷盡復,更是返老還童,容貌恢復至青年時期,並且這種狀態一直維持了數百年,直至今日之前。

爲什麼?爲什麼老師會突然變成這樣?甚至比記憶中最蒼老的時候還要不堪?!

一個可怕的猜測如同冰錐般刺入王冬兒的心底,讓她的嘴脣微微顫抖,鼻尖一酸,哽咽道:“老師,您......您這是......”

“呵呵......”穆恩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沙啞的輕笑,那笑聲中充滿了唏噓,卻奇異地沒有多少悲傷,反而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沒什麼,只是......大限將至,快要死了而已。”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窗外的天氣,彷彿死亡並非恐怖的終結,而是一場期待已久的安眠。

他微微轉動搖椅,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看那些焦急的人羣,又似乎穿透了他們,看向了更遙遠的時空。

“記得當年,鬥靈帝國末代皇帝,爲了求得長生,不惜發動禁忌儀式,血祭了數十萬子民,妄圖種出一顆能延壽的人蔘果樹。

結果呢?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徒增罪孽,本人被幾十萬冤魂吞噬,連偌大的帝國都被兄弟國兼併,讓萬年前的天鬥帝國重現。”

“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多少帝王將相,前赴後繼地倒在了長生這兩個字腳下,執迷不悟,可悲可嘆。”

“而如今。”

穆恩的聲音帶着一絲淡淡的嘲諷:“託「豐饒」星神之福,我們鬥羅星人輕而易舉地就獲得了古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人人享壽千年,強者更是能活數千年乃至更久,看起來,我們似乎擺脫了死亡的陰影,不是嗎?”

他忽然話鋒一轉,幽幽問道:“可是啊,冬兒,長生......就真的好嗎?”

不等王冬兒回答,他便自問自答般低語道:“人人都說長生好,可笑無人曾思考,長生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最殘酷的刑罰。

我們或許從來都不是命運的寵兒,而是一羣被遺忘在時間長河中的,遭受懲戒的囚徒。”

“八百年了......不短了,真的不短了。”

他喃喃着,疲憊地閉上眼睛:“總該......結束了。”

他的話似乎意有所指,蘊含着某種王冬兒無法完全理解的深意。

但她此刻心亂如麻,只將其理解成老師壽命將至,心灰意冷的感慨,心中的傷感如同潮水般洶湧,幾乎要將她淹沒。

當說完這番話後,穆恩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氣息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搖椅輕輕晃動的幅度也變小了。

他強打起精神,目光重新聚焦在王冬兒臉上,開始交託最後的話語,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冬兒,聽着。

等我死後,不要猶豫,立刻想辦法離開鬥羅聯邦共和國,離開首都星圈,越遠越好。”

王冬兒一怔,剛想開口,卻被穆恩用眼神制止。

“你的身份太特殊了。”穆恩的聲音帶着深深的憂慮:“儘管你從不承認,甚至厭惡那個身份,但血脈是無法否定的。

你是舊神界神王唐三的女兒,這個標籤無論是在和平年代還是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它只會成爲你的催命符,或是被各方勢力利用的最佳工具。”

“有我在這把老骨頭在,還能憑着幾分舊日情面和一些算計護着你一二。可我若不在了沒人會真心護着你。

議會、軍方、各個家族,他們只會想方設法控制你,利用你這神王之女的身份,去做文章,去達成他們的目的。

你會成爲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可能生不如死。”

王冬兒臉色蒼白,緊緊咬住下脣,她知道老師說的是事實。

那份她一直試圖擺脫的血脈淵源,在此刻成爲了最大的隱患。

穆恩喘了口氣,繼續道:“你可以去找橘子。”

他說出了一個在聯邦軍方中同樣赫赫有名的名字,那位以鐵血和智謀著稱,統帥着一支強大星際艦隊的女將軍。

也是王冬兒的好閨蜜,好師姐,兩人是在飛昇後一同拜入了穆恩膝下,也正因此,王冬兒很瞭解她,穆恩作爲師長更加瞭解她。

“以橘子的能力和手中的力量,護住你一人,應當不難,但是......”

穆恩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帶着強烈的警告意味:“記住!她心思深沉,野心極大,她幫你或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你們師姐妹的份上,可她在暗中必然也是有所圖謀。

你可以在她的庇護下尋求安身之所,但絕對不要摻和進她的任何計劃和政治漩渦中去!離她的事業遠一點!明白嗎?”

王冬兒眼中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她看着老師臨終前還在爲自己苦心謀劃,重重點了點頭,將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裏。

“我明白,老師………………”

穆恩見她聽進去了,似乎稍稍放心,喃喃道:“這就好......明白就好......”

他渾濁的目光靜靜注視着棕黃色的木質地板,眼前好像勾勒出了一個少年的身影。

“當年我沒保護好你,也沒保護好奇諾,至少讓我能夠保護一個人吧,「恆古」的太歲主在上,請您的目光庇護她。”穆恩輕聲低語,呢喃着一段話。

王冬兒聽懂了,也知道此刻穆恩老師是在想睡,正因此連帶着她心底那份沉痛再度加深了幾分,眼底滿是悲慟。

一個個舊人都走了,終於要輪到了穆恩老師了嗎?

這時,穆恩的目光終於移向一直安靜站在王冬兒身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凌梓晨。

凌梓晨此刻的面容經過處理,穆恩並未立刻認出她。

直到王冬兒從悲傷中醒覺,低聲介紹道:“老師,她是凌梓晨,都亞教授的助手。”

穆恩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瞭然,緩緩點了點頭,氣息越發微弱地問道:“原來是你啊孩子,在我離開實驗室後不久,就看到那邊就出事了,可惜我力量微薄,無法出一份力。

你既然逃出來了,那都亞呢?他怎麼樣了?”

凌梓晨的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哽嚥着,回想起那時候發生的事情講給穆恩聽:“穆老......老師他,爲了強制封存實驗室最核心的一部分研究資料,爭取時間在把我安全送出來後,自己一人留下來斷後,不久

之後,實驗室......就爆炸了......我......我不清楚老師最後怎麼樣了......”

她痛苦地搖着頭,淚珠滾落。

王冬兒聞言心中劇震,她這才知道,原來穆恩老師不久前竟然私下祕密去見了都亞教授!

他竟然是都亞教授遇襲前,最後見過他的人!

但她內心深處絲毫沒有懷疑穆恩會與襲擊有關。

這不僅僅是出於對老師人品的絕對信任,更是基於冷酷的現實判斷??放在八百年前的舊曆時代,龍神鬥羅穆恩的確是鎮壓一方的頂尖強者,一出手就是以雷霆之勢斬殺同時代成名的強者龍皇鬥羅龍逍遙。

可如今是飛昇歷,是權柄掌控者相繼湧現的時代,始終停留在半神境界,未能更進一步的他,實力在真正的頂層較量中,早已不夠看。

他能擁有如今的超然地位,依靠的從來都是無人能及的聲望和歷史功績,而非絕對武力。

她只是不明白,究竟是何等重大的事情,需要穆恩老師如此隱祕地親自前去與都亞教授面談?

她本以爲穆恩還會再追問一些實驗室襲擊的細節,或是交代關於都亞教授的事情。

然而,她等了良久,搖椅上的老人卻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動作。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王冬兒心頭猛地一顫,慌忙幾步搶上前去,輕輕推了推穆恩的肩膀。

“老師?老師!”"

手下的身體正在逐漸冰冷走向僵硬,沒有任何回應。

她顫抖着,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探到穆恩的鼻下??

沒有!沒有一絲一毫的氣息流動!

王冬兒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比紙還要蒼白,巨大的悲痛和難以置信席捲了她。

穆恩,聯邦初代議長,經歷過舊神界災禍年代,一手引領聯邦步入輝煌飛昇歷的元老......死了。

他就這樣安靜地、彷彿耗盡了最後一點燈油般,在自己的隱居之地,悄然離世。

“老師??!”

壓抑不住的痛哭聲,終於衝破了所有的剋制,從房屋內悽然地傳出。

屋外,那些尚未離去的高官勳貴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驚得面面相覷,隨即,所有人都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一般沉重的、混合着悲傷、無措與時代終結感的氛圍籠罩了所有人。

他們紛紛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和言語,不約而同地面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垂下頭顱,以無聲的沉默,表達着最後的哀悼。

飛昇歷847年,註定被歷史銘記。在這一年,鬥羅聯邦共和國的奠基者之一,初代議長穆恩,與世長辭,享年一千一百九十二歲。

彷彿一個時代的隱喻,聯邦以他爲始,開創星海;亦以他的離去爲標誌,預示着這個曾無比輝煌的文明,正不可逆轉地駛向了一條充滿迷霧與驚濤的未知航路。

"HHH”

當穆恩的意識再度清醒時,他已然處於一片汪洋之上,正在不由自主地朝着一個方向飄逸。

“思潮之海嗎?"

看着周圍詭譎的環境,穆恩已然瞭解自己在哪了,並對之後要到達的地方也有了大概的想法。

按照豐饒教會宣傳的,所有生者死後都會落入思潮之海,進入「豐饒」星神建立的黃金淨土,成爲那萬千搖曳的稻穗中的一份子。

穆恩當然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看着自己單薄的靈魂,他嘆息一聲。

他不恐懼死亡,只是恐懼自己死後無法再保護自己所看重的事物,他回憶自己的一生。

有過輝煌,也有過谷底,得到過很多,失去的更多。

若讓他判定自己的一生如何,他回答:

“一個失敗師長,一個失敗的兄弟,一個失敗的男人。”

他,穆恩,就是這樣一個失敗的人。

可是,至少在他死前成功一次吧!!

穆恩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只要王冬兒按軌跡行動,她將再也沒有威脅。

意識上的睏倦越來越沉重,眼前已經出現了金黃的天際線。

要到達黃金淨土了,他將進入永恆的安眠。

在眼皮即將垂落的那一刻,水面結冰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低垂的眸中出現了一個人的下半身。

在即將閉眼的最後一刻,穆恩聽見??

“晚安,穆老。"

最後,穆恩闔上了眼,嘴角卻有着一絲根本無法壓抑的笑容,腦海中劃過最後一絲靈光。

晚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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