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不在意

飛昇歷847年的最後一天,23時59分。

象徵着一個時代的鬥羅聯邦共和國最高議會,在經歷了褪羽揭露的醜聞、橘子的軍事政變以及後續一連串神級衝突的衝擊後,終於走到了盡頭。

一則簡短而冰冷的公告,通過尚在恢復中的通訊網絡,傳遍了鬥羅母星及其殘餘的直轄星域:

【鬥羅聯邦共和國最高議會,自即日起,正式解散。】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緬懷的悼詞,只有一種精疲力盡的沉寂,八百年共和的歷史,在這一分鐘,被畫上了休止符。

一分鐘後的鐘聲敲響了飛昇歷848年的伊始。

0時01分

在曾經議會大廈旁臨時搭建起的高臺之上,一身黑與金色交織、象徵着至高權力的戎裝,橘子面對着下方肅穆而立的新政府官員、各族代表以及通過鏡頭注視着這一切的無數民衆,宣告了新時代的開啓:

“自此刻起,舊時代的桎梏已被打破!我宣佈??神聖鬥羅聯合帝國,於此新生之年,正式成立!”

她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四方,清晰而有力,卻並未激起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她微微停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或茫然、或疑慮,或敬畏的面孔,繼續道:

“秉承衆志,肩負文明之未來,我,橘子,將暫攝帝國女皇之位,直至帝國步入正軌,新的繼承法度得以確立。”

新舊交替,就在這短短兩分鐘內完成。帝國的旗幟升起,取代了共和國的徽記。

權力的交接在鐵腕與既成事實下,顯得異常迅速和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死寂。

沒有萬衆歡騰,沒有對新紀元的憧憬。聯邦議會百年謊言帶來的信任崩塌,如同冰冷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

即便舊政府被推翻,新皇登基,那份被深深傷害的信任,也難以在短時間內重新凝聚。人們沉默地觀望着,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保留。

而橘子能得到造翼者、精靈、步離人,魂獸等各大種族的支持,登上這至尊之位,自然也付出了相應的沉重代價。

帝國的皇冠,從一開始就並非僅僅由人類的意志鑄就。

登基後的數月,面對內部各族因支持而索要的回報,以及外部殖民勢力因中央權威動搖而蠢蠢欲動的局面,橘子展現出了她作爲統治者的果斷與“慷慨”。

她頒佈了《種族自治法案》,宣佈爲了“摒棄前嫌,促進各族文化與自治發展”,將原屬鬥羅聯邦共和國直接統治的數十顆資源星球、農業星球乃至部分工業星球,依據協議劃分給各大種族,建立高度自治的自治區。

神聖鬥羅聯合帝國本身,則只保留了包括鬥羅母星在內的少數幾顆核心星球作爲直轄區與主要根據地。

此令一出,引發了規模浩大的星際遷徙潮。

無數的造翼者通過穹桑去往新的家園,精靈族的星艦承載着幽光庭院駛向遙遠的星球,步離人的狼形艦隊咆哮着奔赴屬於他們的領地………………

短短數年間,原本種族林立的鬥羅母星,肉眼可見地變得純粹起來,除了作爲原生種族的人類與魂獸之外,其他主要種族的身影迅速減少。

這看似削弱帝國實力的舉動,卻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帝國內部的矛盾,將種族間的摩擦轉移到了更廣闊的星域之中。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飛昇歷850年,以卡皮塔爾斯爲首的一衆殖民勢力領袖,在經過兩年的觀望與整合後,同時宣佈脫離神聖鬥羅聯合帝國的管轄,各自獨立。

但獨立並非意味着徹底的割裂。

緊接着,他們便向橘子女皇發出了邀請,提議共同組建一個鬆散的“羣星聯合體”,旨在“促進成員間的信息技術交流與星界貿易合作”。

面對這既成事實的獨立和看似友好的邀請,橘子選擇了接受,帝國初立,根基未穩,無力也無心再次發動一場統一星域的戰爭。

與此同時,卡塔爾斯的寰宇共濟公司,以其遍佈星海的商業網絡和深不可測的經濟實力爲擔保,正式接手並完善了之前僅在雛形的“信用點”貨幣體系,發行了全新的“寰宇信用點”,並使其成爲了這個新生“星域聯合體”內唯

一官方認可的結算貨幣。

經濟命脈,在無聲無息中被卡皮塔爾斯握在手中。

也是在此期間,曾被褪羽當衆揭露進行禁忌知識研究的豐饒教會,迎來了各大種族的聯合清算。

數百年的陰暗研究資料被瓜分,教會積累了無數歲月的財富被罰沒,其傳教權、公開講經權被徹底剝奪,若非他們手中還掌握着那株紮根於鬥羅星命脈的豐饒神蹟??建木神樹,恐怕橘子會順勢將其徹底解散。

經此一役,曾經勢力龐大,隱隱有凌駕於世俗王權之上的豐饒教會,徹底一蹶不振。

雖然依舊擁有數量龐大的底層信徒,但其作爲一個組織的威脅性與影響力,已大不如前。

神權,被橘子藉此機會,狠狠地打壓了下去。

帝國首都,重建後的皇宮露臺上。橘子憑欄遠眺,夜色中的城市點綴着稀疏的燈火,遠不及昔日的繁華。

帝國的疆域縮水,權威受到挑戰,內部百廢待興,外部強鄰環同。

“一切百廢待興,任重道遠啊。”她輕輕嘆息,聲音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難道不就是你所期望的嗎?”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對於這個聲音的出現,橘子並未感到意外,甚至她已經等了很久。

她緩緩轉過身,看着不知何時悄然站在那裏的王冬兒。

月色下,王冬兒的容顏依舊清麗,但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帶着疏離與審視。

“你真的覺得,這一切都是我做的嗎?”橘子沒有回答,反而拋出了一個看似莫名其妙的問題。

她向前走了兩步,目光平靜地與王冬兒對視:“我記得我和你說過,時過境遷,沒什麼是不變的,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舊的聯邦已經腐爛到了根子裏,它的崩潰是必然,我不過是選擇了成爲那個親手推動改變,並試圖將變革導向可控方向的人。”

她的語氣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至少,由我來做,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權力的更迭,減少那些在新老交替的混亂漩渦中,可能會被無辜捲入、白白犧牲的生命。

比起一場席捲整個星域、屍橫遍野的內戰,現在的局面,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王冬兒看着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摯友,胸口起伏,情緒激動:“所以你就選擇了政變?選擇了與那些陰謀家合作?選擇了成爲一位女皇?橘子,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我們曾經追求的……..……”

“這就是我所追求的!”橘子打斷了她,聲音微微提高:“冬兒,你看看清楚!舊的秩序已經無法維持!要麼在沉默中隨着腐敗一起毀滅,要麼就有人站出來,用沾滿污泥的手,去重塑秩序!我選擇了後者!我承擔了這份罪孽

與重量!”

兩人之間爆發了激烈的爭吵,這是積壓了太久的不滿,失望與理念衝突的爆發。

王冬兒不喜橘子如今的行事手段,不喜她與卡塔爾斯等人的合作,不喜她身上那日益濃重的,屬於統治者的冷酷與算計。

但爭吵到最後,王冬兒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不得不承認,橘子說的,至少在結果上,有一部分是事實。

草草建立的聯邦無法適應時代,緩慢的改良在積重難返的矛盾面前只是拖延時間,最終只會被其他更先進的政權取代。

橘子的鐵腕,確實以最小的直接流血代價,完成了權力的過渡。

王冬兒抿了抿嘴,將所有的紛雜情緒壓下,最終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告別:

“我要走了。”

最好的摯友早已不在,如師如父的穆恩也已逝去,如今,連曾經最親密的橘子,也走上了與她信念相悖的道路,變成了她無法理解的模樣。

這顆養她的鬥羅星,似乎已經再沒有任何能讓她牽掛,讓她停留的事物了。

橘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言勸阻,也沒有試圖挽留,她瞭解王冬兒,就如同王冬兒瞭解她一樣,她知道有些裂痕,一旦產生,便難以彌補。

“我會向你保證,”橘子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這個文明,在我的帶領下,必然會掙脫泥沼,重新走向輝煌。”

王冬兒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說什麼,周身泛起柔和卻決絕的光芒,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消失在鬥羅星的夜空之中,不知去向何方。

在她離去後不久,露臺的陰影處,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卡皮塔爾斯臉上恰到好處的微笑,打量着橘子那面無表情的側臉。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他語氣輕鬆地說道。

“不。”橘子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着王冬兒消失的方向,聲音淡漠:“你來的正是時候。”

她轉過身,看向卡皮塔爾斯,眼神銳利:“你該履行約定了。”

她與各大種族之間都有着複雜的利益交換,而與卡塔爾斯這位殖民領袖兼寰宇共濟公司主宰的合作,開始得最早,也最爲深入。

“當然,我親愛的女皇陛下。”卡皮塔爾斯優雅地行了一禮,笑容不變:“我是一位商人,誠信,可是我字典上的第一個詞彙,也是寰宇共濟公司能屹立至今的基石。”

他伸出手,掌心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物。

那並非實體,而是一團不斷流動、變幻着形態的“水”。

它散發着一種極其古老、極其縹緲的氣息,彷彿凝聚了無數意唸的迴響,仔細看去,那“水”中似乎有無數細碎的、模糊的面孔與光影在沉浮。

這是一團來自思潮之海的“水”,是卡塔爾斯不知以何種手段,從那片意識的汪洋中撿到,曾經屬於正機之神、集羣意志,那已然失落的威權思潮的最後殘餘。

當這團“水”出現的瞬間,橘子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變得複雜起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與悸動,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那是屬於另一位皇帝的氣息,那個她曾效忠,試圖以集羣意志統合一切的男人。

她因爲某種未知的原因,並未被那龐大的集羣意識完全吸納,得以逃脫了那份的束縛。

時過境遷,滄海桑田,她未曾想到,與那份力量相關的最後痕跡,會以這種形式,落到她的手中。

卡皮塔爾斯看着橘子神色的變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幫我再聯盟內推行信用點體系,我幫你掃清所有阻礙,順便把這件東西,物歸原主。

此時此刻,兩人都得到了各自最想要的東西。

橘子獲得了名義上的最高權柄和穩定內部的機會,而卡塔爾斯,則成功地將經濟命脈握於手中。

卡塔爾斯不知從何處變出兩杯晶瑩剔透的高腳杯,裏面盛滿了如同紅寶石般瑰麗的酒液。

他將其中一杯遞給橘子,自己舉起另一杯,對着天邊那輪皎潔的圓月,輕輕搖晃。

“讓我們......”他笑容燦爛,眼中卻閃爍着商人精明的光芒:“共同慶賀這次合作的圓滿成功!”

橘子接過酒杯,指尖冰涼。她沒有與他碰杯,只是沉默地看着杯中搖曳的紅色液體,映照着清冷的月光,也映照着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遙遠的黃金淨土中。

「豐饒」的藥師,陸椿正漫步於無垠的、由生命本身構成的田園之中。

?俯下身,如同一個最普通的農人,用?那蘊含着無限生機的手,在散發着馨香的土壤中,埋下了一顆看似平凡的種子。

然後,?灑下甘霖。

剎那間,種子破土,嫩芽舒展,莖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茁壯成長,抽穗,揚花,最終結出沉甸甸的、金黃飽滿的麥穗。

整個過程在呼吸間完成,彷彿時間的規則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就在這時,一道不知從何處傳來,悠遠而模糊的聲音,如同微風般拂過他的耳畔:

“星神,可真是傲慢啊......”

那聲音,帶着一絲嘆息。

陸椿的動作未有絲毫停頓,?輕輕撫摸着那株瞬間成熟的麥子,彷彿沒有聽到那跨越時空的詰問,又彷彿早已洞悉了一切。

?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或者說,根本無需發出聲音的意念,輕聲回應:

“星神並不傲慢,只是......”

?抬起眼眸,那目光彷彿穿透了黃金淨土的邊界,看到了無數掙扎、奮鬥、愛恨交織的世界,看到了文明的興衰,個體的悲歡,看到了那在思潮之海中不斷生滅的浪花。

“......不在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