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陌客”。
不知從何時起,這個名號如同隨風播散的種子,悄然在已然殘破不堪的加瑪帝國故土及其周邊區域流傳開來。
人們口耳相傳,言說有一位行蹤飄忽,手段凌厲的俠客,眼中容不得絲毫邪惡,所過之處,必將除惡務盡,蕩魔滅邪,如同淨世的清流,沖刷着這片被血與火玷污的土地。
然而,詭異的是儘管自稱被長生客所救的人不在少數,但他們對這位恩人形象的描述卻衆說紛紜,莫衷一是。
有人說那是一位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老者,手持拂塵,談笑間強敵灰飛煙滅;有人說那是一位英姿勃發,目光如電的青年俠士,劍法通神;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那是一位慈眉善目,懷抱藥箱的老嫗,妙手回春......
男女老少,各種形象皆有傳聞。
唯一相同,且被所有倖存者共同確認的,有兩點:
其一,長生陌客掌握着一手神乎其技、近乎起死回生的醫術,凡經她醫治之人,無論多重的傷病,基本都能祛除病魔,恢復健康。
其二,這位陌客手中,時常握着一柄造型古樸、鋒銳無匹的陌刀,刀光所向,邪祟闢易。
“長生”喻其醫道,“陌客”指其行蹤與兵刃,這便是她名號的由來。
此刻,烏坦城廢墟中的這個男人,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有幸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存在,更沒想到,那神祕的長生陌客,竟會是眼前這位風姿卓絕,年輕貌美的白髮少女。
小醫仙並未在意男人的震驚,她蹲下身,纖細如玉的手指輕輕拂過一個女童臉頰上被碎石劃出的細微血痕。
指尖流淌過一抹淡綠色的柔和光輝,那血痕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無蹤,皮膚恢復光潔,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她溫柔地笑了笑,聲音如同春風拂過琴絃:“好了,這樣就不用擔心以後變醜了。”
女童怯生生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小臉,感受到那神奇的觸感,大眼睛裏頓時煥發出驚喜的光彩,脆生生地道:“謝謝醫仙姐姐!”
旁邊一個同樣被治療過傷口、對小醫仙傳說有所耳聞的男孩立刻認真地糾正道:“是陌客大人!”
女童撅起嘴,固執地搖頭:“不管不管!就是醫仙姐姐!”
“是陌客!”
“是姐姐!”
小醫仙看着兩個孩童天真無邪的爭執,不由得失笑,伸出雙手輕輕將兩人拉開,柔聲道:“好了好了,叫什麼都可以。只要你們平安就好。”
她仔細檢查了在場所有倖存者,無論是老人還是孩子,確保他們身上的傷病都已在自己的治療下痊癒。
隨後,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唯一擁有些許自保能力,也是這羣人主心骨的男人身上,語氣溫和卻帶着一絲凝重:
“雖然大家的傷病都已無礙,但我建議,你們還是儘快尋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隱居起來,這片廢墟絕非久留之地。”
男人聞言,臉上剛剛因得救而泛起的些許光彩再次黯淡下去。
他再度深深鞠躬感謝,隨即嘴角泛起濃濃的苦澀,聲音沙啞道:“陌客大人恩情,小人沒齒難忘。只是......只是當今這世道,哪裏還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啊......”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無奈與絕望:“自從首都加瑪聖城被那場驚天大戰波及,化爲一片死域,原本加瑪帝國的疆土就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各大城池、宗門、家族,紛紛擁兵自重,割據一方,彼此攻伐不斷,視人命如草芥。外面,還有沙漠裏的蛇人部落虎視眈眈,出雲帝國、落雁帝國等鄰國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不斷蠶食邊境……………….
我們這些失去家園、無依無靠的流民,就如同無根的浮萍,過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就算僥倖投靠某個勢力,也不過是被當做炮灰、苦力,最終被壓榨殆盡,棄如敝履......”
小醫仙靜靜地聽着,臉色也隨之黯淡了幾分。她行走四方,自然比男人更清楚這片土地上的混亂與殘酷。
弱肉強食,這道本就天經地義的法則在如今這片土地上幾乎成爲了唯一的法則。她
環視周圍,目光掃過那些眼神惶恐卻帶着依賴的老人,以及尚且不諳世事,卻已飽經苦難的孩童。
這樣一支幾乎毫無自衛能力的隊伍,一旦失去她的庇護,在這亂世之中,就如同抱着金磚行走於鬧市的嬰兒,只會引來更多貪婪而殘忍的目光,下場可想而知。
她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充滿了對這個時代的無力。
沉默片刻,她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抬眼看向男人,清晰地說道:“既然如此,在我找到更妥善的安置方法之前,你們就先跟着我吧。”
男人猛地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巨大的驚喜與感激如同洪流般沖垮了他的心防,他激動得渾身顫抖,就要再次跪拜下去,聲音哽咽:“感謝陌客大人天恩!此情此恩,小人......小人不知該如何回報,只能用
這一生一世,爲大人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
“誒!快起來,不必如此。”
小醫仙眼疾手快,在他膝蓋彎下之前便伸手穩穩託住了他,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救你們並非爲了圖報,同行路上互相照應便是。”
周圍的孩童們雖然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但看到男人激動振奮的樣子,以及小醫仙溫柔的態度,也隱約感覺到似乎是好事,紛紛發出天真爛漫的笑聲,用他們最純粹的方式表達着喜悅與感謝。
小醫仙聽見笑聲,回頭看向他們,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溫柔的笑意。
就在這溫馨的氛圍中,小醫仙感知到一絲絲散發着微弱白光的信仰之力,正從這些流亡者的靈魂深處悄然產生,如同涓涓細流,匯入她的體內。
她能清晰地看到在自己意識的深處有一個代表着神性與權柄的神格正在這些信仰之力的滋養下緩緩凝聚雛形。
然而,小醫仙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意念微動,便強行掐斷了信仰之力與那雛形神格之間的聯繫。
她引導着那些純淨的能量,轉而散入四肢百骸,用以滋養和強化自己的肉身。
在只有小醫仙才能感知到的視覺層面,一位少女悄然浮現在她眼前,正是寄宿於她體內的古月。
再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兩人早就達成了亦師亦友的關係,小醫仙對古月再無絲毫猜疑。
古月虛幻的眉頭微蹙,眼中帶着明顯的疑惑,她的聲音直接在小醫仙心間響起:“你不是一直認爲擁有一個固定的勢力是一種拖累嗎?”
作爲曾經豐饒教會的聖女,古月對於信仰之力的運用與教派經營可謂輕車熟路。
當初她教導小醫仙《信仰成神法》,本意是希望她能夠藉此壓制體內日益難以控制的厄難毒體,並建議她成立教派,匯聚信仰,以更高效、更持久的方式去成神。
然而,小醫仙當時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給出的理由清晰而堅定。
一個龐大的勢力,帶來的不一定是助力,更多的是責任、牽絆與掣肘。
在保證了厄難毒體不會爆發後,她也有了自己對追求,她不想被束縛在某個固定的神壇之上,只想以長生陌客的身份,憑藉手中陌刀與腰間藥囊,行走於這片苦難的大地,遇到不平則拔刀,見到傷病則醫治。
通過被救者的口耳相傳,讓“長生陌客”的故事與名號如同詩篇般在亂世中流傳,以此方式收集那些更爲純粹、不摻雜太多功利色彩的信仰之力。
這種方式效率固然低下,但產出的信仰之力卻格外精純,而且那些聽聞她事蹟,在絕望中期盼着她降臨的人,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成爲淺信徒,提供穩定的信仰源泉。
只是,小醫仙此刻收留這羣流民的舉動,顯然與她之前話語的相悖。
在成爲長生陌客後,她並非第一次遇到類似烏坎城廢墟這樣的慘劇,也並非第一次拯救瀕死的隊伍,但她從未選擇將他們帶在身邊。
面對古月無聲的詢問,小醫仙沉默了片刻。她背對着那些正因找到依靠而稍顯安心的倖存者們,臉上那溫柔的笑意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化爲實質的陰鬱與憂傷。
她的心聲,帶着難以言喻的沉重,在古月的心間流淌:
“古月......我有些難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廢墟角落那幾個剛剛堆起的新鮮小土堆????那下面,埋葬着之前被暴徒殺害的,本應擁有無限未來的孩童。
小醫仙的聲音在心聲中顯得格外低沉,帶着一絲顫抖:“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們本應擁有未來,擁有選擇,擁有歡笑與淚水的權利。”
她的思緒彷彿飄回了過去,那個雖然也有不公,但至少大部分普通人還能爲了生活奔波,還能面對柴米油鹽、愛恨情仇的加瑪帝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所有人,所有的一切,都只爲了兩個字??“生存”,僅僅是爲了能喘着氣,看到明天的太陽,就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耗幹了所有的道德與希望。”
她向古月訴說着不久前的一次經歷,聲音裏充滿了自嘲與迷茫:“前陣子,我遇到一支遭難的隊伍,現場慘不忍睹,孩童老人被啃食殆盡,而活下來的年輕男女則被施暴者擄去,變成了純粹繁衍後代的工具,如同牲畜。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苦澀:“而那支隊伍恰恰是另一批剛剛被我親手從絕境中救下的人。”
“我救下了很多人?”
小醫仙自問,聲音裏充滿了巨大的困惑與痛苦:“可是,我真的對了嗎?又或者說究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質聞古月,也是在質問自己::“那些喫人的人,他們不過是爲了活下去而已!就像狼要喫雞,鳥要啄蟲,這是刻在骨子裏的生存本能!那麼,他們何錯之有?!”
“如果所有人都只是爲了生存而被迫做出選擇,如果施暴者與受害者都是在生存的鏈條上掙扎......那麼,既然所有人都沒有錯......”
小醫仙的聲音沉了下來,彷彿壓抑着即將噴發的火山:“那究竟是什麼錯了?!”
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世間的所有污濁與痛苦都吸入肺中,再緩緩吐出。
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那青色的瞳孔中,所有的迷茫與憂傷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堅定的厲光!
“我想了很久,看了一處又一處人間地獄,見證了一次又一次的悲劇,最終我得到了答案。
她的心聲如同斬釘截鐵,重重敲擊在古月的心上:
“錯的是這個世道啊!”
小醫仙沉重地閉上眼,彷彿在爲這個結論默哀,隨即猛地睜開,眼中燃燒着決絕的火焰,用力地說道:“僅僅學醫,根本救不了人!如果只是醫治個體的傷病,卻放任滋生這些傷病的土壤繼續腐爛、毒化,那麼我救再多人,
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甚至可能間接催生出更多的悲劇!
黑暗的世道,會不斷地逼迫善良的人去成爲野獸,將人性中最醜惡的一面無限放大!”
她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那羣因爲她的承諾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火苗的倖存者身上。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因爲有了長生陌客的庇護,而重新煥發出一種名爲希望的光彩。只要還有希望,他們就能守住心中最後的那條底線,就能努力地去像“人”一樣活着,而非野獸。
擁有道德,心懷希望,方可稱爲人!
“所以………………”古月看着小醫仙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決然光芒,已然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那不再是單純的行俠仗義,救死扶傷,而是一條更宏大、更艱難,也更危險的道路。
“你要去撥亂反正?”古月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期待。
她好像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東西。
“錚???!”
彷彿回應古月的話語,小醫仙腰間陌刀的刀鞘之中,傳出一聲清越悠揚,如同龍吟般的嗡鳴!
森寒的刀光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破鞘而出,斬盡世間一切不平!
小醫仙颯然一笑,那笑容中再無半分之前的憂鬱與迷茫,唯有屬於俠者的豪情與堅定,她清越的聲音如同宣告:
“若高堂貴胄不懂人語,只顧爭權奪利,視蒼生如螻蟻......”
她輕輕握住陌刀的刀柄,一般凌厲無匹的氣勢自她身上升騰而起。
“我未嘗不可,施展一番拳腳功夫,教一教他們......何爲‘人道'!”
若蒼生泣血而無處申告,若天地不仁而萬物芻狗,那麼,就讓這柄陌刀,成爲斬破黑暗的雷霆!
讓這長生陌客之名,成爲這亂世之中,爲無聲者發出的最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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