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棄之地,無名山巔。
一個穿着樸素的亞麻色牧師長袍的男人席地而坐,棕色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神清澈得像個孩童。
亞當此刻正仰着頭,目光放空地盯着天空,彷彿能從那些徘徊不去的黑暗中看出花來。
阿蒙從山巔另一側的陰影中走出,腳步輕快得像在春遊。
“呦呵,在看些什麼呢?”
阿蒙歡快地湊過來,也學着亞當的樣子仰頭看天,甚至還踮起腳尖,彷彿這樣就能看得更清楚些。
他看了半晌,天空依舊是那片令人壓抑的黑暗,只有一道道特別粗壯的暗紫色電蛇蜿蜒而過,照亮了他臉上故作失望的表情:“嘖,什麼也沒有嘛。”
亞當沒有回應,他的目光依舊放空,過了好幾秒,才彷彿睡醒了一半從某個極其遙遠的地方將思緒拽回身體裏。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阿蒙,清澈的眼睛裏倒映出對方笑嘻嘻的臉。
“看來你的心情很好。”亞當說,聲音溫和,像山澗溪流。
“那是當然。”阿蒙攤手,語氣誇張:“畢竟我可不像某個偏執狂那樣,天天蹲在神棄之地無所事事,整個人就是個標準的無業遊民。”
話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但亞當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長輩看晚輩胡鬧時的寬容。
“那就好。”亞當輕聲說,“作爲兄長,我很欣慰。”
“阿蒙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眨了眨眼,單片眼鏡後的瞳孔深處,某種衝動一閃而過,手指蠢蠢欲動。
這一刻,他已經在打着主意如何把“兄長”這個身份概念偷過來,讓眼前這個總是一副淡然模樣的傢伙也體驗一下當弟弟的感覺。
“所以,”亞當重新看向他,清澈的眼神裏似乎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你是專程來看我的?”
阿蒙毫不猶豫地搖頭:“我是來找你寫故事的。”
亞當不着痕跡地收斂起那絲期待,淡淡道:“哦。”
阿蒙說道:“現在大家夥兒都在絞盡腦汁想要離開這個糞坑,我也得跟上他們的步伐啊。
但是我覺得嘛,動腦子的事情,當然要交給專業的人來。”
他拍了拍亞當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
亞當靜靜地看着阿蒙,看了很久,最後他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他看着阿蒙的眼神頗有幾分老父親面對自家逆子時的恨鐵不成鋼。
“好。”亞當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彎下腰,隨手從焦黑的地面上撿起一根枯枝,他用樹枝的尖端,在堅硬如鐵的焦土地面上,開始寫字。
沒有沙沙聲,因爲這裏連空氣都近乎凝固。只有樹枝尖端劃過地面時,留下的清晰痕跡。
亞當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寫的很認真。
【每個生命都很貪婪,從最開始的只想要再多一點點,到最後變得什麼都想要。】
【蘇禾想要的東西很多,他會用各種手段去滿足自己,然而,就如喫的太多會反胃嘔吐,貪婪的人終究會被貪婪吞噬,從雲端跌落到深淵。】
寫完,亞當鬆開手,那根枯枝彷彿完成了使命,瞬間化爲齏粉,隨風消散。
阿懞直起身,拍了拍亞當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誇讚:“不錯,不錯,言簡意賅,直指核心。不愧是'作家'。”
他的目的達成了,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這才彷彿想起要關心一下自己這位便宜老哥:“話說回來,你的計劃被那些突然冒出來的星神打亂了,成神儀式怎麼辦?你可是準備上千年呀。”
“空想家”途徑的成神儀式是讓時代朝着自己所想的方向前進,在潮流之中服下魔藥晉升。
然而,現如今的時代潮流早已經不知道奔向什麼方向了,亞當上千年的準備自然也全部落空,至今仍是序列1的“作家”。
亞當仰起頭,再次望向那片永恆黑暗的天空。暗紫色的閃電在他瞳孔深處劃過,卻沒有留下任何倒影,他的側臉在偶爾的電光中顯得格外平靜,平靜得近乎漠然。
“隨緣。”他淡淡地說。
“隨緣?”阿蒙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
他無所謂地聳聳肩,只是手上動作卻已經按捺不住了。
他太熟悉亞當了,這個男人絕不會說出“隨緣”這種話,阿蒙堅信他絕對準備了不止一個計劃應對現在這種情況。
阿蒙實在太好奇了,現在亞當到底在盤算什麼?
偷盜者的本能驅使着他,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曲起,一個無形的、針對“真實想法”的竊取念頭已經成型,下一秒就要探入亞當的腦海。
“嗚??!”
破空聲。
不是風聲,不是雷聲,而是某種巨大物體高速撕裂凝固空氣的尖嘯,那聲音如此突兀,甚至暫時掩蓋了神棄之地深處那些永恆迴盪的、源於瘋狂的囈語。
阿蒙詫異地轉過頭。
黑暗的天幕中,一個純白的光點正在急速放大,它滑翔的姿態優雅而有力,雙翼展開,每一次扇動都攪動起肉眼可見的能量漣漪。那是一條龍??純白色的鱗片在暗紫電光的映襯下,反射出冰冷而神聖的光澤。
它體型並不算特別龐大,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讓這片死寂之地都彷彿活了過來。
知識與智慧之神,赫拉伯根。
純白巨龍滑翔至山巔,在即將落地時,光芒收斂,身形收縮,化爲一個白髮白鬚的老者形象。
他手持一本厚重古樸的書籍,面容嚴肅,眼神睿智而深邃。
亞當依舊仰頭望天,彷彿對來者毫不意外,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聲音平靜無波:
“緣來了。’
阿蒙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赫拉伯根吸引。在對方落地的瞬間,他以一種近乎瞬移的速度大跨步向前,右手快如閃電地一探???
“嗤啦。
幾根銀白色的、帶着神聖光澤的鬍鬚,被拽了下來。
赫拉伯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只是用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靜地看向阿蒙,一板一眼地說道:“阿蒙,我認爲你或許需要重溫一下孩童時代。”
阿蒙把玩着手中的龍鬚,它們在他指尖化爲點點光消散,他笑嘻嘻地看着赫拉伯根。
“老龍,”阿蒙悠悠道,“是什麼風把你吹到這鳥不拉屎的………………哦,這裏連鳥都沒有,是什麼讓你屈尊降貴,跑到這神棄之地來了?該不會也是來找我這位便宜老哥寫故事的吧?”
赫拉伯根沒有理會阿蒙的調侃,他轉向亞當,單手撫胸,微微躬身:“看來您早已預料到我的到來,讚美您,您的智慧一如往昔。。”
亞當終於看向赫拉伯根,他搖搖頭,語氣依舊平淡:“不,我只是猜到了會有人來找我,只是不知道會是誰先來。”
“不,您知道。”赫拉伯根斬釘截鐵,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驕傲的烈陽不會低頭,忠誠的風暴無法釋懷,唯有智慧懂得在必要的時候轉彎。”
他向前一步,手中的書籍微微抬起。
“我今日來見您,就如當初一樣。”赫拉伯根的聲音低沉而莊嚴:“我的選擇從未變過,我相信您,也始終如一,是那顆終將照耀一切、驅散最初陰影的太陽。”
山巔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遠處無聲的閃電,偶爾照亮三張表情各異的臉:阿蒙的玩味,赫拉伯根的莊嚴,亞當的平靜。
亞當看着赫拉伯根,他輕聲問:
“什麼時候發現的?”
這個問題沒頭沒尾,但赫拉伯根顯然聽懂了。他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您從未想過掩飾。”
亞當點了點頭,他伸出手:“那麼,給我吧。”
赫拉伯根託起那本厚重的書籍,鄭重地遞到亞當面前。
也正是在這個動作完成的瞬間,異變陡生。
赫拉伯根周身那神聖而浩瀚的氣息,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跌落,就像一座萬丈高樓從底部開始崩塌,節節潰散。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銀白的長袍無風自動,袍角開始出現腐朽的痕跡,三顆蘊含着無窮知識的賢者之石從他身體中緩緩析出??那是“白塔”途徑的三份序列1特性。
光團脫離赫拉伯根的身體,如同歸巢的鳥,輕盈地飄向亞當手中的書籍,上面無數書頁翻動,彷彿下一刻就要活過來,但卻被亞當抓住,根本動彈不得。
短短幾秒鐘內,曾經執學知識與智慧權柄的真神,氣息跌落到了序列2的層次,並且還在不穩定地波動,皮膚下隱隱有龍鱗的紋路凸起,扭曲,那是失控的前兆。
但赫拉伯根的表情依舊平靜,因爲眼前站着這個世界最好的“心理醫生”。
亞當伸出手,食指輕輕點在赫拉伯根的眉心。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但那股失控的躁動瞬間平息,赫拉伯根的氣息穩定在序列2,雖然遠不如從前,卻不再有瘋狂侵蝕的風險。
恢復正常的赫拉伯根深吸一口氣,他後退半步,再次躬身:
“在您研究出的、容納唯一性以晉升舊日”的序列中,‘白塔”或許不如“倒吊人”和“空想家’靠前,但也遠比‘暴君”和“太陽’更接近核心。”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虛弱,但話語中的邏輯依然清晰有力:
“高塔,是接引上帝的聖所,是通往全知的門戶。”
“我將這份唯一性交予您,換取在日後某個時刻,當那位新的‘詭祕之主’面臨抉擇或困境時,您給予其一次幫助的機會。”
見他終於圖窮匕見,一直在旁邊看戲的阿蒙適時插嘴,語氣裏滿是揶揄:“不愧是你啊老龍,竟然還兩頭下注。’
赫拉伯根終於轉頭看向阿蒙。
即便跌落到序列2,面對阿蒙他的眼神裏也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長者看待頑童的關愛。
“兩頭下注,也是一種智慧。”赫拉伯根平靜地說:“知識教會的學堂永遠爲你開放,阿蒙。”
阿蒙嘴角上揚,笑容燦爛:“我會去的。”
??到時候把你學堂連教會一起偷了!他在心裏補充道。
赫拉伯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但只是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他最後看了亞當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他轉身,身形化作點點光粒,消散在神棄之地的黑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山巔重新只剩下兩人。
亞當捧着那本吸收了“白塔”唯一性和特性的書籍,封面的光芒漸漸內斂,最終變成一本看似普通,只是格外厚重的古書。
“他並沒有兩頭下注。”亞當突然開口,打破了寂靜。
阿蒙挑眉:“哦?"
“自始至終,”亞當的聲音很輕,卻帶着洞悉一切的透徹:“赫拉伯根都沒有真正選擇任何一方。或者說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選擇了對面那個世界?”阿蒙若有所思。
“你不也是?”亞當看了他一眼,說道:“位格越高,越是接近‘最初’。”
亞當撫摸着書籍封面:“如今他從序列0跌落,已經從最初造物主的視野中消失,獲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
他將唯一性給我,換取了我永久的友好立場;同時又借這份饋贈和我必然會產生的感謝,換取了那位候補的“詭祕之主”的人情。”
他頓了頓,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嘆:
“這就是赫拉伯根的智慧,他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但也從不真正踏入任何一個籃子。他只是爲所有的可能性,都鋪好了路。”
阿蒙吹了聲口哨:“老狐狸。”
“阿蒙。”亞當轉過頭,第一次用如此嚴肅的語氣叫他的名字。
阿蒙看着他。
“這是最壞的時代。”亞當說,聲音裏開始醞釀某種磅礴的東西:“沉眠的最初造物主意志空前活躍,無論是‘天尊”還是“上帝”,都不敢貿然復甦,生怕成爲喚醒最初的最後一塊拼圖。”
“但這也是最好的時代。”他話鋒一轉,眼中那道孩童般的清澈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威嚴。
“在這個時代晉升舊日”,是最安全的,因爲星空中的舊日'們無暇他顧,甚至樂得見到新的星界之主和靈界之主誕生。”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不是音量,而是某種精神層面的共鳴,山巔的焦土開始微微震顫,天空中無聲的閃電彷彿受到了吸引,開始向這個方向匯聚。
“正因如此......”
“我會成爲這個時代的太陽。”
亞當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焦土裂開,金色的、溫暖的光芒從裂縫中透出,與神棄之地永恆的黑暗形成刺目的對比。
“我會是全知全能的神。”
“白塔”途徑的成神儀式是創造一種從未存在過的知識,並將其變作了一種世人皆知的常識,而在這個時代,這個條件實在太過輕鬆,另外一個世界有數之不盡的未知知識等待這個世界的人去探索。
手中的書籍自動翻開,無窮無盡的知識流光湧出,環繞他周身,化作一頂無形的冠冕。
“也會是創造一切的主。”
空想的太陽驅散了籠罩神棄之地數千年之久的黑暗,引得衆多真神頻頻側目,當他們看到那名身穿牧師長袍的男人時皆都沉默不語。
一些人很是恍惚,他們彷彿看到了那顆遠古的太陽在今日重新升起。
而事實的確如此,真正的太陽在今日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