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完成,迴路……正常,魔力……足夠。”

  

  微弱如囈語般的話語在山峯處響起,嬌小的黑貓妖精蹲坐在高聳的石塔上,不斷用自己的爪子摸索着塔身上的紋路,似乎是在確認着什麼。

  

  它搖動着自己的尾巴,豎瞳中的眸光閃動,顯得頗有靈性。漆黑的魔力粒子在它的身周逸散,使原本就不顯眼的身形更加隱蔽。

  

  “……差不多完成了。”

  

  最終,它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用於破壞城市防護網的儀式已經準備就緒,對它來說,接下來的行動遠比此前的準備工作要輕鬆,只要引動外部魔力,將正上方的防護網擊碎就好。

  

  作爲一隻根本不需要遵守人類道德的妖精,它對於“擊碎防護網”可能造成的災難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望瞭望遠處的半山腰,紅黑色的魔力依然在與熒藍色和橙黃色交相閃爍,時不時還有異響傳來,它點了點頭,下意識感嘆道:“鳶雖然嘴上在打退堂鼓,但幹活還是不打折扣的。”

  

  “那麼,既然她那邊已經堅持了這麼久,我也該快點完成屬於我的工作了。”

  

  垂下腦袋,它注視着石塔上的花紋,也不知是對誰訴說道:“……要怨恨我就怨恨吧,反正我就是個壞妖精。”

  

  這麼說着,它身周的魔力泛起了不尋常的波動。

  

  而就在這個當口,還沒等它正式開啓儀式,一道蒼白色的火焰卻從它的身側筆直擦過。

  

  ——“給我住手!”

  

  “喵啊!”

  

  突如其來的攻擊和呵斥聲讓塞米嚇了一跳,也沒顧上身上被燒着的幾根毫毛,直接四肢一蹬,就從石塔落到了地面上。

  

  落地之後,它又連忙滾了兩圈,把身上燒起來的火撲滅,這才頗爲惱火地站了起來:“誰啊!這麼沒有素質!”

  

  而還沒等它說出下一句話,隨着一陣“嗖嗖嗖”的閃光,一羣看上去形態各異的魔法少女已經落到了它的面前。

  

  它瞪大眼睛,隨便數了數,就發現自己面前的魔法少女居然足有六個人之多。

  

  “現在停下你手上的行爲,立刻束手就擒!否則就別怪我們動用武力了!”

  

  爲首的那名天青色魔法少女沒有回應塞米的質問,而是一本正經地宣言道:“如果你還有別的同夥,現在就把他們也喊出來,這是最後通牒!”

  

  她義正辭嚴,彷彿正義的化身一般,高聲宣告一通後,這才低頭想要確認自己剛纔遇到的敵人是什麼模樣。

  

  但她很快就發現,自己面前已經空無一人。

  

  再抬頭看向遠方,只見一道細小的黑影從樹木與草叢之間穿過,已經就這麼向着山崖的方向逃離而去。

  

  “逃了!”她身旁的木百合如此喊道。

  

  “快追!”她身後的林小璐已經抄着魔杖就衝了上去。

  

  “等一下,我覺得應該先確認那邊那個奇怪的裝置到底是幹什麼的……”白薊很努力地想要制止這兩個愣頭青,可是她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那兩個人這麼喊完以後就衝了出去。

  

  一通雞飛狗跳之後,又有兩名後知後覺的魔法少女跟着飛了起來,亂糟糟地一擁而上。以至於最後只有白薊和夏涼兩個人依然留在原地,沒有貿然去追。

  

  她無言地側過頭去,與夏涼對視了一眼,得到的只有對方一個攤手的動作和無奈的笑容。於是,也只能相視一嘆了。

  

  而這些情形,正穿梭在草叢當中的塞米並不知道。

  

  此時的它正在一邊狂奔,一邊瘋狂地在心裏問候鳶和她的祖宗十八代,同時爲自己幾分鐘前還稱讚對方“幹活不打折扣”表示深深的懊悔。

  

  一共就來了九個人,這能給自己漏過來六個?

  

  要不是很清楚鳶不是什麼心思深沉的人,塞米都要懷疑對方這是在借刀殺人了——這個人數像是自己能對付的嗎?

  

  可是當它狂奔了一會,思考逐漸冷靜,確認自己身後的動靜已經越來越小了以後,卻又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

  

  因爲它知道,自己其實不能就這樣跑掉。

  

  爲儀式準備的石塔還被丟在身後,雖然那些魔法少女可能不知道石塔纔是儀式的關鍵,但難保不會有人看出這一點。

  

  而鳶此時至少還在和剩下三個魔法少女戰鬥,從森林之中的魔力波動來看,想必應該是這羣魔法少女中最強的幾個人,換言之,對方依然在爲自己的行動爭取時間。

  

  如果自己就這麼跑掉,把石塔丟給了那羣魔法少女,任由那羣魔法少女破壞的話,那麼就算能夠活下來,行動也註定失敗,甚至鳶都不一定能逃走,到時候可真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到那份上,首領必然是極其不滿意的,一旦首領怪罪下來,那就是自己全責,到時候的責罰和處分也只會相當嚴厲。

  

  而一想到首領可能的處分……

  

  塞米默默地轉過了身,看向自己來時的方向。

  

  比起辦事不利被首領責罰,那還不如一開始就去跟那些魔法少女火拼,至少火拼還有勝算,面對首領只有死路一條。

  

  在它停下腳步後,不多時,緊跟而來的四名魔法少女就已經出現在了它的面前。

  

  而當塞米和幾名魔法少女互相都看清了對方的面目後,更是發出了不同的疑問。

  

  “……妖精?”

  

  “只有四個人?”

  

  魔法少女一方,先前可能是真的沒想過,自己要面對的敵人會是一隻妖精,一時間有些不敢確信。

  

  而塞米這一邊,在發現對方只來了四個人以後,就知道壞事了,因爲它隨便一猜都能猜到剩下的兩個人在哪裏——絕對是留在石塔下面。

  

  雖然此前的它爲了以防萬一,已經在石塔上附加了用作防護的術式,但是難保對方會不會用出一些奇怪的手段,把儀式的核心給破壞掉。

  

  一想到這,塞米就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但它也知道,越是這種情況,自己就越是不能露怯,一旦表現出很着急的樣子,那麼對方肯定會知道石塔就是儀式的核心,那纔是真的完蛋了。

  

  所以它努力地保持平靜,儘可能讓自己的動作顯得從容不迫而優雅,拿腔拿調地開口道:“很好,這裏足夠開闊,纔是真正適合戰鬥的地方。”

  

  “你和那個爪痕的魔法少女是一夥的?”

  

  站在最前排的林小璐狐疑地看着自己面前這隻黑貓妖精:“負責破壞方亭市防護網的就是你?”

  

  

“哼,我沒有回答你們問題的義務。”

  

  塞米搖晃着尾巴,頗爲冷硬地回答道:“除非你們在這裏打敗我,否則註定得不到任何答案。”

  

  “這傢伙什麼東西啊,好囂張!”林小璐忍不住咂嘴。

  

  “就是就是,區區一隻妖精罷了,我們這邊可是有四個人!”

  

  一旁的木百合也叫囂道:“還說什麼打敗你,待會可別說我們欺負你!”

  

  “不對……很奇怪。”

  

  唯有含羞草此時神情凝重,扯了一下身旁木百合的衣袖:“它是妖精。”

  

  “嗯?怎麼了?確實是妖精啊。”木百合看向含羞草,面帶困惑之色。

  

  “姐姐說過,妖精不會背叛王庭。”

  

  含羞草看着塞米的方向,一字一頓:“但爪痕,都是叛徒。”

  

  “啊,伱的意思是說,它這樣的妖精其實很少見?”

  

  木百合點點頭,瞭然道:“因爲根本沒幾個妖精會背叛王庭,所以它這樣的屬於罕見妖精?”

  

  “我不是說這個!”

  

  含羞草似乎是有些惱意,嘟着嘴狠狠拽了一下木百合的袖子,險些把她拉倒在地上:“姐姐說的是,不是想不想,而是不能!”

  

  “不想?不能?”聽着含羞草的話,木百合一臉茫然。

  

  “你的意思是說,它的身上可能有什麼隱祕?”

  

  林小璐自然也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所以回頭看向木百合:“正常的妖精不能背叛國度,所以它掌握了某種祕密?”

  

  “……我不知道。”然而涉及到真正的答案,含羞草也只能搖頭:“妖精,我只見過波利。”

  

  她口中說的波利是柏安市的播種者,而只認識自己城市的播種者妖精,其實也是大多魔法少女的常態。

  

  “祕密?”

  

  而聽到她們的對話,原本只是裝作高傲的塞米卻無法繼續維持自己的表情:“哈?合着現在的小傢伙們,已經連這種事都不知道了?”

  

  “你想說什麼嗎?”到了關鍵時刻,林小璐反而難得冷靜了一回,沒有打斷對方的話語,而是繼續問詢。

  

  因爲哪怕是她也有預感,對方的潛臺詞,恐怕是一個對她們來說非常重要的信息。

  

  “……唉,罷了,如果你們連我的來歷都不知道,打起來也確實沒什麼意思。”

  

  塞米舔了舔爪子,微微直起身子,目光炯炯地看向面前這羣魔法少女:“那就讓我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塞米,如你們所見,是一名妖精。”

  

  “只不過,和你們口中那些被國度圈養的寵物不同,我並不出生於魔法國度,而來自於間界。”

  

  “這個世界上,從來都不是隻有魔法國度纔有妖精。”

  

  它的這一番話,無疑激起了幾名魔法少女的驚訝反應。

  

  “間界?”

  

  “間界也有妖精?”

  

  只不過,她們彼此之間,驚訝的點也有所不同。

  

  而無論是因爲什麼事情而驚訝,其實在接下來都已經不重要,至少,站在幾人中最後面的白靜萱,已經有些凝重地握住了手裏的魔杖。

  

  “……有殘獸的味道。”她開口,小聲地向衆人提醒道。

  

  “不錯,很敏銳的感知。”而塞米則是搖晃着尾巴,接上了她的話:“能感知到這一點,那麼你們至少不會被打個措手不及。”

  

  “什麼?”它的這句話,自然也讓林小璐等人感覺到了不對勁。

  

  而僅僅是一瞬間之後,她們又紛紛明白了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到底來自何處。

  

  因爲塞米那原本看上去頗爲嬌小的,就和一隻寵物貓差不多大的體型,已經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撐了起來。

  

  就像是往一隻玩偶之中不斷填塞棉花一樣,原本還頗爲規整的外形以一種無比扭曲的方式發生了膨脹,而當這隻玩偶沒有因爲填充物太多而碎裂,反而還隨之越變越大,那就變成了塞米現在這幅模樣。

  

  當然,還不僅僅是變大。

  

  獠牙,利齒,皮毛,這些東西也隨着塞米的體型膨脹而變得更加顯眼,身上的黑色絨毛隨着變大而越來越長,向外突出。原本的兩隻眼睛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越發靠攏,最後合併在一起,成爲了一隻巨大的獨眼。

  

  一隻搖晃的貓尾也隨之分了叉,變成了兩隻粗長的尾巴,筆直地向天上伸出,就好似兩根枯木的枝幹。

  

  一道道邪異的花紋攀附於其皮毛之間,與花紋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好似生來便生長在這隻怪物身上一般。

  

  毫無疑問,出現在衆人面前的已經不再是一隻妖精,而是一隻殘獸。

  

  其外形看上去還有那麼一點貓科動物的影子,但那巨大的獨眼和雙尾怎麼都不像是常規的物質界生物。無論是從外觀,還是從魔力的底色上來看,這都只是一隻殘獸而已。

  

  “妖精……也變成了殘獸?”對於林小璐而言,這更是她生平僅見。

  

  她已經見過人類變成殘獸,甚至也已經見到了染指殘獸力量的魔法少女——鳶是副什麼模樣,但遠沒有想到,自己現在居然還能見到變成殘獸的妖精。

  

  而事實上,這個事實遠比前兩者對她的衝擊更大。

  

  雖然她如今已經儘可能祛除魔法少女動畫對自己認知的影響,已經越發看清楚現實裏的魔法少女和動畫裏是兩回事,但印象當中的妖精,依然應該是“純潔善良的可愛小動物”。哪怕是摩可這樣的草包,也至少遵循了這樣的定律。

  

  甚至可以說,在林小璐的認知裏,妖精和“有戰鬥能力”一直都是一條平行線,似乎不應該有所交集。

  

  而現在,這種認知被打破了,還是以一種最爲粗暴的方式。

  

  一隻妖精就在她面前變成了魔法少女的敵人,一隻殘獸。

  

  “本來是不想在這種地方就用出這個形態的,太招搖了。”

  

  獨眼的殘獸張開巨口,如墨般湧動的魔力從其口中噴湧而出:“但既然你們自己送上門來,那就把性命留下來好了。”

  

  它昂首,它邁步,它的尾巴如雙蛇一般糾纏,在半空當中織成一對彼此映襯的螺旋。而螺旋的盡頭直指漆黑的天空。

  

  原本理應沒有月亮的無月之夜,此時卻已經升起了一輪幽藍色的圓月。

  

  ——“或者說,沉淪在我的巢穴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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