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線被撤去,商場恢復了往日的喧囂,彷彿那間“異夢咖啡店”裏扭曲的時空和致命的規則從未存在過。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將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驅散了殘留的陰霾。
“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莫飛的大嗓門第一個打破了劫後餘生的平靜,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白語的背上,震得他一個趔趄,“說好的人越多越麻煩,結果自己一個人進去差點就交代了!黑言的能力受影響?這麼大的事你都敢瞞着!”
白語被他拍得一陣咳嗽,臉色比剛纔在怪談裏出來時更白了幾分。他苦笑着擺了擺手,還沒來得及說話,安牧那張嚴肅的臉就湊了過來。
“他說的沒錯。”安牧的語氣比莫飛沉穩,但眼神裏的後怕和怒意卻更加清晰,“白語,我批準你回來參與任務,是相信你的判斷力,不是讓你去送死的。夢魘能力出現不穩定,這是最高級別的警報,你爲什麼不第一時間撤退?”
面對隊長的質問,白語沒法再像應付莫飛那樣打哈哈。他收斂了笑容,認真地回答:“隊長,當時的情況不允許。規則已經啓動,我退不出來。而且……那個孩子還在裏面。”
他攤開手心,那顆晶瑩剔透的玻璃彈珠靜靜地躺着,折射出溫暖的光。
安牧看着那顆彈珠,又看了看白語疲憊不堪的臉,緊繃的下顎線終於柔和了些許。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卡片遞給白語:“這是醫療部的強制休養令,從現在開始,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回去休息,至少一週內不準再接任何任務。後續報告讓蘭策整理,你什麼都不用管。”
“可是……”
“沒有可是。”安牧的語氣不容置喙,“還有,你帶回來的那個小姑娘,還在登記處等着呢。別讓她覺得我們惡夢調查局是個把人隨便一扔就不管了的地方。安頓好她,然後,立刻,馬上去休息!”
白語知道拗不過隊長,只好無奈地點點頭,接過了那張休養令。
當白語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回到登記處時,陸月琦正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般,抱着膝蓋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海寅大叔給她倒了杯熱茶,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着天,試圖緩解她的緊張。
看到白語的身影,陸月琦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快步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擔憂地問:“你……你沒事吧?他們說你們有緊急任務……”
“沒事,已經解決了。”白語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儘管這個笑容因爲疲憊而顯得有些勉強,“抱歉,讓你久等了。登記都辦好了嗎?”
“嗯,海叔都幫我弄好了。”陸月琦點了點頭,又偷偷瞟了一眼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小聲地問,“任務……是不是很危險?”
“還好,就是有點費腦子。”白語輕描淡寫地帶過,他不想讓這個剛剛接觸到裏世界的女孩過早地揹負太多沉重的東西。他看了一眼時間,“走吧,我先帶你回你家,把重要的東西收拾一下,然後搬到局裏的生活區去。”
“啊?還要麻煩你嗎?我自己可以的……”
“你確定?”白語挑了挑眉,“你家現在可是‘兇宅’,一個人回去不怕?”
陸月琦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那晚的恐懼還歷歷在目,讓她一個人回去,她寧願睡在大街上。
“那……那就麻煩你了。”她小聲說道,耳根有些發燙。
“我也去我也去!”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莫飛一把攬住白語的肩膀,笑嘻嘻地對陸月-琦說,“嫂……咳,弟妹……也不對,琦月小姐,搬東西這種體力活,怎麼能少得了我呢!”
陸月琦被他這自來熟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臉頰更紅了,只好求助似的看向白語。
白語無奈地扶額,將莫飛的手臂從自己肩上扒拉下來:“你不是應該回去寫報告嗎?”
“報告哪有幫朋友搬家重要!安隊說了,報告讓蘭策寫!”莫飛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
最終,搬家小隊就這麼以一種奇妙的組合成立了。
回到陸月琦那間小公寓時,已經是下午。門鎖在上次的事件中被破壞了,只是虛掩着。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着灰塵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裏一片狼藉,翻倒的椅子,碎裂的杯子,還有乾涸在木地板上的、已經變成暗褐色的痕跡,無一不在提醒着那晚發生的恐怖一幕。
陸月琦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抓着衣角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
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都過去了。”白語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現在這裏很安全。”
他率先走了進去,自然地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莫飛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樣子,默默地幫忙把傢俱扶正。看到他們都在行動,陸月琦也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恐懼,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她的公寓不大,但東西卻不少,尤其是直播用的那一套設備,更是寶貝得不行。
“哇哦!這就是傳說中的直播間嗎?”莫飛看着那套專業的麥克風、聲卡和環形補光燈,發出了誇張的驚歎,“我侄女可是你的鐵粉!天天看你直播,說琦月醬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主播!那個……能給我籤個名嗎?”
這突如其來的請求讓陸月琦愣住了,緊張的氣氛瞬間被沖淡。她看着眼前這個一米九幾的大個子一臉期待地遞過來一個本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好……好的。”她接過本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琦月”。
“太棒了!”莫飛如獲至寶地將本子收好,“對了,白語這小子也是你粉絲,你別看他裝得一副高冷的樣子,我可好幾次看到他半夜偷偷看你直播了!”
“莫飛!”白語的聲音從臥室傳來,帶着一絲警告的意味。
陸月琦的臉頰瞬間燙得能煎雞蛋,她偷偷地瞥了一眼正從臥室裏搬出一個大行李箱的白語,心臟不爭氣地“怦怦”直跳。
在收拾東西的時候,陸月琦發現白語雖然話不多,但心思卻極爲細膩。他會幫她把易碎的化妝品用軟布包好,會把糾纏在一起的各種數據線一根根理順再用紮帶捆好,動作熟練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當他搬起一個裝滿了書的沉重紙箱時,陸月琦注意到他的手臂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額角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似乎也比平時重了一些。
她這才猛然想起,眼前這個強大可靠的男人,剛剛纔從一個致命的怪談裏出來。他不是不知疲倦的機器,他也會累,會受傷。
“那個……我來吧,這個我自己能行。”她連忙跑過去,想要搭把手。
“不用。”白語側身避開了她的手,將箱子穩穩地放在地上,“不重。”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陸月琦卻從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疲憊。那一刻,她心中充滿了感激。
經過一下午的忙碌,他們終於將陸月琦的“家當”全部打包,裝上了莫飛那輛寬敞的越野車。當車子再次駛入那座巨大的金屬城池時,陸月琦的心情已經和來時截然不同。
車子沒有開往早上的辦公區,而是駛向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區域。這裏沒有冰冷的金屬建築,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潔的公寓樓,綠樹成蔭,鳥語花香。中心區域甚至還有一個小公園,有孩子在滑梯上嬉戲,有老人在長椅上下棋,充滿了寧靜祥和的生活氣息。如果不是遠處那高聳入雲的金屬圍牆,這裏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高檔小區。
“這裏就是生活區。”白語介紹道,“大部分調查員的家屬,以及像你這樣需要被保護的入夢者,都住在這裏。這裏有獨立的安保系統,是整個調查局最安全的地方。”
車子在一棟公寓樓前停下。白語幫她把行李搬上樓,打開了其中一間公寓的門。
那是一套標準的一室一廳,裝修簡約乾淨,傢俱家電一應俱全,甚至連牀上用品都是全新的。南向的陽臺上,陽光明媚。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白語將最後一個箱子放下,“生活上有什麼需要,可以聯繫後勤部,這是內部通訊器,有任何緊急情況,按這個紅色按鈕,我會第一時間收到。”
他遞給陸月琦一個手環狀的黑色通訊器。
陸月琦接過通訊器,緊緊地攥在手裏,她看着眼前這個爲她忙碌了一下午的男人,千言萬語堵在喉口,最終只化爲一句最真誠的話:“白語,謝謝你。”
“不用客氣。”白語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好好休息,以後……會慢慢習慣的。”
說完,他便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陸月琦鼓起勇氣叫住了他。
白語回頭,眼中帶着一絲詢問。
“你……你也要好好休息。”她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白語愣了一下,隨即,一抹極淺的、卻發自內心的笑意在他脣邊漾開,如冬日暖陽,瞬間融化了他眉宇間的疲憊。
“好。”他輕輕應了一聲,然後轉身離去。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裏只剩下陸月琦一個人。她環顧着這個嶄新而陌生的家,又看了看堆在客廳裏、屬於自己的那些熟悉的箱子。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過去的告別,有對未來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她走到陽臺,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遠處,生活區裏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這裏,將是她新的開始。
陸月琦從箱子裏翻出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連接上網絡,熟練地打開了那個她闊別了兩天的直播平臺。後臺的私信箱已經爆炸了,無數粉絲在詢問她那天爲什麼突然下播,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看着那些關切的留言,鼻頭一酸,眼眶有些溼潤。她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刪掉。如此反覆幾次,最終,她只在自己的動態裏發了一句話:
“我沒事,讓大家擔心了。最近家裏出了點事,需要搬家,所以會停播一段時間。等我回來。??琦月”
發送完畢,她合上電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過去的生活或許無法回去了,但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在這個被陰影籠罩的世界裏,她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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