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科幻靈異 > 惡夢調查局 > 第二十一章 井中淚

“阿爹,阿孃,你們看,我救了一個外鄉人哥哥回來!”小溪仰着頭,獻寶似的拉着她“阿爹”那冰冷的手,指向屋內的白語,“他叫白語,他之前漂在水上,都快淹死啦。”

那男人??小溪的“阿爹”,緩緩地低下頭,用那雙純黑的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然後僵硬地抬起手,極爲緩慢地、如同提線木偶般摸了摸小溪的頭。他的動作裏沒有絲毫的慈愛與溫柔,只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程序化的精準。

隨後,他和身旁的女人一起,邁着同樣僵硬而沉重的步伐,走進了屋內。隨着他們的進入,一股更加濃郁的、混雜着雨水腥味與某種未知腐朽氣息的陰冷,如同實質的浪潮般席捲了整個屋子,將那盞油燈的豆大火苗都壓得搖曳不定,幾欲熄滅。

“外……鄉……人……”

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粘稠,如同兩塊被水泡得發脹的朽木在互相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那早已腐爛的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他那雙純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語,嘴角那僵硬的微笑弧度,似乎又擴大了一絲。那不是歡迎,更不是友善,而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如同屠夫在審視一隻即將被擺上祭臺的、膘肥體壯的羔羊般的眼神。

白語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間繃緊,那股來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與外界帶來的致命威脅感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站穩。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別說對抗,恐怕連逃跑都做不到。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大腦,以及……身邊這個看似無害、卻又處處透着詭異的小女孩。

“是啊是啊,”小溪完全沒有察覺到父母的異樣,或者說,她早已對這種異樣習以爲常。她拉着“阿孃”的手,嘰嘰喳喳地說道,“白語哥哥人可好啦,他還誇我的名字好聽呢。阿孃,我們今晚喫什麼呀?白語哥哥肯定餓壞了。”

那女人??小溪的“阿孃”,同樣用那雙純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白語一番,然後緩緩地轉過頭,用與男人如出一轍的、沙啞粘稠的聲音說道:“喫……雨……鮮……”

說完,她便鬆開小溪的手,與男人一起,如同兩具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轉身走向了裏屋的廚房。

白語的心猛地一沉。

雨鮮?

這個名字,光是聽着,就讓他感到一股發自內心的惡寒。聯想到小溪之前所說的“雨會喫人”,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所謂的“雨鮮”,絕對不是什麼正常的食物。

“白語哥哥,你別怕,我阿爹阿孃就是不愛說話,但他們不壞的。”小溪似乎看出了白語的緊張,跑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地安慰道,“雨鮮可好喫啦,是下雨天纔有的呢,又滑又嫩,你一定會喜歡的。”

看着小溪那雙清澈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白語心中的警惕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提到了最高。一個能在這種環境下安然無恙、甚至對父母的詭異習以爲常、並且認爲那種恐怖食物“好喫”的孩子,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他不動聲色地坐回長凳上,開始飛快地思考着對策。硬碰硬是死路一條,逃跑也絕無可能。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一個虛弱無害的、需要被“招待”的客人角色,靜觀其變,尋找破局的機會。

很快,那女人便從廚房裏走了出來。她的手中,端着一個粗糙的、黑色的陶盆,放到了屋子中央那張小小的方桌上。

“開……飯……”

男人也從廚房裏走出,手中拿着三副碗筷,同樣是那種沉重的黑陶質地。他將碗筷擺好,然後便與女人一起,在桌子的兩邊僵硬地坐下,那雙純黑的眼睛,再次齊刷刷地投向了白語。

那是一種無聲的邀請,更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命令。

“白語哥哥,快來呀!”小溪已經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自己的小板凳,興奮地拍着手。

白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噁心感,緩緩地走到桌邊坐下。當他的目光落在那盆所謂的“雨鮮”之上時,即便是他那顆早已被無數恐怖景象磨礪得堅韌無比的心,也不由自主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那黑色的陶盆裏,盛着半盆渾濁的、泛着青黑色澤的粘稠液體,像是下水道裏最污穢的積水。而在那粘稠的液體之中,浸泡着十幾條通體雪白、約有手指長短的、如同蠕蟲般的生物。它們沒有眼睛,沒有魚鰭,只有一張一合的、小小的圓形口器。它們的身體在粘稠的液體中緩緩地蠕動着,彼此糾纏,看上去……竟然像是活的。

一股混雜着雨水腥味和淡淡腐肉氣息的怪異氣味,從盆中散發出來,刺激着白語的味蕾,讓他幾欲作嘔。

這就是……“雨鮮”。

“喫……”

男人用那雙純黑的眼睛盯着白語,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他自己拿起筷子,夾起一條還在微微蠕動的白色蠕蟲,面無表情地,將其送入了自己那僵硬的、不會咀嚼的嘴中,然後直接嚥了下去。

女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而一旁的小溪,更是喫得津津有味,她甚至不需要筷子,直接用小手抓起一條,像喫糖果一樣塞進嘴裏,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白語哥哥,你怎麼不喫呀?涼了就不好喫了。”小溪含糊不清地說道,嘴角還沾着一絲青黑色的粘液。

三雙眼睛,六個黑洞,齊刷刷地聚焦在了白語的身上。

那股無形的壓力,幾乎要將空氣凝固。白語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岔路口。喫,或是,不喫。每一種選擇,都可能通向截然不同的、但同樣危險的結局。

喫下去,他很可能會像那些村民一樣,被徹底同化,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但不喫,就是公然違抗了主人的“招待”,在這片講究“規則”和“禮數”的詭異之地,其後果,恐怕同樣是致命的。

他的大腦在千分之一秒內瘋狂運轉。他注意到,小溪雖然在催促他,但眼神中並沒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單純的“分享美食”的喜悅。而她的父母,雖然眼神冰冷,但似乎也沒有立刻發作的跡象,只是在“等待”,等待他做出選擇。

突破口,或許就在小溪身上。

白語的臉上,擠出了一絲蒼白而虛弱的微笑。他沒有去看那盆令人作嘔的食物,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小溪,用一種帶着歉意的、溫和的語氣說道:“對不起啊,小溪。不是哥哥不想喫,只是……哥哥是外鄉人,從小腸胃就不好,喫不慣家鄉以外的東西。一喫……肚子就會疼得打滾。”

他一邊說着,一邊恰到好處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配合着皺起了眉頭,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他的演技算不上精湛,但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下,這種突如其來的“示弱”,卻顯得異常真實。

“啊?會肚子疼嗎?”小溪果然上當了,她立刻停下了往嘴裏塞“雨鮮”的動作,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情,“那……那可不能喫!”

她立刻轉過頭,對着她那對如同雕塑般的父母,大聲地說道:“阿爹!阿孃!白語哥哥喫不了我們的‘雨鮮’!他會肚子疼的!你們不許逼他喫!”

那男人和女人,那雙純黑的眼睛依舊盯着白語,似乎在分辨他話語的真僞。整個屋子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終,男人那僵硬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不……喫……餓……”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白語在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賭對了。在這個家裏,小溪的存在,似乎是某種“特權”,她的意願,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影響甚至改變她父母的“規則”。

這頓詭異的晚飯,就在白語滴水未進、而小溪一家三口分食了一盆蠕動蟲子的恐怖景象中,緩緩地結束了。

飯後,那女人面無表情地收拾了碗筷。而男人則指了指二樓的方向,對着白語,用那沙啞的聲音說道:“客……房……睡……”

“白語哥哥,我帶你去!”小溪自告奮勇地拉起白語的手,向着那吱呀作響的木製樓梯走去。

白語被她拉着,在上樓前,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小溪的父母並沒有回房,而是依舊僵硬地坐在堂屋裏,那雙純黑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燈光下,如同兩個無底的漩渦,依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

二樓的客房很小,只有一張木板牀和一張缺了腿的書桌。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重的、久未通風的黴味。

“白語哥哥,你今晚就睡這裏吧。被子都是乾淨的。”小溪幫他把牀鋪好,然後又像想起了什麼,跑到他面前,踮起腳尖,用一種極爲神祕的語氣小聲說道,“記住哦,晚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千萬不要出來。特別是……打雷的時候。”

說完,她便對着白語揮了揮手,蹦蹦跳跳地離開了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白語站在黑暗的房間裏,小溪最後的叮囑,如同警鐘般在他的腦海中迴響。

他沒有立刻上牀休息,而是先仔細地檢查起這個小小的房間。他知道,這裏很可能住過其他的“外鄉人”,而那些人的下場,恐怕……不言而喻。

他的目光,很快被那張缺了腿的、斜靠在牆角的書桌所吸引。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他看到,那張佈滿了灰塵的桌面上,似乎用某種利器,刻着一些細小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字跡。

他立刻蹲下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灰塵。一行行充滿了絕望、恐懼與瘋狂的字跡,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遺言,呈現在他的眼前。

“……第九天了,雨還在下。我出不去了。這個村子是個活的地獄。”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殼!被雨水填滿的空殼!小溪……那個女孩……她也不是……她一直在對我笑,但她的眼睛裏沒有光……”

“……水!我發現了!井裏的水!我偷偷喝了一口後院那口井裏的水,我的頭不疼了!我能思考了!外面的雨是毒,井裏的水是藥!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看到這裏,白語的呼吸猛地一滯!

果然!他的猜測是正確的!井水,就是解藥!

他迫不及待地繼續往下看。

“……我偷聽到了村裏老人的夢話……他們一直在唸叨着一個名字……‘落水聖女’……他們說,村子以前不叫落水村,而是叫‘聖女村’。很久以前,村裏出過一個聖女,她的眼淚能淨化一切,她的淚水,就是這口古井的源頭……”

“……山神!都是那個該死的山神!是它帶來了瘟疫,是它帶來了永不停歇的雨!它污染了聖女的村莊!它在嫉妒!它在憎恨那份純淨的力量!它要用自己的‘雨’,淹沒聖女的‘淚’!”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落水’……不是指洪水,而是指那位投井自盡,用自己的生命和眼淚化作井水,守護着這個村莊的……‘落水聖女’!”

“……我要去那口井,我要喝光所有的水!我一定能出去!我……”

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最後的一個“我”字,被刻得極深,幾乎要穿透木板,筆畫的盡頭,是一道長長的、充滿了絕望的劃痕。

白語沉默地站在原地,但他的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都被串聯了起來。

落水村的真相,雨水與井水的祕密,以及這個悲劇的真正起源……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位早已被遺忘的“落水聖女”,和那個藏在幕後、玩弄着一切的……山神!

他現在有了明確的目標??找到那口古井!那是他修復靈魂、也是離開這個鬼地方的唯一希望!

“轟隆??!!!”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響起一聲沉悶的、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雷鳴!

白語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小溪的警告??“打雷的時候,千萬不要出來”。

他立刻熄滅了手電筒,悄無聲息地來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從窗戶的縫隙向外望去。

他看到,在沉悶的雷聲中,小溪的父母,那兩具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軀殼,正緩緩地從屋子裏走出,來到了院子中央。

他們沒有撐傘。

他們就那樣站在瓢潑的、帶着詛咒的雨幕之中,緩緩地抬起頭,張開雙臂,臉上露出了那種僵硬的、近乎於虔誠的微笑。

他們在……“沐浴”着這場會“喫人”的雨。

而隨着雨水的沖刷,他們那本就漆黑的眼眶中,似乎有更加深沉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暗,在緩緩地流淌、滿溢。

白語屏住呼吸,將自己的身體完全隱藏在黑暗之中。

他知道,這一晚纔剛剛開始。而他,必須在這對“怪物”的監視下,找到離開這座囚籠,通往那口救贖之井的道路。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行最後的、充滿了絕望的遺言,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

“你沒能走出去的路,我來替你走完。”他在心中,對着那個不知名的前輩,立下了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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