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真是了不起的意志力。”
秦怡萱的聲音在這片無盡的黑暗中迴盪,不再是之前的輕柔,而是帶上了一絲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與銳利。
“我承認,我低估了你,白先生。無論是充滿了遺憾的‘破碎’,還是無可替代的‘幸福’,似乎都無法成爲真正束縛你的枷鎖。你就像一塊被淬鍊了千百遍的寒鐵,堅硬得超乎我的想象。”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了危險氣息的弧度:“不過,你越是如此,我就越是想要得到你。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如果不能將它的‘靈魂’徹底佔有,那將是多麼令人遺憾的一件事啊。”
白語站在一片虛無之中,警惕地環顧着四周。這場致命的遊戲還遠遠沒有結束。連續兩次擊潰了對方的夢境,非但沒有讓對方退縮,反而激起了她更加強烈的佔有慾。而接下來,她將不再有任何的試探,她會動用她全部的力量。
“既然‘過去’無法成爲你的囚籠,那麼,就讓我爲你獻上我最後的禮物吧。”秦怡萱的聲音如同神?的宣判,帶着創世般的宏偉,“我將爲你獻上一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一個永恆而又真實的世界。”
“我會給你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伴隨着她話音的落下,一股神祕而又扭曲的規則力量如同創世之初的奇點轟然爆發!
這股力量不再是之前那種充滿了誘惑的精神衝擊,而是一種轉變爲了直擊本源的“重塑”。
白語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靈魂之中強行地拽了出來,然後被扔進了由無數個高速旋轉的光帶所構成的巨大漩渦之中。
他的記憶,他作爲調查員“白語”的所有經歷,他與隊友們之間的羈絆,他與黑言之間那充滿了矛盾的共生關係,甚至是他手背上那個“漩渦之眼”的印記……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個巨大的漩渦的攪動之下被一點一點地磨碎。
他想反抗,但他引以爲傲的意志力此刻卻顯得如此的渺小與無力。他就好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被冰冷而又黑暗的深海所徹底吞噬。
“別了,白先生。”秦怡萱那充滿了勝利者姿態的輕笑聲成爲了他意識徹底消散前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好好地去享受你那平凡而又幸福的一生吧。直到你徹底地忘記自己是誰,心甘情願地成爲我的一部分。”
黑暗,徹底地降臨。
……
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是永恆。
在一片混沌的溫暖與黑暗之中,一絲微弱的意識,如同在寒冬裏掙扎着破土而出的嫩芽,緩緩地甦醒了。
他感覺自己彷彿被包裹在一片溫暖的海洋之中,四周是有節奏的搏動聲,像一首安寧的搖籃曲。他很累,累到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只想永遠地沉睡在這片溫暖的寧靜之中。
我是誰?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的意識深處一閃而逝,但很快便被那股無法抗拒的睏意所淹沒。
他似乎忘記了很多重要的事情,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這裏是如此的溫暖,如此的安全。
突然,一股巨大的擠壓感從四面八方傳來,將他從那片溫暖的海洋之中強行地向外推去。緊接着,一道無比刺眼的光芒穿透了那層包裹着他的黑暗,讓他那脆弱的意識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悲鳴。
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了他的肺部,讓他不受控制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啼哭。
“哇??!哇??!”
“生了!生了!是個男孩!恭喜你們,母子平安!”一個充滿了喜悅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緊接着,他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溫暖而又柔軟的手輕輕地抱了起來,被毛巾擦拭着身體。然後,他被送入了懷抱之中。
一股混雜着奶香與汗水的氣息將他包裹。他能清晰地聽到一個略顯虛弱但卻充滿了溫柔與愛意的心跳聲,就在他的耳邊,一下,一下,無比的沉穩,無比的令人安心。
他費力地睜開了自己那雙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略顯蒼白但卻美得令人心悸的年輕女人的臉。她留着一頭烏黑的長髮,因爲汗水而有幾縷凌亂地貼在額前。她的臉上帶着一絲初爲人母的疲憊,但那雙明亮的眼眸裏卻盛滿了如同星辰大海般溫柔的愛意。
她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比他所見過的任何陽光都要溫暖。
“寶寶……我的寶寶……”她的聲音溫柔又動聽,輕聲地呼喚着他,同時低下頭,用自己臉頰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白語這個剛剛降生的嬰兒的意識在一瞬間陷入了空白。
這是一種被毫無保留的的“愛”所包裹的感覺。
這與他剛剛經歷的父母給予他的那種充滿了守護與期盼的愛不同,也與隊友之間那種充滿了信任與羈絆的愛不同。這是完全來自本能的愛。
他在這份純粹的愛意麪前竟然感覺到了一絲無所適從。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女人的身邊。那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簡單的休閒服,臉上帶着一絲緊張與笨拙,但那雙看着女人和嬰兒的眼睛裏卻充滿了無法掩飾的喜悅與疼愛。
“老婆,辛苦你了。”他伸出手輕輕地爲女人擦去額角的汗水,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他就是我們的兒子嗎?真……真小啊。”
“是啊,”女人抬起頭,幸福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你看,他多可愛。我們的兒子。”
男人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嬰兒那攥着的小拳頭。
嬰兒幾乎是出於本能地用他那軟弱無力的小手緊緊地抓住了男人的手指。
在抓住那根手指的瞬間,一股溫暖而又充滿了力量的感覺通過那小小的接觸點傳遞到了他的靈魂深處。
男人感受着那份來自自己血脈的微弱力量,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他在這一刻像個孩子一樣流下了喜悅的淚水。
“老婆,我們給他取個什麼名字好呢?”男人一邊擦着眼淚,一邊問道。
“就叫‘白語’吧。”女人看着懷裏那個正好奇地打量着這個世界的孩子,溫柔地說道,“我希望他的人生能像一張乾淨的白紙,純粹而又美好。也希望他,能用他的‘言語’,帶給這個世界更多的溫暖與光明。”
白語。
當這個熟悉的名字傳入他耳中的瞬間,他那片混沌的意識深處彷彿有一道驚雷猛地炸響!
無數個充滿了鮮血與硝煙的畫面如同潮水般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逝!
那座充滿了規則怪談的咖啡店……那片被血色濃霧所籠罩的落水村……那個充滿了虛無與遺忘的靜默之墟……安牧那如同山嶽般可靠的背影……莫飛那充滿了守護意志的咆哮……蘭策那永遠冷靜的分析……還有,那個在他靈魂最深處與他共生的名爲“黑言”的黑暗……
“不……”
一股源自於靈魂本能的抗拒與警惕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掙扎了起來。他發出了一陣急促而又充滿了不安的啼哭。
這一切都是假的!
是陷阱!是那個女人的陰謀!
然而,他的掙扎並沒有換來任何的攻擊,也沒有引來任何的嘲笑。
換來的,只是那個女人更加溫柔的擁抱,以及那個男人更加充滿了關切與擔憂的安撫。
“寶寶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是不是餓了?還是被嚇到了?”
他們那充滿了愛意的聲音,像一雙溫暖的大手,輕柔地將他腦海中那些剛剛浮現出來的記憶碎片重新撫平,壓制了下去。
最終,嬰兒那微弱的抵抗,在那份如同海洋般浩瀚而又溫暖的愛意麪前,顯得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疲憊與睏意再次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在他意識徹底沉睡前的最後一刻,他只看到那對年輕的父母正用全世界最溫柔的目光注視着自己。
……
時光,如同窗外那條緩緩流淌的河流,不疾不徐,卻又一去不返。
在這個完全由“和平”與“幸福”所構築的世界裏,白語的人生像一棵被精心呵護的樹苗,按部就班地成長着。
一歲的時候,他學會了走路。當他搖搖晃晃地從客廳的這頭撲進父親那張開的懷抱時,整個屋子裏都迴盪着父母那充滿了喜悅與鼓勵的笑聲。
三歲的時候,他上了附近最好的幼兒園。起初,他很不習慣那種吵鬧的環境。他總是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用積木搭建着一些連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奇怪建築。幼兒園的老師一度以爲他有自閉傾向,但他的父母卻從未因此而責備過他。他們只是會在每天接他回家的時候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耐心地聽他用那還不太流利的語言講述着那些奇怪建築的“設計理念”。
五歲的時候,母親開始教他彈鋼琴。他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那些複雜的樂譜,他似乎只看一遍就能記住。他那雙小小的手在黑白琴鍵上跳躍,流淌出的卻並非是那些充滿了童趣的兒歌,而是一些帶着淡淡憂傷與破碎感的旋律。母親從未去糾正他,她只是會靜靜地坐在他的身邊,用自己的琴聲去附和着他那份充滿了孤獨感的旋律,爲那份憂傷注入一絲溫暖的底色。
七歲的時候,他上了小學。他的成績永遠是班級裏的第一名。他擁有着遠超同齡人的邏輯思維能力和記憶力。那些在其他孩子看來無比枯燥的數學公式和歷史事件,在他的眼裏,卻像一個個充滿了內在聯繫的有趣符號。
但他卻並不合羣。他從不參加同學們的追逐打鬧,也從不參與那些幼稚的課間遊戲。他總是喜歡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靜靜地看着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發呆,彷彿在那片天空的盡頭,有着什麼他一直在追尋,卻又早已遺忘了的東西。
他那過於早熟與孤僻的性格讓他成爲了班級裏一個特殊的存在。有些同學覺得他很酷,有些同學則覺得他很怪。他偶爾也會被一些調皮的男生欺負,他們會搶走他的書,或者在他的背後貼上“怪物”的紙條。
每當這時,他都不會像其他孩子一樣哭泣或者告狀。他只是會用那雙深邃得不似孩童的眼睛靜靜地看着那些欺負他的人。那眼神裏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如同深淵般的平靜。那份平靜,往往比任何的暴力都更加令人感到畏懼。那些調皮的男生常常會在他的注視之下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心虛,然後悻悻地離開。
他就像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鄉人”,用一種疏離而又冷靜的目光,審視着這個充滿了喧囂與煙火氣的凡俗世界。
他靈魂深處那份屬於調查員“白語”的警惕與本能讓他始終與這個“虛假”的世界保持着一道無形的隔閡。
他似乎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裏。他一直在等待,等待着某個契機的出現,等待着那場終將到來的“戰鬥”。
然而,秦怡萱所構築的這個世界,最致命的地方恰恰在於它的“真實”與“平凡”。
這裏沒有需要他去對抗的惡魘,也沒有需要他去解析的規則。這裏只有日復一日的、充滿了瑣碎與溫暖的日常生活。
當他因爲被同學欺負而心情低落時,回到家裏,迎接他的永遠是母親那充滿了擔憂的詢問,父親那雖然笨拙但卻充滿了力量的安慰。
當他在深夜裏,因爲模糊的噩夢而驚醒時,他的房門總會被第一時間輕輕地推開。母親會端着溫熱的牛奶坐到他的牀邊,將他輕輕地摟在懷裏,像小時候一樣,爲他哼唱着那首能安撫一切的搖籃曲。父親則會打開房間裏所有的燈,然後用他那略顯誇張的肢體語言爲他表演一出滑稽的獨角戲,直到將他逗笑爲止。
那份無時無刻不在的愛,像是一陣陣溫暖的春雨,潤物細無聲地,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他的靈魂。
他那道無形的隔閡在那份溫暖的侵蝕之下開始出現了一絲絲細微的裂痕。
他開始會期待每天放學回家時,母親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
他開始會期待每個週末的下午,父親帶着他去公園裏放風箏,或者去圖書館裏看那些他喜歡的科幻小說。
他開始會不自覺地,在彈奏那些憂傷的旋律時,加入一絲屬於這個家的溫暖和絃。
他靈魂深處那份屬於“白語”的記憶開始一點一點地褪色。而屬於這個世界的、這個名叫“白語”的孩子的新的記憶,則如同茁壯成長的藤蔓,一點一點地佔據了他的整個靈魂。
他正在……忘記。
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從哪裏來,忘記自己那份本該刻骨銘心的使命。
……
十二歲那年的夏天。
白語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初中。爲了獎勵他,父母決定帶他去海邊進行一次全家旅行。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
一望無際的藍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着粼粼的波光,海風帶着一絲鹹溼的腥味吹拂着他那柔軟的黑髮。海浪拍打着沙灘,發出一陣陣充滿了節奏感的“嘩嘩”聲。
他脫掉鞋子,赤着腳,踩在那片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沙灘上。
父親像個大孩子一樣,拉着他在沙灘上追逐、嬉鬧,然後一起用沙子堆砌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母親則撐着一把漂亮的遮陽傘,坐在不遠處的沙灘椅上,臉上帶着幸福的微笑,用手中的相機記錄下這溫馨的一幕幕。
傍晚,夕陽將整個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色。
一家三口手牽着手漫步在被晚霞映照的沙灘上,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兒子,你看,大海漂亮嗎?”父親指着遠處那海天一色的壯麗景象問道。
“嗯。”白語點了點頭,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倒映着那片絢爛的晚霞,眼神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醉。
“人啊,就要像大海一樣。”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充滿了哲理的口吻說道,“要有寬廣的胸懷,能容納百川。既能承受得起風平浪靜時的安寧,也要能抵禦得了狂風暴雨時的侵襲。最重要的是,無論經歷了多少的風浪,都要永遠保持着那份屬於自己的藍色,那份純粹的本心。”
白語似懂非懂地聽着。
“好啦,別跟你兒子講這些大道理了。”母親笑着挽住了丈夫的胳膊,“他纔多大,哪能聽得懂這些。”
她轉過頭,溫柔地看着白語:“小言,你只要記住,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無論你將來變成什麼樣的人,你都永遠是爸爸媽媽最愛的寶貝。這就足夠了。”
她伸出手將白語緊緊地摟在了懷裏。
父親也從另一邊用他那寬闊的臂膀將他們母子倆一起擁入懷中。
白語的鼻尖突然感到了一陣無法抑制的酸澀。
他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母親那溫暖而又柔軟的懷抱之中。
“爸爸……媽媽……”
他用一種近乎於夢囈般的聲音呼喚出了這兩個他早已以爲自己永遠不會再叫出口的稱謂。
那份屬於調查員“白語”的堅冰在這片充滿了“愛”與“幸福”的溫暖海洋的包裹之下,終於開始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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