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悅搬去驛館之後,也並不急於去找連琋,畢竟青天白日的去找人太惹眼了。
直到晚上,她才偷偷摸摸的從人家牆上爬過去。
或許是連琋白日裏就有了交代,王府裏的守衛很鬆懈。偶爾碰到一兩個的,非但沒抓她,反而用下巴給她指了指方向。
她就由守衛一直指引着,來到了連琋的臥房。
臥房裏燈光很暗,並沒有完全點亮燭火。進門時兩座燈架,進去內室有兩座,照不到的地方昏昏暗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楚。空氣中飄着一股濃濃的酒味,隨風入鼻。
連琋就坐在這昏昏暗暗的一個角落裏,因爲他本身就穿着一身黑色,君悅努力了好久才找到了他人。
“連琋。”
她邁步走過去,停下腳步一會,也跟着坐下。秋日的地板上涼意入骨,令人心尖一寒。
“你來了。”他沒有抬頭,後背倚着牆面,手中拿着個酒壺。
君悅嗯了聲,歉道:“對不起,入京這麼久纔來看你。”
“沒關係。前幾日我一直守靈,你就算不在宮中也看不到我。”
君悅細數了下地上的酒罈,有三個已經是東倒西歪一滴不剩,還有一個沒開封的。她拿起那個沒開封的,揭了封蓋,喝了一口。
刀燒的酒精滑入喉管,火辣辣的疼。
“人死不能復生,請節哀。”
連琋灌了口酒,仰天自嘲。“你知道嗎?我連父皇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我見到他的最後一面,是他病着昏迷着,然後我就一直睡着。等我睡醒的時候,他已經入殮了。
我這纔剛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世界完全不一樣了。岑家沒了,外祖父死了,父皇去了,母後被廢了後位被打入冷宮。我就像一個無知的小孩一樣,什麼都做不了。”
君悅嘆了口氣,放下酒壺走到他身後,輕輕將他攬入懷中,手掌有規律的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
這種事情,其實再怎麼勸也沒有,最好是發泄一場哭一場。
然而連琋是男人,他不會輕易哭。
“君悅,你說我是不是錯了?”胸前傳來聲音。
君悅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這一場儲君之爭,連琋其實從未參與過,一直都是岑家和岑皇後在籌謀。
連琋不僅不參與爭儲,還幫着連城對付了岑家,導致岑家今日悲慘的下場。
只因他對那個皇位不感興趣。
然而現在種種慘劇,令他不得不懷疑,當初的選擇是不是錯了?
前幾天,他還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永寧王,如今他還剩下什麼呢?
而如果他參與爭儲,結果未必不能勝。那麼今天的連城,又會是怎麼下場?
世間凡事皆論是非成敗,百年之後,成也好敗也好,不過黃土一抔。然而青山依舊是青山,夕陽還是夕陽。
君悅下巴抵着他的頭頂,道:“我在你身邊。”
你還有我。
連琋放下酒罈,側身回抱住了她,帶着哀求的口吻道:“君悅,你別走了好不好?留下來陪我。”
君悅無聲笑了笑,“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你願意,連...太子也未必會願意。而就算太子願意,羣臣也不會同意的。
再說,姜離的局勢你也知道。一旦我離開,情況又會恢復到之前的樣子,那我這一年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嗎?”
連琋悶悶道:“真希望時間能停留在當年在金沙城的那一段時光,那是我這輩子最自由的時光。”
“自由個鬼,天天被追殺。”她嗔怪。
然而就算被追殺,她也不得不承認,那是她與連琋兩人相處時最自由的一段時光。不用偷偷摸摸,不用顧忌這顧忌那。
連琋淺笑,“君悅,既然你留不下來,那我去你那裏好不好?你曾答應過我的,只要我想去,你就會接受我。”
君悅道:“那當然可以。我給你收拾一間最漂亮的房子,不限制你的自由。我還在裏面種了玉蘭花樹,等到夏天的時候,滿目白色,花香四溢...”
她說着,他聽着,想象着她的描述,閉上眼睛想象着那個畫面。
“你呢,可以在花樹下看書,彈琴,品茶,沒有人打擾你。”
“房子後面有一個小池,池中有荷花,還有一座假山。我想着把那假山的中間打通,然後將水引上假山頂,再讓水從假山頂留下。這樣,無論春夏秋冬白天黑夜,流水緩緩,伴你入夢。”
抓着她腰的手臂一鬆,懷中傳來了均勻的呼吸。
君悅低頭看去,美男子已經睡着了。
連日來的守靈,累壞了吧!
“我還想在院子裏搭一座鞦韆,沒事的時候就去蕩蕩。”
“要是王宮你住膩了,咱們就出去走走。反正到時姜離已穩定,我在不在都一樣。我們去楚國,去吳國,去喫天下美食,遊覽大好山河。”
“你說,好不好?”
沒有聲音,回答她的是一室的寂靜,以及輕緩的呼吸。
睡吧!這個時候還能睡着,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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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永寧王府,之後就再沒出來。王府守衛森嚴,我們進不去,所以並未聽到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勤政殿中,付招站在主子後面,稟報着消息。
連城望着窗外夜色,清冷的雙眸中看不出喜怒。
說什麼是爲他着想纔出宮,不過是想出去見人而已。
付招問:“太子,要不要讓驛館的人監視他?”
連城擺手,“不必,驛館裏安排人保護她就好。靠得太近,反而讓她反感。”
“是。另外各國那裏都傳來消息,說是爲祝賀您登基,都分別派了使臣來朝賀。相信國書,很快就送到了。”
“知道了,沒事就下去吧!”
“是。”付招行了一禮,恭敬的退了出去。
夜色裏,燈火照耀,傳來了蟲鳴聲。
小影子拿了件披風過來,披在主子肩上,道:“太子殿下,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連城再站了會,還是聽着貼身太監的話提步出了勤政殿。邊走邊問:“查到了嗎?她今天出去之前都去了哪裏,見了什麼人?”
小影子回道:“他出了破曉軒後,就見到了太子妃。之後他去了趟御膳房,見了王胖子和小籃子,然後就直接來了勤政殿。”
連城眉頭微蹙,“她和太子妃,都說了些什麼?”
“聽伺候他的小太監說,兩人發生了一些衝突,太子妃說了些不中聽的話。”
“知道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雖是深夜,夜色濃墨,然而有宮人提着宮燈在前面開路,這道走得也順暢。
他如今還不是皇帝,自然住不得太清宮,還是回到了以前的寢宮。
剛到門口,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回頭吩咐小影子道:“這夜裏寒涼,你去準備一壺酒。”
小影子納悶,“殿下要喝酒。”
連城頭也不回的往裏走去,道:“送去給方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