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悅冷眼瞪着人羣中的黎磊,垂下的握劍的一隻手控制不住的顫抖。好在是隱在黑暗中,沒人看得到。
黎磊不愧出身武將,即便遲暮,力氣依然不可小覷。她又硬生生正面對上那箭支,兩方力量衝擊,她明顯出於下風。
然而就算輸了力氣,氣勢也絕對不能輸。
她再次厲聲吼道:“我給過你機會的,既然你不領情...”
“你就算火攻,也不過兩百人。”黎磊朗聲打斷他的話,“我可是有八千人,還有正在往此處趕的。你就算拼着同歸於盡的方式,也勝不了我。”
“是嘛!”君悅冷笑。
那是他的想法而已,可不代表所有人。
她舉起手中寒光劍,劍尖直指浩瀚擎天,彷彿是招電引雷一般,劍身青光幽幽,威氣蒸蔚。
寒光劍毫不留情的揮下,軍令下:“放箭。”
劍落,話音落,早已等候在弓弦上的火箭便迫不及待的飛射出去。所有人的視線,隨着那火箭的移動,從天的一頭飛向另一頭。
你見過下火雨嗎?
漫天火點從頭頂的一頭滑向另一頭,像夏日裏出現的流星雨,像成羣結隊的螢火蟲般閃閃爍爍。此景難得,大多數人終極一生也看不到。
“啊......”
隨着火雨的落下,宮牆下近萬人有的驚慌的閃躲,有的害怕的逃命。躲不掉逃不掉的只能任由火勢在自己身上蔓延,打打不掉,拍拍不滅。
人們只能看到,剛纔還是火點的火箭,落在人身上之後,就變成了沖天的火勢,像篝火一樣。
篝火之中,有人痛苦的哀號,亂跑亂撞。
沒過一會,那哀號亂撞的人就僵硬了,然後直直的躺在了地面,任由火繼續燃燒着他的衣裳,頭髮,肉體,油脂...
君悅的手,再次控制不住的顫抖,眼眶中佔滿了那些正在燃燒的屍體,一個,兩個......
濃烈的焦屍味撲鼻而來,像烤兔子的味道,但又不是,噁心極了。
她想吐。
她殺過人,但是從未用過如此慘絕殘忍的方式。
喉嚨湧起一股酸物,被她強硬的逼了回去。
其實這樣更噁心。然而千軍面前,這口酸物,她絕對不能吐出來。
有時候做領導真的挺悲哀的,自己喫下自己吐的東西。
真他媽的噁心。
她不能吐出來,有人卻已經控制不住了。蘭若先、南宮素寰和房綺文,以及不遠處的黎家女眷,盡是彎腰狂吐不止。
“還要反我嗎?”君悅冷眼再次厲聲道。
宮牆上民擁軍射出一箭,又再搭一箭,同樣還是火箭,蓄勢待發,只待主人命令。
人羣猶豫了,抬頭看向宮牆上正準備再來一輪的火雨,心驚肉跳,頭皮發麻。
人都是怕死的,真正不怕死的那是英雄。可是十萬個人中,英雄往往只有一個。
黎磊鼻孔呼哧着怒氣,轉頭吩咐儀衛道:“把他們三個給我殺了。”
蘭若先大驚,“你敢,你殺了我們,她就殺了你全族。”
黎磊哼了聲,道:“大丈夫不拘小節,成大事者必要有所犧牲,他們會理解我的。”
那邊黎家親族驚訝不已,蘭若先不可置信。“你簡直瘋了,你兒子還在那呢!”
黎磊視線越過人羣,看向還在癡傻看着梅書亭的兒子,絕望的閉上眼睛。“就當我沒生過他。”
一開始黎家親族對黎磊那是憤怒,而現在聽了這話,那是憎恨了,罵聲連片。
“黎磊,你簡直不忠不孝...”
“你不得好死...”
“連族人都不顧,你死後必下阿鼻道地獄...”
黎磊睜開眼睛來,炯炯老眼中滿是決絕和堅定,大手一揮,架在蘭若先脖子上的大刀高高舉起,正要快速利索落下。
蘭若先急喊:“救命啊君悅,老子可不想死啊!”人都快哭了。
相比於他的又喊又哭,南宮素寰和房綺文倒是平靜了許多。不言不語,不吵不鬧。
大刀正準備落下時,一聲破空聲突然響起。
蘭若先只感覺,有股灼熱的東西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然後在他還來不及反應前,那個舉刀正準備將他砍了的儀衛,已經變成了一堆篝火,“啊啊”的哀號着亂撞。看起來他很想要別人救他,可此時沒人會救他。
蘭若先驚得“呵”了聲,一屁股咕嚕的跌坐在地。
他能清晰的看到,那個儀衛臉上扭曲的表情,張大嘴巴的慘叫,僵硬的四肢,還有火燃燒着油脂的“嗞嗞”聲,焦屍漸漸變得褶皺的過程,滿鼻子的焦味......
“嘔”他再次控制不住的,吐了出來。邊吐邊被人託起拉開,遠離那高溫地帶。
篝火附近包括黎磊在內的也都幾步後退,形成一個圈。圈內是火燒屍體,圈外是圍觀的人。
“嗒嗒......”
正在人們“欣賞”篝火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了凌亂的馬蹄聲。
馬蹄聲陣陣,猶如腳底地震。間或的還有人“嚇嚇”的駕馬聲。
黎磊轉頭看向君悅,冷笑道:“我的人到了。”
如此,前有八千儀衛,後有敵兵堵截,君悅一行人就成了被包圍的鱉,逃不了了。
君悅站在屍體“臺階”上,看得自然比黎磊的遠。她沒有應他的話,秀氣的眉頭微微一皺。
這兩貨此時跑來,也不知是福是禍?
待人走近了,黎磊也是一怔,並不是自己的人。“你們來做什麼?”
公孫展一身紅裝,馬上翩翩,道:“臣聽聞黎老將軍犯上作亂,特帶來府上家丁護院,希望能助王爺一臂之力。”
王昭禮也道:“臣也是。黎磊,識相的現在就放手吧!莫要讓親族枉送了性命。”
黎磊看向他們身後,目測兩人帶來的也不過五百人,冷哼:“就你們這點人馬,老夫還不放在眼裏。”
的確,加上這五百人,君悅最多也就八百人。
八百對八千,想都不用想。
王昭禮道:“你的後援,已經被我們截斷,他們來不了了。”
黎磊道:“即便這樣,我這也還有八千。你覺得你們有勝算嗎?如果你們現在就轉頭回去,老夫就當你們沒來過。否則休怪老夫手下無情。”
公孫展和王昭禮對視了一眼,其實他們此次來,也並不抱多大的勝算。
因爲敵我實力,相差真的太大了。
然而也不知道爲什麼,他們還是來了。還傻傻的催眠自己,相信他,相信這個王。
黎磊朗聲道:“姓君的,我知道你想擒住我。可是這麼多人,你覺得你擒得住嗎?”
君悅看着他,嫣然一笑。“我可沒說過,我要擒你。”
“哼,你不就是想擒賊先擒王嗎?”
君悅嘖嘖兩聲,舉起寒光劍端詳,道:“原來你也承認自己是賊啊!”
“你...”黎磊眼角抽抽,就這麼無意的被人抓了話柄。
君悅放下劍,抬頭看了看天,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悠悠道:“夜深了,真是困啊!這戰鬥也該結束了。”
“是該結束了,你...”
“噓。”君悅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手指轉了個方向,指向公孫展那邊,小聲道:“你聽。”
黎磊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皺眉:“聽什麼?”
君悅笑道:“你沒聽到嗎?馬蹄聲。”
“什麼馬蹄聲?胡言亂...”話沒話說完,他人眸色一凜。
真的是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