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跟趙之巖呂濟生嚴曜三人一番長談之後,君悅便去了思源殿,處理這些日子積壓下來的摺子。
午時,喫過午飯後,便去了後花園散步消食。
不知不覺間,又來到了琅玕居,如今已經被她改名的旁闕樓。
旁闕樓前的玉蘭花樹已經長得與她同高,若是不出意外,明年便可以開花了。綠油油的葉子隨風翻動,仿若少年被風掀起的一片衣袖,翩翩瀟灑。
她怔怔的望着眼前的樓眼前的樹,這是她爲他準備的住處啊!那少年眼光極高極挑剔,她還費盡心思的收拾了這裏一番,還親自設計了裏面的佈置,花了她好大一番功夫呢!
他送來花種的時候還跟她說,等到玉蘭花開的時候,他就會過來。然後他們一起去周遊天下,一起去看美景喫美食,然後生一個小孩,平淡無憂的過此生。
可是連琋啊,你食言了。
我準備好了一切,可是你沒有來。
“爲什麼活過來的不是你?”
原諒她的自私,那日面對公孫展的時候,她真的有過這樣的念頭:爲什麼活過來的不是連琋?
梨子站在身後,以爲是主子有什麼交代,他卻沒聽清,於是問道:“王爺有什麼吩咐?”
“沒什麼。”君悅嘆了口氣,“進去吧!”
旁闕樓內已經收拾乾淨了,她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分兩部分,一邊是休息的地方,一邊是書房。
從二樓的窗戶看向樓後,有池水有假山,有翠竹有萬年青,還有連成一排的琴室書屋。
“按王爺的意思,此處不允許旁人靠近,老奴只安排了兩個忠厚老實的小太監守着,每日灑掃。”
君悅淡淡嗯了聲。
她走到書房,繞到桌案後,緩緩坐了下來。
梨子站在一旁恭敬道:“按王爺的吩咐,東西都給您送來了。”
“下去吧!我一個人待會。”
梨子不再說什麼,躬身後退着出去了。
君悅靜坐了好一會,這纔拿過桌上的一本畫冊。
這畫冊是香雪見她經常畫畫,所以閒暇的時候就替她將畫整理成冊,用紅色的膠絲線裝訂。畫冊選的都是有硬度的上好的紙張,厚厚的一本,後面還有一大片的空白。
她翻開第一頁,是一張留着短髮穿着襯衫的男人,畫很模糊,朦朧好像看得真切,又不是那麼清晰。右下角備註了名字:白齊。
原來她前世的男朋友叫白齊啊!
如果不是今天來翻翻,她都想不起前世的男朋友,也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往下翻去,有桂花,有父王,有君鴌,有公孫倩公孫柳軒,有王德柏,有黎磊黎鏡雲,有姚千遜......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的身邊已經死了這麼多人了啊!
她纔來這個世界多長時間啊,五年而已,就死了這麼多人。
她翻到了空白一夜,中指指腹輕輕摩挲着白紙上粗硬的觸感,想着該先畫誰呢?
連琋,先畫你吧!不然時間久了,就不記得你的樣子了。
她取過一旁的眉筆,伏着桌面慢慢的勾勒。
秋後驕陽,溫暖如沐。
滿鼻血腥瀰漫,屍橫遍地。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正對着她的瞳孔。君悅怔怔的忘記了閃躲,感受着死神離自己越來越近。
身後突然飛過來的一物抵住了利箭的前進,兩道力量相抵之下,利箭走偏,那一物也掉落在地。
君悅低頭看去,是一枚被利箭劈成了兩半的玉玦。玉玦通體白潤,色澤光滑,紋着白虎。
她認得,那是連琋的東西。
“連琋。”
她猛地轉頭看去,以爲見到的會是那個穿着淡藍色華服、擁有着一雙桃花琉璃目的淡雅乾淨的男人,卻不曾想她見到的竟是一具站着的焦黑的屍體。
“呵......”
“君悅。”
耳邊傳來呼喚,君悅從噩夢中醒了過來,茫然看着眼前的物景。
這裏不是恆陽,不是校場,前面也沒有屍體沒有利箭,空氣中沒有血腥味,身後也沒有焦屍。只有旁邊杏眼擔憂的一張娃娃臉。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轉到了搖椅上,睡着了。
不過一場夢而已。
娃娃臉皺眉道:“你剛纔夢到了什麼呀,喊着什麼憐惜憐惜的,你憐惜誰啊?”
“沒什麼。”君悅指了指桌上的茶壺,“幫我倒杯水。”
醒後的喉嚨,有點幹。
“哦。”蘭若先聽話的走過去,替她倒了杯茶過來。
“你還沒說呢,你憐惜誰啊?是不是看上哪家俊俏的公子哥了?我可告訴你,你是王爺,得注意形象,就算看上哪個公子哥也不能帶到宮裏來。”
君悅腦筋直跳地喝完水,斜眼看他。“我什麼時候說看上公子哥了?”
“全天下人都知道啊!姜離王喜歡男人啊!”
君悅無語,又是一個解釋不清的狗血誤會。
本姑娘是喜歡男人,是喜歡公子哥,可那是因爲本姑娘是女的啊!此好男風非彼好男風啊!
蘭若先湊過來,揶揄小聲道:“你看上誰你告訴我,我幫你安排,保證不會有人知道。”
君悅翻了個白眼,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往樓下走去。
睡醒了,該出宮去太學了。
這就是當王的命,永遠都有處理不完的政務。
“嘿你還沒回答我呢?”蘭若先屁顛屁顛的跟上。
君悅邊走邊道:“你來,就是專門問我這個的?”
“哦,那倒不是。我昨晚忘了跟你說了,蕭家的那位大公子死了,蕭婧婻正在刑司那裏鬧呢,要求我們給個說法。”
君悅一怔,“死了,怎麼死的?”
蘭若先於是將經過道了出來,末了道:“你走前交代過,蕭家的那筆家產不能動,所以我以一己之力極力攔下了呂司正和趙司正的意圖。怎麼樣,我厲害吧!”
他一副“快誇我快誇我”的期待小表情。
君悅也不負他所望,誇道:“嗯,做得不錯,越來越有官樣了。可是,他的錢是哪來的?”
“嘿,說出來也真是巧了。”
蘭若先雙掌互擊,拍道:“給他銀子的,正是他的妹妹蕭婧婻。你說如果蕭婧婻不給他銀子,他不就沒得堵了嗎?不賭也就不用死了呀!”
一般家底豐厚的人家,會給牢裏的親人送些銀子,好方便他們打點,在牢裏能過得舒服些。蕭婧婻此舉,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什麼時候死的?”
“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她回來的路上。這死的也真是時候。
“他死了,是好是壞啊?”蘭若先問道。
君悅沉聲道:“客觀來講,是好事。他人死了,反而能解了困局。之前你們抓了他人,又抄了他家,會讓人以爲我是爲了霸佔人家家產而趕盡殺絕。放人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可他一死,就跟我沒任何關係了。”
蘭若先不解,“不對啊,這人死了,不是更能證明你就是爲了霸佔人家家產而趕盡殺絕的嗎?”
“非也。第一,他死的時候我並不在賦城。
第二,是他自己跟人打架死的,牢房裏那麼多雙眼睛可以作證。
第三,他死了,我還是把他們家該還的家產還回去,就證明我沒有要霸佔人家家產的意思。”
“還回去?”蘭若先驚得蹦得老高。“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筆錢嗎?你知不知道那筆錢絕對可以養活十萬軍隊好幾年嗎?”
君悅道:“不管是多大的數額,總之它不是我應得的就是。而且我也可以利用這筆錢城門立信,證明我絕對沒有覬覦世家家財的意思。”
蘭若先氣憤,“鬧來鬧去還是爲你自己啊!自私。”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無私之人啊!這蕭家倒賣軍糧,是死罪。
可是蕭家家主已死,我也拿他沒辦法。我要是明目張膽的殺了這蕭大公子,不就正好證實了我爲了霸佔人家家產而殺人嗎?!
如今他死了,蕭家定會從旁支中選擇一人來繼承家業,我把人家家產還回去便是。”
蘭若先道:“你就不怕再扶起一個不好對付的蕭家?”
君悅笑了笑,“你以爲扶起一個世族是那麼容易的事啊!像公孫世家,那是要經過幾十年甚至百年的經營,歷經幾十代人纔有的今天。
蕭家的嫡系已經沒了,旁支又衆多,對於我還回去的這筆財產,誰不想要。內鬥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有心思對付我。”
蘭若先斜眼看了少年勾起的嘴角,忿忿地咕囊一句:“老狐狸。”
君悅對於他給的稱號卻之不恭,“老子要是不精點,能在這賦城活到現在嗎?恐怕有些纔剛開始我就over了。”
“o...o個啥?”
“over,game over。就是玩完的意思,死翹翹的意思。”
只是可惜了公孫家百年的基業,到頭來爲他人做了嫁衣。
可真是時也命也呀!再多的謀算,終究是算不過老天。
會不會有一天,她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爲別人做的嫁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