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琋背手,視線望着前面某處,冷冷道:“少跟我耍心思。你今日所爲,不就是想讓我們心生芥蒂嗎?她若認不出你,只怕你都要親口告訴她你自己是誰。”
“即便如此,可王爺也沒有主動提起屬下。”
也就是說,王爺有可能不追究他今日的所爲。
想來也是,他可是主子的心腹,王爺就算找他算賬,也得看過主子的臉色,問過主子的意思。
他想得很美,然而主子的下一句話卻生生斷了他的念想。
“哼,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連琋轉身,背對着他道,“她君悅愛憎分明,是個理智的女人,愛屋及烏這種事她永遠也不可能做得出來。她不會殺我,但你她殺定了。”
非素只覺得半邊臉頰更加的火辣了,甚至整個面部神經都疼。額頭上的冷汗冒得更猛,順着鼻側太陽穴淌下來,滴到刷了油漆的木質地板上。
“嗒...”
如果君悅絕不會放過他,整個蜂巢都會追殺他,那麼他...
“你們做了個愚蠢的決定,你們根本就不瞭解,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連琋目光冰寒,沉聲道,“逃吧,有多遠逃多遠。既然你選擇爲她做事,就得承擔這後果。”
非素微微抬頭,望向主子那堅挺的後背,嘴巴張開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和非白從小就是嘉元帝選給他的死士,一輩子跟隨着他忠誠於他,不離不棄。這是他第一次揹着他行動,而導致的後果就是:他們的主僕情分,盡了。
毫不留情。
非素鬆開手撐住地面,彎下腰去,深深磕了個頭。“主子保重。”
磕完,起身,頭也不回的離開。
連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後又緩緩吐出。小尤子側對着他,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他也不敢出言相勸,更不敢求情。
非素這一次,是真的做得太過分了。
那是主子的妻子啊!這誤會可鬧大了,搞得王爺現在以爲是主子要殺他。畢竟非素可是他的人,沒有主子的允許,非素怎敢做這種大逆不道之事。
“出去。”
小尤子聽到主子低低的聲音。聲音雖低,但他卻如蒙大赦。
雖然他急切的想要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黑雲壓城的地方,但也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先是朝着主子微微躬身,而後邁着正常的步子走出書房。然後一出了書房,立馬跟兔子似的有多快跑多快,生怕主子反悔了。
下了一樓,覺得自己安全了之後,他這才鬆了口氣的拍拍胸口吐氣。
“我的個乖乖,嚇死我了。”
抬頭,卻看見大廳的柱子邊上,非白正抱劍斜倚着,視線望向樓外的玉蘭紛揚。
“你怪主子嗎?”小尤子走過去,與他平肩,問道。
非白沒有說怪,也沒說不怪,只道:“我真的不明白,他爲什麼會選擇這麼做?這無異於自取滅亡。”
“他說是老夫人的意思。”
“我們從小接受的訓練,是隻有一個主人,只聽主人一人調遣,這是鐵一樣的原則。什麼時候他有第二個主子了?”
小尤子纔不關心這個,他關心的是:“哎,王爺如今正生着主子的氣呢,這香皁只怕是一時半會做不成了。”
非白翻了個白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關心香皁的事。”
小尤子無比認真的道:“這是大事,做不出來我可倒黴了。”
非白斜了他一眼,無語的搖搖頭。又抬頭往頭頂的天花板看了一眼,彷彿能透過那層厚厚的木板,看見主子的神情。
有時候這種無聲的沉默,更令人坐立不安。
---
君悅魂不守舍的回到廣元殿的時候,流光已經回來了。
他道:“人追到了宮裏,往旁闕樓方向去了。屬下拿不定主意,所以來問問主上怎麼打算?”
君悅失魂落魄的越過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窗下的榻上,疲憊的坐下,並沒有急於給出答案,而是沉默了好一會。
流光以爲她是在沉思,便也沒打擾。
然而他不知道,君悅此刻卻是腦子空空,什麼也沒想,什麼也沒聽到。
腦子一團亂麻的時候,反而是空白的。
直到廊下傳來一串茶杯碎地的聲音,君悅纔回過神來,耳邊響起梨子的責備聲,以及另一個小宮女的求饒聲。
她這才發現流光的存在,皺眉道:“有事嗎?”
“哈?”流光一怔,合着剛纔他說什麼她完全沒聽到啊!只好複述一遍。
君悅身體轉了個方向,仰躺下來,望着房頂,緩緩道:“不用管他人在哪,找到他,殺了。”
流光有些擔憂道:“他是容大人的人,會不會...”
“會什麼?”君悅冷笑道,“就算是他連琋殺我,我也會殺他,你真當我是那種把愛情當生命的癡情女了不成。”
流光有點不解,“非素是容大人的人,他的行動不就是容大人的意思嗎?”
也就是說非素雖然是執行者,但容源纔是主謀。她不殺主謀,去殺一個聽命行事的人,怎麼都覺得和她所說的“你真當我是那種把愛情當生命的癡情女了不成”自相矛盾。
君悅冷哼一聲,道:“他們主僕之間,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呢!”
流光只是心中疑惑,卻也沒有再問。主子很明顯,並不想告訴他答案。或者,主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這一晚,連琋沒有回來。
喫完飯的時候,糯米糰見餐桌上少了個人,於是便問爹爹去哪了。
君悅如實道:“爹爹跟吵架,爹爹生氣了,跑外面去了,一會就回來。咱們先喫飯。”
然而一直到糯米糰睡下,他還是沒回。
糯米糰躺在牀上,撐着眼睛看着牀沿替他打扇的孃親,奶聲奶氣的問:“爹爹還不回來嗎?”
君悅有一下沒一下的扇着手裏的團扇,呶呶嘴道:“看來你爹爹這次是真的生孃親的氣了”
“哈哈哈,孃親你老是惹爹爹生氣。可是爹爹以前也生孃親的氣,都沒有離家出走。你們這一次是不是吵得太厲害了?”
君悅想了想,承認的點頭。“是有點厲害。”
“孃親能告訴我你們爲什麼吵架嗎?”
“嗯,因爲他想喫蛋羹,但是孃親今天太累,沒力氣去做,他就生氣了,於是我們就吵了起來。爹爹吵不過孃親,就生氣的走了。”
糯米糰再哈哈的笑得開懷,蹬着身上的毯子。“孃親和爹爹每次吵架,都是爹爹喫虧。不過爹爹也太不懂事了,孃親那麼累還要喫蛋羹。我也想喫蛋糕,但是孃親太累,我不好老是讓孃親做。”
“糯米糰真懂事。”
“那當然了。先生說孃親很忙很忙的,每天的作業有那麼高。”他伸出兩條手臂,拉了一個很長很長的距離。
君悅會心一笑,那應該是她每天需要批的奏摺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