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展當日就走了。
夜晚時,姬墨銜正在擰乾布巾洗臉,離天走了進來。
“他真的離開丹州了?”
“是。”離天回道,“直奔邕城。他倒也有膽識,孤身一人就敢到這丹州城來。”
姬墨銜擦完手,將布巾扔回銅盆中,走向牀邊,坐在牀沿上。
“當年賦城一面,我便知道此人不簡單。能在所有世族不是覆滅就是沒落時依然屹立不倒,不爲君王所忌反得眷寵,可見其心智手段。一舉手一投足,看似雲淡風輕,其實深不可測。”
離天站在他面前,疑惑道:“按王爺這麼說,這人就是人中龍鳳了,那他怎麼還甘心屈曲臣下,不做那姜離之主?”
“本王也想不明白。”
君悅當年削貴族勢力時,與公孫家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局面就變了呢?
據說當年,公孫展曾經爲君悅擋過一刀,就連神醫都說無力迴天,最後不知道怎麼的又活蹦亂跳起來了,倒也是件怪事。
“離天,你明天一早,去一趟沙城。”
“王爺是要屬下去找吳帝?”
姬墨銜點頭,“去告訴他,公孫展私下來見過我。”
離天追問,“見了吳帝,屬下要告訴他什麼,是公孫展和您談話的內容?”
姬墨銜溫潤的雙眸看了他一眼,離天立馬知錯。“屬下知罪。”
他不該打聽的。
姬墨銜倒也沒責備,只道:“明日本王會書信一封,你送去就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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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夏季,雨水逐漸多了起來。河流暴漲,水患頻發。
離天按照主子的吩咐,攜信前往沙城,吳軍駐紮之地。
登州城,是丹州前往沙城的一個站點。雖非必經之路,但卻是最快的一條直徑。
過了登州,快馬加鞭再行一天半的路,便能到達沙城。
姜離王未死,這個消息雖然還未傳得天下皆知。但在有消息網的權貴之中,已經不是什麼祕密了。據悉,他此刻就在登州城內。
因而,進入登州城後,離天很是謹慎,儘量低調。
時已將晚,暴雨陣陣,再加上連日趕路,風塵僕僕。離天需要找個地方,好好休整。
旅途之人,休整之處,莫過於客棧。
他選了一家比較隱蔽的客棧住下,舒舒服服的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乾淨的衣裳,餵飽自己的肚子,然後就着屋內的燈光坐下來,取出包袱裏的密信。
密信是封住的,封口處有蠟印,如果強行撕開,蠟印必定受到破壞,收信的人也就知道消息泄露了。
不過,在這方面,他已是遊刃有餘。
拿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片,小心翼翼的將信封的封口割開,儘量不要讓蠟印出現斷恨。
待信封打開後,便可以取出裏面的信閱看。看完之後再放回去,再在封口處刷上一層薄薄的漿糊,黏住封口。將蠟印的背面置於燭火之上,稍稍融化掉一點點,而後將蠟印按照之前的位置蓋下去,便可做到原封不動。
離天像之前一樣,取出信封裏面摺疊的信紙。
然而當他展開信紙的時候,卻是微微一愣。
“沒有?”
信紙上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不過這也不足爲奇,有些人會將信紙上的文字隱形化,以達到隱祕。
他將信紙置於燭火之上,左右移動了會,本以爲隱形的文字會現行的。卻不想文字非但沒現行,信紙還“刷”的一下燒了起來,就像點了磷火一般,蹭得老高。
“怎會這樣?”
離天內心震驚。
不應該是這樣的,以往也不是這樣的。
難道說,這是王爺最新的保密方式?
不對。
離天幾乎是一瞬間的彈跳了起來,桌上的劍已經出鞘,握在主人手中。他全身警惕的,轉身往後看去,劍刃直指前方。
風移影動。
屋內已憑空出現一人。
“是你。”離天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怎麼進來的?
“你認得我?”
“姜離王身邊的雙生護衛之一,想不認識都難?卻不知你是哪一位?”
流光大拇指摁住劍鍔,淡淡道:“偷看你主子的密信,看來也是個不安分的奴才。”
屋外又下起了嘩啦啦的大雨,雨打窗扉,溼了窗欞。夜風侵襲,室內的帳簾帷幔大幅度翻飛,燭火晃盪。
“我猜得沒錯,越王早已背叛吳國,和姜離王勾結。”離天冷冷道。
流光搖頭,“你不必爲自己的背叛找任何藉口,這封信若安然無恙送到吳帝的手裏,我家主上絕不會過問半句。但從你剛纔揭開信的那一刻起,註定了今晚便是你的死期。”
“呵,好大的口氣。”
“是嗎?”
這場雨,一直下到了後半夜。
藉着雨聲,樓上噼裏啪啦的打鬥,並沒有影響到樓下的住客,更沒有驚動到鄰里周邊。
人們甚至不知道,在這人跡罕至的小小客棧裏,剛剛死了一個人。
當天夜裏,夥計便提着水盆將房內的血跡擦得乾乾淨淨,將打爛了的物什收拾得整整齊齊,就跟沒打爛之前的一模一樣。
第二天,有個叫離天的男人辦理了退房手續,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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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王爺的話,這刺青應該是自小就紋上去的。”
一名精通紋身技藝的中年男人站起身來,朝着面前的姬墨銜深深一揖,回話道。
姬墨銜看着躺在面前的屍體,聲音平靜無波。“你確定嗎?”
中年男人不敢將話說滿,“就算不是自小紋上去的,也應該是有些年頭了。紋身會因爲肌肉的張開而拉長,圖案中間會出現細微的空白,顏色也不如剛紋上去的那般鮮亮。”
“明白了。”姬墨銜深深嘆了口氣,“不管是不是自小就有的,總之這不是新的。”
“正是。”
“你下去吧!”姬墨銜略顯疲憊的一揮手,“記住,今日所見,一個字也不準說出去,否則本王要了你的命。”
中年男人忙不迭連連保證,背起自己的工具箱,急忙退出王府。
姬墨銜微微抬頭,仰望着天邊的雲層。
雲層壓低,雲後隱隱透着股陰鬱的黑暗,像一雙空洞的眼睛,陰森的俯視着人類。血盆大口大張,好似隨時都要撕咬這大地。
“你自小跟着我,”他喃喃道,“也曾多次救本王於危難之中。本王視你如手足,待你如知己。”
他自嘲一笑,“卻不想,你一開始就是懷着目的來到我身邊。那麼過去的種種危難種種搭救,又有幾分真假?”
說完又徑自搖頭。處在他們這樣高位的人,真假難辨本就是一種常態。有時候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話是真是假。
倒是君悅,他到底還有多少祕密,是天下人所不知的?
他這人,行事張揚,看起來是最透明的一個,其實卻是最令人看不清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