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晉陽,秋意已深。
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高遠澄澈。
金黃的落葉鋪滿了街巷,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空氣裏瀰漫着熟透的果實甜香和淡淡的炊煙氣息,清爽而醉人。
隨着“天下第一武道大會”的日期臨近,這座幷州的心臟之城,正在熱情的迎接着八方來客。
城門口,車馬行人絡繹不絕,比平日多了數倍。
操着各地口音的豪傑壯士,佩刀挎劍的遊俠兒,押送着各色“奇珍異寶”欲做大會生意的商隊,甚至還有不少慕名而來,只爲見識這場空前盛事的文人墨客…形形色色的人流湧入了晉陽,讓本就繁華的城池更添了幾分龍虎匯聚,風雷激盪的豪邁氣象。
酒肆茶樓裏,高談闊論聲不絕於耳,話題自然離不開那令人血脈賁張的“天下第一”名號。
那千金難求的精鋼鎧甲,汗血寶馬,以及幷州軍那令人嚮往的武職前程。
街邊臨時支起的兵器鋪,鐵匠爐,成衣店,生意火爆異常。
到處可見孔武有力的漢子在挑選趁手的傢伙,或是修補保養隨身的兵刃,爲幾月後的擂臺磨刀霍霍。
一種摻雜着期待,興奮與較勁的氛圍,如同無形的浪潮,席捲着晉陽的大街小巷。
前將軍府,內院。
張顯看着眼前依舊身姿挺拔,但眉宇間難掩一絲疲憊的夏侯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這位從常山小山村就跟隨自己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兄弟,自從鄒婉懷孕,尤其是張謙降生後,便如同磐石般釘在了將軍府的護衛崗上,整整一年多,幾乎寸步不離,神經時刻緊繃如弦。
“蘭弟。”張顯走到夏侯蘭面前,重重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
“辛苦你了!婉兒和謙兒能平安康健,府裏內外安穩,皆賴你盡心竭力。”
夏侯蘭連忙抱拳:“顯哥言重了!守護夫人和小公子,守護將軍府,本就是蘭的心願!何談辛苦!”
“人非鐵打。”
張顯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如今謙兒滿月已過,府中護衛體系也早已穩固,你也該好好鬆快鬆快了,給你放半個月假!想去哪去哪,想做什麼做什麼!晉陽城裏好喫好玩的,儘管去!錢不夠,去賬房支!”
“顯哥…這…”夏侯蘭有些遲疑。
一年多的緊繃,驟然鬆弛,反而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別這那的!”張顯笑道:“這是軍令!好好歇着,養足精神!等武道大會開了,還有得你忙!到時候,給我盯緊那些不安分的傢伙!”
聽到“軍令”二字,夏侯蘭下意識地挺直腰板:“諾!蘭遵命!”
看着夏侯蘭眼中終於泛起一絲輕鬆和期待,張顯滿意地點點頭。
這個憨直的兄弟,再不讓他休息,是個好人也得熬壞了。
得了假期的夏侯蘭,沒有選擇留在喧囂的晉陽城,而是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皮甲,背起一張跟隨多年的硬木長弓和一壺摻着幾根破甲箭的箭壺,騎上心愛的戰馬,徑直出了晉陽西門,一頭扎進了莽莽蒼蒼的西郊羣山。
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斕到極致。
楓葉如火,銀杏金黃,松柏蒼翠,點綴其間。
山風帶着涼意和草木的清香,吹拂在臉上,滌盪着夏侯蘭心中積壓已久的疲憊和府邸高牆帶來的壓抑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這自由清冽的空氣,胸中豪情頓生。
“黑風,跑起來!”他低喝一聲,輕夾馬腹。
來自張顯家園牧場精心選育,通體烏黑油亮的戰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騰,沿着崎嶇的山道撒歡般奔馳起來。
久違的馳騁快感讓夏侯蘭忍不住放聲長嘯,嘯聲在山谷間迴盪,驚起林間飛鳥無數。
一連數日,他如同回到了常山少年時。
攀巖涉澗,追尋着鹿,麂,野豬的蹤跡。
箭無虛發,收穫頗豐。
夜晚便在背風的山坳裏升起篝火,烤着獵獲的野味,聽着松濤陣陣,枕着星光入眠。
這種與自然搏鬥,靠自身本領生存的純粹感,讓他感到無比的充實和暢快。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夏侯蘭循着一處幽深的山澗溯溪而上,希望能尋到一處隱祕的水潭,獵些水禽。
溪水清冽見底,撞擊着形態各異的卵石,發出淙淙悅耳的聲音。
兩岸林木愈發茂密,遮天蔽日,光線也變得幽暗起來。
突然,一陣極其不和諧的聲響打破了山澗的寧靜!
“救命!”
“滾開!臭熊!別追我了!”
“啊!”
那是一個女子驚恐到變調的尖叫聲,伴隨着沉重的腳步聲,樹枝被粗暴折斷的噼啪聲,以及…充滿威脅的野獸咆哮!
夏侯蘭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抽出長弓,搭上重箭,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疾速潛行!
多年的軍旅生涯和山民本能,讓他對危險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一幅驚險的畫面躍然眼前!
只見一個穿着粗布青衣,揹着藥簍的少女,正跌跌撞撞地在佈滿苔蘚的溼滑溪邊石灘上亡命奔逃!
她頭髮散亂,臉上沾滿泥污,驚恐的大眼睛四處張望找尋着能藏身的地點。
在她身後不足十丈處,一頭體型龐大得驚人的成年棕熊,正紅着眼睛,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四蹄翻飛,緊追不捨!沉重的腳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它顯然是被驚擾了即將開始的冬眠,正處於暴怒之中!
少女腳下被一塊溼滑的石頭一絆,驚叫一聲,重重地向前撲倒!藥簍裏的草藥撒了一地。
棕熊看到獵物跌倒,發出一聲興奮的嘶吼,猛地加速撲來!那蒲扇般的巨爪帶着腥風,眼看就要將少女嬌小的身軀拍成肉泥!
千鈞一髮!
“畜生!找死!”
一聲炸雷般的怒喝在山澗中響起!夏侯蘭從側翼的樹叢中一躍而出!他人在半空,弓已如滿月!爲了應對突發情況帶的破甲箭算是派上了用場,冰冷的箭簇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着致命的寒芒!
咻——!
利箭飛射,那足以洞穿甲冑的破甲重箭,精準無比地射中了棕熊撲擊時暴露出的肩胛部位!
噗嗤!
箭簇沒入!劇痛讓棕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撲擊的動作猛地一滯!受傷的本能讓其第一時間想要逃離。
但隨之而來的憤怒卻是讓它更加的暴躁。
“快跑!往這邊!”夏侯蘭落地一個翻滾卸力,大吼一聲提醒着少女,一邊閃電般再次抽箭搭弦!他知道,第一箭倉促只能保證命中,而不足以致命。
所以第二箭纔是關鍵,秋天的熊膘肥體壯,射身體的作用不大隻能無限激怒它。
果然,棕熊赤紅的雙眼瞬間鎖定了傷它的夏侯蘭!
它放棄了近在咫尺的少女,發出一聲更加狂暴的咆哮,調轉龐大的身軀,朝着夏侯蘭猛衝過來!那獠牙外露的血盆大口,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腥臭!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獵戶魂飛魄散的恐怖咆哮,夏侯蘭眼神卻冷靜如冰!他要的就是這頭熊張嘴!
他腳下生根般穩穩站定,屏住呼吸,弓弦再次被他拉成滿月!這一次,他的目標清晰無比!
“中!”
咻——!
第二箭,依舊帶着尖銳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射入了棕熊大張的咽喉深處!
“嗷——嗚——!”
棕熊的咆哮瞬間變成了淒厲到不似熊類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人立而起,兩隻巨爪瘋狂地抓撓着自己的喉嚨,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口鼻中狂湧而出!
它痛苦地翻滾着,撞斷了幾棵碗口粗的小樹,也差點將夏侯蘭掃飛出去。
好在有驚無險,二者僅僅是短暫的抵近片刻,就快速分離了。
受傷的棕熊又是好一陣的掙扎後,才最終轟然倒地,四肢抽搐着,發出嗬嗬的瀕死喘息,眼看是活不了了。
直到棕熊徹底沒了聲息,夏侯蘭這才緩緩放下弓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他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姑…姑娘?你沒事吧?”他急忙轉身,看向那個癱坐在溪邊,稍顯呆愣的少女。
少女似乎才從巨大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她抬起沾滿泥污和淚水的小臉,驚魂未定地看着夏侯蘭,又看看不遠處那如同小山般的棕熊屍體,再看看眼前這個兩箭射殺巨熊的挺拔身影,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脯劇烈起伏。
陽光透過林隙,斑駁地灑在少女臉上。
夏侯蘭這纔看清她的模樣。
雖然臉上沾着泥污,髮髻散亂,但難掩其清秀的眉眼和一種山野精靈般的靈動氣質。
尤其是那雙此刻還帶着驚懼,卻依舊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像極了山澗裏純淨的泉水。
“多…多謝壯士救命之恩!”
少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哭腔,掙扎着想站起來行禮,卻因腿軟又跌坐回去。
“不必多禮!”
夏侯蘭連忙上前一步,想扶又覺唐突,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顯得有些笨拙。
“舉手之勞,姑娘可有受傷?”
少女搖搖頭,努力平復着呼吸,指了指散落一地的草藥:“沒…沒事,就是嚇壞了,我的藥…辛辛苦苦採的…”
夏侯蘭順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見地上散落着各種根莖,草葉,有的被踩爛,有的沾滿了泥水。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幫着撿拾起那些還算完好的草藥。
少女也連忙爬起來,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和他一起收拾起來。
兩人蹲在溪邊,默默撿拾着草藥,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尷尬,只有溪水淙淙流淌。
“我叫辛夷,”少女忽然開口,聲音清脆,帶着山野的爽朗,打破了沉默。
“辛夷花的辛夷,我爹是軍中醫營的醫師,我常來這山裏採藥。
今天運氣不好,驚擾了這頭剛囤了膘準備睡覺的大熊…”她又朝熊屍那邊看了看,有些後怕,但眼中已恢復了靈動。
“夏侯蘭。”
夏侯蘭報上名字,聲音沉穩。
他看着少女恢復了活力的樣子,心頭也輕鬆不少。
“夏侯…蘭?”辛夷歪着頭,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夏侯蘭身上的皮甲和那張明顯是軍制的硬弓。
“你是…軍中的將軍嗎?箭法好厲害!那麼大的熊,兩箭就…”她用手誇張地比劃了一下棕熊的體型,眼中滿是崇拜。
夏侯蘭被她直白的崇拜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臉上微微發燙,連忙擺手:“不是將軍,是…是護衛,箭法…也是練出來的。”
“護衛也這麼厲害!”
辛夷驚歎,隨即又擔憂地看着夏侯蘭的手臂:“呀!你受傷了!”
夏侯蘭這才注意到,自己左臂的皮甲被熊爪撕裂了一道口子,裏面滲出了暗紅的血跡並不時分顯眼。
方纔精神高度緊張,竟渾然不覺疼痛。
“皮外傷,不礙事。”
他不在意地想用袖子擦擦。
“不行不行!”辛夷卻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動作自然得讓夏侯蘭渾身一僵。
“傷口沾了熊爪上的髒東西,不處理會潰爛的!這是晉鄉候寫在急救醫書上的第一課!”
她不由分說,從藥簍裏翻出一個小巧的陶罐和乾淨的布條,拉着夏侯蘭坐到溪邊一塊乾淨的大石頭上。
辛夷的動作麻利而輕柔。
她小心地幫夏侯蘭卸下臂甲,捲起裏衣的袖子,露出那道不算深,卻讓皮肉有些翻卷的傷口。
用清冽的溪水仔細沖洗掉血污和泥土,然後打開陶罐,一股清涼苦澀的藥香瀰漫開來。
她用纖細的手指挖出一些墨綠色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傷口上。
“嘶…”冰涼的藥膏觸及傷口,帶來一陣刺痛,夏侯蘭忍不住吸了口氣。
“忍着點,這藥有點疼,但效果特別好,我爹可是靠着這個才進的醫營!”
辛夷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活潑的笑,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敷上它,保管你三天就好,連疤都不會留!”
少女近在咫尺,溫熱的呼吸拂過夏侯蘭的手臂。
她專注的神情,輕柔的動作,還有那帶着藥草清香的獨特氣息,讓夏侯蘭這個習慣了戰場廝殺的漢子,心頭第一次湧起一種奇異而陌生的感覺。
他僵硬地坐着,一動也不敢動。
陽光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溪水潺潺,鳥鳴啾啾。
方纔的驚心動魄彷彿成了遙遠的背景,此刻只剩下山林間難得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