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臨別前的夜晚

　　“晚上六點。少爺。”王媽站在那溫和地回答。

　　“才晚上啊，那我在睡會兒。”青玄不耐煩地翻了個身，把後背衝向王媽。他想到剛纔做的那個夢，正在關鍵時刻卻被王媽打斷，心裏很生王媽的氣。真是可惡，打擾了人家的美夢！他在心裏暗暗地抱怨了一句。

　　然後他想，如果接着睡，或許那個夢還可以繼續。這樣想着，他又閉上了眼睛……

　　王媽看青玄又想睡覺，就趕忙說：“少爺，別睡了，老爺喊你下樓喫飯呢。”

　　青玄一聽父親喊他，下意識蹙了蹙眉，然後很不情願地爬起來。因爲他怕被李孝天罵。在他的印象中，父親從來就是威嚴的，不可反抗的，甚至是專制的。他很少有和顏悅色的時候，除非在大客戶面前，你會看見他笑，不過那種笑不是發自內心的，是帶着面具的，程式化的笑容，是爲了生意和訂單不得不發出來的笑容。這種笑容讓他難以忍受。所以，他不願意跟父親一起共事，他更願意在一個父親看不見的地方做自己的事業。

　　青玄穿着睡衣來到餐廳，看見李孝天和羅美娟已經坐在那裏等他。他慢慢走過去，然後挨着羅美娟坐下。他不喜歡挨着李孝天，更確切地說他懼怕挨着李孝天。

　　雖然從小到大，李孝天幾乎沒動過他一個手指頭，倒是羅美娟因爲他小時候淘氣沒少打他。可是李孝天天生具有的那種氣場，給人的感覺就是拉開距離纔會有安全感。所以，每次家裏人一起喫飯，青玄都是挨着羅美娟坐的。

　　李孝天看兒子下來了，於是開始動筷喫飯。起初，三個人誰也不說話，各自喫着自己面前的食物。青玄想快點喫完好上樓，要麼在睡一會兒，要麼玩遊戲，總之，不面對他老子最好。

　　頭頂上，橘黃色的吊燈發出的光暈將餐廳渲染得溫馨而浪漫：釉色的桌面襯托着光潔細膩的瓷器，顏色各異的食物正冒着白色的熱氣。那熱氣嫋嫋騰騰不斷上升，然後消失在屋頂的廣闊空間中。餐桌上，除了碗筷的撞擊聲，以及食物在嘴裏咀嚼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再有別的聲音。這種氣氛有點壓抑。

　　李孝天將一口湯送入口中，在這口湯嚥下去之後，聲音從喉嚨的底部發出：“行李收拾好了吧。”本來是一句關心的話，可是習慣了在公司的冷峻的表情，他忘記了回家該將嚴肅的表情調整回來。

　　青玄沒有抬頭看父親，因爲他不用看也知道，在那濃重的眉毛下是一張表情嚴肅的臉。

　　“恩。”一個字的回答。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明天讓司機小田送你去機場吧。”李孝天說完，扒了下碗裏的飯。

　　“哦。”仍然是一個字的回答。簡潔卻冷漠。

　　“到那邊之後，有什麼事情就給我打電話，工作認真點，千萬別出什麼差錯。”李孝天看兒子跟他沒話，心裏壓抑的憤怒很想爆發出來。可是他還是忍住了。難道真是自己老了？與年輕人有代溝了？可是他覺得自己的思想挺能跟得上時代潮流的啊，怎麼跟自己的兒子就溝通不了呢？

　　“恩，知道了。”青玄一邊低頭喫着飯，一邊小聲應答者。這次似乎好過前兩次，因爲比剛纔多說了三個字。好吧，這已經算是一種進步了，不能一下子指望他能跟自己說很多。李孝天自己安慰着自己。然後，喫光了碗裏的飯。

　　羅美娟看見李孝天的碗裏已經空了，問：“還要添飯嗎？”

　　“恩，再來一點。”李孝天把碗遞給羅美娟。

　　可能是看見兒子明天就去澳門工作而不會再沉迷在遊戲中，李孝天的胃口格外的好，破例多喫了半碗飯。餐後，他還想跟兒子再多說點什麼，可是兒子不等他開口，就一溜煙兒跑上樓，然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李孝天只好跟妻子一邊看電視，一邊閒聊着近期電視播出的新聞。

　　青玄走回房間，回手把門關上。他沒有開燈，卻走到落地窗前把窗簾拉開。

　　暮色漸濃，馬路上已經亮起路燈光，被城市的快節奏統治的深圳開始在夜的迷離中慢慢甦醒：繁華的商業區和各種娛樂場所裏閃爍的霓虹燈，給這個夜晚增添了鬼魅和撲朔迷離的味道；摩天寫字樓裏的白領們開始卸下武裝，三五成羣或是成雙入對的湧入街道上，餐廳中，迪吧裏，或酒吧和KTV房，開始他們豐富多彩的夜生活……

　　街道兩旁，椰子樹在昏黃的燈光暗影裏婆娑着。遠處的跨海大橋，在珍珠般的光影下勾勒出它宏偉壯大的輪廓，各種名牌車輛神一般地在寬闊的橋面上如閃電般飛速穿行……

　　光與影的交疊，演繹着現代文明的快樂與悲傷。城市的繁華和喧鬧並沒有給青玄帶來更多的快樂，相反，快節奏的生活將他所有的快樂基本上掠奪一空！現在，他唯一的快樂就是在夢幻世界中，在遊戲的激情中，找回自己的青春本色，找回屬於這個年齡段的快樂與自由……

　　可是，李孝天將他這點快樂也剝奪了。“哎。”低低地只有他自己能聽得見的嘆息聲從他的喉結處發出來，他開始體會到長大的煩惱。真想回到小時候，或者肆無忌憚的中學時期，可是，那些個歲月已經離他好遠好遠，遠得讓他再也無法找回......

　　再有幾個小時，他就要飛去澳門——那個陌生的光怪陸離的世界。他將離開他的快樂，離開給他帶來快樂的人。想到這裏，莫名的悲哀從心頭升起，然後凝結在眉間，最後一點點升騰，像精靈般穿越屋頂，飛向深不見底的宇宙......

　　他回到電腦前，打開主機的開關，他要利用剩下來的時間多賺點錢，盡他的所能，能賺多少賺多少。他這樣想着，在他走之前，他得給冰玉多留點錢，最好直到他回來，她還沒有花完的那麼多錢，這樣，他離開心裏纔會安心。他不確定在他回來之前冰玉是否會嫁給別人，但他要盡他所能爲她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