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愔一面向山下走,一面想着心事。
楊悅爲何放着“公主”不肯當?以他對楊悅的瞭解,不難想出,楊悅一定認爲自己不是公主。如果她不是公主,爲何母親卻堅持認爲她是公主,這中間定有差錯。楊悅不想受封,定然是不想將來母親受到牽累。
爲何母親會堅決認定楊悅是趙王楊杲之女,而楊悅又堅決認定不是?
報紙當然沒有提出這樣的疑問,報紙上已認定長安公子一定是“公主”。輿論對長安公子一向厚愛,人們巴不得給她編出些傳奇,更況是隋室公主這樣的身世,正好滿足了人們的八卦心理。
因而長安城中這些日子,對於長安公子是隋國公主的故事編得越來越離譜。
從母親的書信中,李愔知道母親認定楊悅是自己的侄女,有“真憑實據”。而那個證據便是來自“南陽公主”的親筆信。
別人或許不知道南陽公主在隋亂之後隱在何處,但他知道。畢竟南陽公主是楊貴妃的姊姊,是李愔的姨母。
宇文化及弒殺隋帝之後,挾持一班隨君的朝臣以及內宮的蕭皇後等人到了河北一帶。南陽公主也在其中,南陽公主是宇文士及的妻子,宇文士及是宇文化及的兄弟,宇文化及弒君雖然事先宇文士不知,南陽公主與其也已恩斷義絕。
竇建德在擊敗宇文化及之後,逐殺弒君逆賊。其中南陽公主的兒子宇文禪師,按宇文氏當被株連,但畢竟是南陽公主之子。竇建德曾問南陽公主:“公主之子,法當從坐,若不能割愛,也可以留下。”
南陽公主則十分絕決:“此事何須見問?”
因而宇文禪師被株殺。
南陽公主大義滅親,雖然其節可表,但也不可謂十分心狠。
想到母親慈軟的性子,李愔對這個性格完全相反的姨母產生了好奇。
若果如“信”中所言。這個姨母看上去也並不“狠”。
宇文禪師早在江都宮變之時被錯死。則竇建德株殺的“宇文禪師”不過是南陽公主放的一個煙霧彈,這似乎才更符合母子天性。而南陽公主放煙霧彈的理由便只有一個,便是爲了保護趙王楊杲。這樣似乎更合乎情理。
若楊杲果真未死,楊悅是楊杲之女還是極有可能。
“到底真像如何?”李愔想要親自去看一看。
李愔回到營地,兵士們親切地與他打招呼。除了馮文瓚,沒有人知道他是蜀王殿下。
唯有劉彪看到他走過來,不自主地低下了頭。
當日如果不是李愔表示不追究的“故意傷害罪”。只怕他已被趕出軍營。雖然被打罰“笞一百”,劉彪已是十分慶幸了,畢竟還能留在軍營。
李愔看到他,卻不由的會想起尉遲洪道。尉遲洪道個頭與他有一拼,性情衝動也有一拼。
想到往日在長安街頭,四處惹事生非的日子。李愔看到劉彪低頭漸愧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也曾狂妄不羈但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往返了。
自從來到這裏,李愔自覺自己成長了不少。過去打架或者打獵與真正的練兵,有很大的區別。
“軍令如山。”李愔深切地體會到。衛公李靖治軍之嚴,在大唐軍隊中是出了名的。蘇定方將軍師承衛公李靖,自然毫不遜色。
能跟着蘇定方將軍練兵,李愔暗自慶幸。
最初,大家冒冒失失。第一天幾乎所有的人都受過罰。當然李愔也不例外。
到後來犯規地越來越少。
只不過一月有餘。這支隊伍已有模有樣。已能做到“動若臂使”,指那打那了。
這個營寨有五百人。共十隊。因爲是新組的軍隊,隊正在參訓的兵士中選拔出來。李愔是十名隊正的一個。他與江夏王打的賭當然贏了,只是江夏王去了趙州一直還未回來。因而李愔還一直待在蘇定方將軍的營中練兵。
大唐的雄兵分步軍與馬軍。玄甲鐵騎曾橫掃中原、大漠,威振四方。但步兵也同樣彪悍。
而實際領兵打仗時,唐人以二萬人爲一軍,這一軍之中定然是步騎結合。一般的一個虞候軍,二千八百人中,除了駐兵與輜重兵,其中戰兵爲一千九百人,而戰兵內,弩手三百人,弓手三百人,馬軍五百人,跳蕩四百人,奇兵四百人。步兵要佔到四分之三。
李愔目前待的這個兵寨是步兵營寨。人雖然不多,但大唐步兵的各種兵種都有。弓手隊、弩手隊、跳蕩、奇兵都有。
李愔如今是跳蕩隊的隊正。跳蕩隊是在作戰時擔任突擊任務的兵,不只要身強力壯,更要靈敏機動。是精兵中的精兵。
“我想到蒼巖山去看看。”李愔站在營前,突然說道。
馮文瓚見李愔心事重重,一直不敢打撓,突然聽到他這句話,嚇了一跳,忙說道:“不行,無故擅離軍營,肯定要受軍法處治。蘇定方將軍的脾氣殿下應當知道,六親不認!”
“不過二百裏地,咱們夜間打個來回,神不知鬼不覺,誰會知道。”
“不行不行。”馮文瓚連連搖頭,“殿下忘記上次私自到林子裏狩獵,被蘇將軍笞四十的事兒了...”
李愔沒再說話。不過,想要到蒼巖山一探究竟的心思卻無法遏制。蒼巖山是南陽公主隱居的地方,或許只有到南陽公主那裏看一看,才能清楚趙王楊杲當年是否真得被殺。
繁星似綿,太行深處的老林裏,一處營寨,四下一片靜寂。
突然間,一陣刁鬥聲起,攪亂了營寨的清夢。
兵營裏,頓時響起一陣沙沙地穿衣之聲。
夜傳刀鬥,緊急集合。也是訓練的常課。
“夜間行軍訓練。向南二百裏”一聲令下,李愔一臉嚴肅,帶着營隊出發。
“這到是好法子。”馮文瓚明白過來,向李愔愉愉說道。
明亮的月光下,李愔嘿嘿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軍令當年不可違。但行軍練兵卻正大光明。
向南二百裏。目的地正是蒼巖山。
蒼巖山,奇峯秀水,深澗幽谷,林木層次,怪石天塹林立,古剎莊嚴隱於其中,是個十分秀麗的地方。
夜黑風高。山峯朦朧,林木橛立,平添了幾分詭祕的幽深。
藉着星光,兩個黑影悄悄地向山頂摸去。
“到處黑乎乎的,咱們爲何非要夜裏再來探山。”一條黑影不解地向另一條黑影問道。
“白天那個淨空師太明顯沒有說實話。”另一條黑影回道。
“原來你還要去問那件事兒。”先前的黑影低聲笑道,“我還以爲你看中寺裏哪個小尼姑了”
“胡說八道!”另外一條黑影沒好氣地罵道。
“是啊。我也正在納悶。這世上哪還有比長安公子更聰明更漂亮的女人。怎會入得六郎眼裏”
先前那黑影被罵,反笑得更加響了。
另外那條黑影這次沒有罵他,而是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六郎?原來兩條黑影不是別人,正是李愔與馮文瓚。
昨晚一夜行軍,李愔的營隊已到達蒼巖山腳下,李愔下令軍隊暫時住紮在蒼巖山下休整一天。
李愔與馮文瓚卻一刻也未休整。
白天,二人已上過一次蒼巖山,向山上的主持淨空師太打聽南陽公主。沒想到淨空師太一口咬定蒼巖山上根本沒有過“南陽公主”這個人。
二人悻悻而歸。
這山中不是道觀而是寺院。山中住的不是道姑而是尼姑。也就是說如果南陽公主當真在此出家。那她是作了尼姑而不是道士。而楊悅自述被一道姑收養,明顯對不上。
難道楊悅真的不是趙王楊杲之女?然而爲何楊貴妃手中會有南陽公主的“親筆信”?其中到底有什麼差錯?
李愔不死心。因而夜間又拉馮文瓚往山上去。
“南陽公主是否不是在這座山中出家?”馮文瓚不無懷疑的問道。
“蒼巖山能有幾個?這兒當年是竇建德的地盤。竇建德擊敗宇文化及後,南陽公主便出家隱居,一定會是這裏沒錯。” 李愔到是信心十足。
“那個尼姑爲何撒謊?”馮文瓚納悶地說道。
“所以纔要一探究竟”
幾聲怪鳥叫聲傳來。在幽靜的山谷中迴盪,夜色有點陰森恐怖。
“什麼人?”
突然,前方傳來一聲喝問。
原來前面已是寺門。嚇了二人一跳,忙隱到山石後面。
馮文瓚忙學着山貓叫了幾聲。
一陣悉悉索索,一隻燈籠從寺門樓上飄出,樓臺上傳來兩個女子的聲音。
“妙儀,莫要嚇我,哪裏有人?”其中一個顫聲說道。
“剛纔明明有聲音。”那個被叫做妙儀的小尼姑從山門樓上探出頭來,向下看了看,沒有看到人,聽到貓叫,笑道,“看來是山貓。”
“你老愛一驚一乍。”另一個尼姑拍拍胸,長出了一口氣,“不過,師父說這些天沒準有人來搗亂,要咱們謹慎些。”
“是啊,師姐,這些天來爲何總有人來打探‘南陽公主’?”妙儀笑道。
“誰知道哩。”
“其實師姐不告訴我,我也知道。”妙儀再次笑道。
“你知道什麼?”“師姐”似是喫了一驚。
“淨塵師父會不會就是他們要找的人?”妙儀神祕地笑道。
“別瞎說。”師姐忙出言喝斥道。
“淨塵師父?”李愔與馮文瓚對望一眼,各自看到對方眼中的笑意,“果然不出所料。”
看來那淨空主持的確在說謊。
只是除了自己,還有誰在打探南陽公主的下落?李愔心中暗自納悶。
突然,一道黑影飛掠,像一隻大鳥一般落到門樓上。
門樓依山勢而建,足有三丈之高。那人卻是以落下的姿勢輕輕落到門樓上,分明在說,比這更高的門樓他也能上去。
妙儀與她的師姐來不及問一聲是誰,已被那人點中了穴道,頭一歪倒在一旁
“什麼人?”馮文瓚低聲驚呼,“好俊的功夫。”
“跟上。”李愔來不及多想,已躥了出去,飛身躍上門樓。
但顯然他要比剛纔那人差了許多。先躍起丈許,用手在牆壁上撐了一下,又躍起丈許,連躍兩次,才躍上門樓。
馮文瓚更加不如,從懷中拿出飛爪,甩到門樓上,抓住繩索爬上去。不過,到也十分利落。
難道那道黑影與自己的目標相同?李愔與馮文瓚進到寺中,卻早已失了黑影的蹤跡。
急忙四處搜尋,卻到處不見。
“不用找他,只要找到淨塵師父的住處,說不定能找到此人。” 李愔說道。
但淨塵師父的住處在哪兒?
正茫然間,突見一個小師父打着燈籠從正殿裏走出來。
李愔向馮文瓚揮一揮手。馮文瓚意會,悄聲上前。小師父來不及反應,已被馮文瓚悟住嘴巴拖到牆角。
“說,淨塵師太在哪住?否則”馮文瓚做了一個摸脖子的手勢。
小師父嚇得要死。哆哆嗦嗦地向遠處山腰中的一座孤院指了指。
馮文瓚手起掌落,乾淨利落將那小師父打暈。嘿嘿一笑,與李愔同往孤院走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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