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延陀有幾個膽子敢向大唐挑戰?!”
同樣的疑問,在北平行宮中轟的一聲炸開。
此“北平”並非後世的北平。而是營州與幽州之間一個不算太大的地方。距離臨渝關不遠。
北平行宮說是行宮,其實不過是大一點的宅院。是當年隋煬帝徵遼之時,臨時所建。
李世民在臨渝關與“太子”匯合之後,一路西行,已到達北平。侍中劉洎、中書令馬周、黃門侍郎褚遂良、吏部尚書楊師道等留守在定州、幽州的朝臣也已陸續匯聚於此。
與楊悅一樣,此時衆臣面上無不驚訝。
與楊悅不同,衆臣的驚訝是因爲剛剛傳來薛延陀突然進兵“河南”的軍情。
此河南也非彼河南,雖然同是黃河之南,不過薛延陀進兵之地在“幾”字之頭。在靈州、夏州一代。
“聖上在遼東之時,薛延陀一直不敢出兵,聖上班師之即,薛延陀怎麼會突然發瘋?”
“高麗以重金賄賂薛延陀,請其趁聖上徵遼之即,進兵靈、夏之地,夷男父子尚且不敢,此時怎會突然生出膽子來?”
“幸虧聖上早有防範。”
驚訝之餘,衆人又不由感到好笑。
“此必是夷男已死。其子灼拔多半不能服衆,不自量力向大唐挑戰,大概是想轉移注意力,意圖耀兵,建尺寸之功,鎮攝衆部。”李世民扶着額頭,搖頭說道。
果然緊接着傳來了夷男病死的消息。諜報亦傳回夷男嫡子灼拔自立爲多彌可汗。
灼拔性情暴虐,多寵信彌小,諸酋長不服,又受人挑唆,竟然趁李世民徵遼未歸之即,向大唐挑戰。
不過,李世民早在出徵遼東之前,已派執思失力前往靈州、夏州一代。防薛延陀進攻。因而灼拔的挑釁。到也不用放在心上。
李世民反因夷男不受高麗蠱惑,嘉其忠義。爲夷男病死廢朝數日,以示悼念。
薛延陀的挑戰並不放在李世民心上,但太子的失蹤卻令李世民很是頭痛,而且是真的頭痛。這些日子李世民突患風疾,頭痛厲害。
“兒臣以爲,灼拔突然進攻大唐。似有蹊蹺。”待衆臣退出之後,坐在李世民對面的“太子”開口言道。此“太子”當然不是太子,而是蜀王李愔。
李世民故意放出風聲,令李愔假扮“太子”,傳出太子北上迎接聖上歸朝,並於臨渝關外相會之事。
然而祕密派出衛隊。到太行山搜尋太子,至今沒有找到。反而見到越來越多被衝散的太子衛率。令李世民憂慮更甚,大是惱火。
李世民眉頭緊鎖,聽了李愔之言,只“唔”了一聲。
“九郎被薛延陀的商隊襲擊。而後便有薛延陀進兵之事,似乎太過巧合。”李愔又道。
“你想說薛延陀進兵之事,朝中早已有人得到消息,因而襲擊雉奴(李治小名)之人。纔會假裝是薛延陀的商隊?”李世民抬頭看一眼李愔。沉吟道。
“九郎當然不可能是被薛延陀的商隊襲擊,這個僞裝近乎好笑。然而一眼便能識破之事誰會笨到如此地步?如今有薛延陀進兵之事。似乎恰好將九郎被薛延陀襲擊之事變成可能。因而,如若不是真乃薛延陀所爲,只能說明此人定然早已知道薛延陀進兵之事。”李愔繼續道。
李世民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兒臣請往夏州,去會會灼拔。”見父親沉吟不語,李愔突然道。
“夏州有執思失力與喬師望在,不必擔心。”李世民搖了搖頭。
“要不,兒臣請往太行山去尋九郎。”李愔目光閃動,轉口又道。
李世民看一眼李愔,頭痛地道:“雉奴現在不知在何處,你還是乖乖待在朕身邊。朕不想兒子們都去冒險”
李世民嘆一口氣,知道李愔找不找李治放在其次,定然是想去尋找楊悅。
楊悅到底去了哪,李世民甚至一時無暇顧及。這些日子過得實在頭痛。太子李治雖然不是他最滿意的兒子,卻是他最親近的兒子。自從貞觀十年長孫皇後去逝以來,李治便一直住在甘露殿,父子二人朝夕相處,除去遼東征戰的這半年時光,可以說從未分開過。父子情份自非他人可比。李治的失蹤對李世民來說,比有人意圖謀逆更加令他心痛。
意圖謀逆之人會是誰?李世民稍皺眉頭,心中一痛:朕的兒子中也許對他最是關心不夠,才令他...
“只要雉奴沒事兒,朕可以原諒他”李世民以手扶住額頭,心中暗自祈禱。
“兒”李愔見李世民不肯,心有不甘,想要再次請求。
站立一旁的徐充容突然出言說道:“聖上,該喫藥了,還是暫時休息片刻吧。”
徐充容與武眉兒原本留在洛陽宮中。太子李治北上迎接李世民時,在中書令馬周的建議下,將二人一起帶上。幸虧二人比李治晚了幾日,到是安全到達北平。
李愔看一看徐充容,暫時住口,親自將湯藥端到李世民面前。待李世民喫完藥,李愔張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見徐充容衝他微微搖頭,沉吟片刻,暫時告退。
武眉兒看到,眼珠在二人面上轉來轉去,嘴角漸漸浮起一抹怪笑。
“臣妾給聖上彈支曲子吧。”徐充容扶李世民斜臥在御踏上,柔聲說道。
李世民點了點頭,微閉雙目。
琴若流水,叮咚響起。徐充容的琴技雖然比不上楊貴妃,但也已致通達心聲的境界。李世民眼前卻浮現出另外一個身影。
“我要走了。”那人沒有跟任何人告別,只給李二郎留下一個字條,說要回老家去了。
老家?你的老家會在哪兒?李二郎的家便是你的家,難不成你回了三原衛公府?還是去了西域,西天聖母那裏?
李世民心中感慨,不由長聲嘆息。
“臣妾這裏有一首詞,念給聖上聽如何?”是武眉兒的聲音,脆生生地響起。
“詞?”李世民下意識地睜開眼看了看武眉兒,心中暗道:吟詩作賦到是“她”最爲拿手的事情。
看到武眉兒伏案飛筆,拿起剛剛“寫完”的詩詞。李世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煙光薄,棲鴉歸後,暮天聞角。 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
武眉兒哪裏會寫詩詞?李世民當然知道,這詞大概又是“她”寫過的。卻並不知道乃是楊悅當日讓武眉兒背下的李清照的詩詞中一首。
“又還秋色。又還寂寞”李世民心中大痛。只覺得武眉兒的聲調也越來越像那個人。
李世民搖了搖頭,幾乎感到自己有點魔症了。揮了揮手乾脆說道:“拿來讓朕看看。”
武眉兒聽到,暗自歡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飛白書?”李世民接過手卷,卻驚喜地看了看武眉兒,“半年不見。媚孃的字又有不少長進.”
“謝聖上誇讚。”武眉兒得意一笑,詩詞並非她的長項,寫出來李世民也不會以爲是她所作,她自然明白。但“飛白書”卻是她下功夫練習的結果,這一點李世民也大爲稱讚。事實上,武眉兒在書法上的天賦宮中無人不嘆。她之所以說做詩,實則不過是想讓李世民看到自己的字
然而武眉兒大概萬想不到,望着她的“飛白書”。卻令李世民想起另外一人晉陽公主。李世民的第十九個女兒。同李治一樣,長孫皇後去世後。晉陽公主也一直住在甘露殿,由李世民親自撫養。這個女兒最擅長的也是書法,尤其是模仿他的“飛白書”,惟妙惟肖,最是讓他憐愛。然而,這個女兒卻在去年病逝了。
李世民心下大痛,只有做過父母的人纔會懂得失去兒女的痛。
看一眼武眉兒,十三四歲的一朵花朵。李世民心中更痛,如果晉陽公主還在,應該跟武眉兒年齡剛好相仿,也應該像她一樣,如花兒一般
李世民回頭看一眼徐充容,也是如花兒一般的年齡。她們兩個足以做自己的兒女了,甚至比他的許多兒女還要小。
難道朕真的老了?
撫一撫額頭,突然李世民感到頭更加痛了,心裏異常煩亂,揮了揮手示意二人退下。
將近黃昏,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雨。北方的秋,便是一點點小雨,也已十分寒冷。
武眉兒與徐充容一起從李世民房中退出,看到蜀王李愔還在廊下煩躁地轉來轉去。
李愔看到二人已迎了過來。武眉兒不知怎麼衝徐充容曖昧一笑。幸好徐充容並未注意到。她的眼中只看到雨,或者也看到眼前的那張面孔。
“父皇歇息了?”李愔有些焦躁地問道。
徐充容靜靜地點了點頭。武眉兒卻眨了眨圓圓的眼睛,彎眉一笑。
“眉兒嗯,武才人。我有話想問,不知可不可以?”武眉兒正瞅着二人,心中暗自琢磨,沒想到李愔卻是轉頭向她說話。
“蜀王可是要問有關隋國公主的事兒,蜀王不必客氣,只要眉兒知道必當奉告。”武眉兒怔了一下,有點喜出望外道。從前她常隨在楊悅身邊,原本與李愔並不陌生。
“眉兒以前跟過她,對她最是瞭解。”李愔不由一喜,連連點頭說道。
卻並未注意到武眉兒聽了他的話,嘴角微顫,眼中閃過一道怒意。或許這正是她不願讓人提起的事情。
如今宮中無人不知,武眉兒不過是隋國公主的一個小婢,並非什麼閨中密友。一個婢女的地位向來連妓女的地位都不如。武眉兒自認如今已甚得聖上歡心,卻從未得到晉升,心中認定正是因爲出身之故。雖然聖上喜歡她,但宮中還是在背後經常議論她的出身之事,便是蕭才人對她也失了原來的親暱。過去武眉兒因楊悅的關係以爲榮,如今卻常因此暗自嗟蹉,引爲憾事。
然而那抹不快只是在她心頭一滑而過,李愔看到的只是她殷勤的笑臉。
“她的老家在哪兒?你定然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兒?”李愔急道。
“老家?”武眉兒笑了,想了想說道,“我雖然不知道姊姊的老家在哪兒,但我第一次見到姊姊是在五臺山,想來便在五臺山附近。”
想到第一次見到楊悅的樣子,武眉兒不由笑得更加開心起來。她記的楊悅當時的落拓,如果不是夫人收留她做了義女,她哪會兒有今天。而如今自己也已是武府的義女,且正式入了宗譜,一點不比她差
想到此,武眉兒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回看一眼徐充容。
徐充容的目光落在廊前的細雨,細雨打在秋風吹落的落葉上,讓她的思緒跑到了很久之前。
那一年,她才十歲,從湖州進入皇宮,十分思念家鄉。也是在一個秋風落葉的時候,天空中飄着細雨,她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哭泣。
不知什麼時候,一個十二三歲的大男孩兒走來,看到她在哭,便好奇的與她搭話,還用盡各種方式哄她開心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大男孩是位皇子,她偷偷哭的地方是在鹹池殿附近。雖然後來她也見到過那個大男孩,卻很少有機會再多說話。
她知道自己是聖上的女人,也滿心地愛着聖上。但那個大男孩的影子時常讓她感到溫暖。這足以令她願意默默地爲他做點什麼。
一轉眼七八年過去了,那個大男孩已是英俊瀟灑的親王。或許早已忘記那個秋後的黃昏給過一個幼小離鄉的孩子一絲溫暖
“五臺山?難道她去了五臺山?難怪青龍、白虎將軍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定是找錯了地方。”李愔喃喃地說道。驚回徐充容的思緒。
“或許聖上會取道幷州回長安。”徐充容看了一眼有些急躁地李愔,徐徐言道。
“取道幷州?”李愔聽了,卻是心中大喜,“從幽州到幷州定會路過五臺山。”
“很高興有你這樣一位父親。只是我要走了,我要回老家去了,一個很遠很神祕的地方。不過,或許你的女兒另有其人,是聖母搞錯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和尚坐在白雲悠悠的山端,一手拿着一個字條,一手拿着一塊梅花方巾,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狀若瘋巔。
“傻孩子,怎會有錯。這塊梅花方巾不會有錯,是當年你母親爲你做的包巾。這個地方更不會有錯,正是爲父託付給那對老夫婦的地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