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部下安排好後,賈瑞踏進祖父母上房,還叫着彩霞在門外等候。
只見雕花大牀上,賈代儒閉目而臥,對外界動靜毫無反應,顯然又陷入不清醒的昏睡之中。
祖母傅氏坐在臨窗大炕上,手裏捻着佛珠,見賈瑞進來,臉上漾開慈和的笑意。
賈瑞行了禮,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孫兒此來,是想稟告二老,聖命已下,命我隨列位大人南下揚州,督辦鹽務,行期迫近,就在這幾日了。”
話音落下,房中靜了一瞬,炭火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傅氏讀過書,頗有見識,知道官場兇險,但也知道聖命難違,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沉默片刻,只能感慨道:
“那淮揚之地,潮溼陰冷,不比京中,只怕瑞兒一路不容易。”
“但大丈夫志在四方,你如今正是奮發之時,有了自己的本事,祖母也不好多攔你。”
“只是南下路途遙遙,公事又恐繁劇,你身邊沒個知根底、懂冷暖的人照料起居,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賈瑞知道祖母的意思,這也是今天把彩霞叫來的原因。
此時他目光轉向門口侍立的方向,主動開口道:
“彩霞,你進來吧。”
門簾被輕輕挑起,一個身影聞聲走了進來,彩霞自從來後,或許是因爲條件提升,待遇優厚,臉蛋白淨了許多,薄施脂粉,亦難掩溫柔端莊。
她在離賈瑞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怯生生地抬起眼,低低喚了一聲:“大爺。”
傅氏的目光在彩霞身上滿意地停了停,正要轉向賈瑞說話,賈瑞卻已先一步開口,聲音平穩清晰道:
“祖母關懷,孫兒感念於心,南下之行,身邊確實需得力人手照應。”
“近些日子,彩霞姑娘在祖母身邊當差勤妥帖,心思也細,我瞧着是個可用,可教的。”
此話一說,傅氏和彩霞登時明白賈瑞的意思,傅氏滿臉喜悅,彩霞卻更是嬌羞無比,臉色登時一紅,低着頭,拿手絞着手帕。
賈瑞見狀,笑道:“我年紀漸長,身邊沒個體己人總歸不便。”
“再者,這些時日登門探風聲的,有意攀扯姻親的不在少數,納了彩霞在側,倒是正合適,既省去許多口舌是非。”
“此番南下,路途漫長,事務繁雜,而彩霞姑娘卻是個懂進退,能分得清輕重的。”
“若是祖母同意,我便讓她隨我南下,放在身邊做個知冷熱的心腹通房,照顧起居,也能替我打理些內務雜事。’
這番話條理分明,既是說給傅氏聽,也彷彿是向彩霞交代一個清晰的安排。
彩霞感覺心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又鬆開,那份巨大的驚詫和被挑選中的惶惑,漸漸被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壓了下去。
她是通房了,是爺身邊名正言順的房裏人了。
她緊咬着脣內側,努力維持着那份低眉順眼的姿態,眼底卻已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傅氏聽得連連點頭,賈瑞所思所想,竟與她先前盤算不謀而合,甚至更爲長遠周全。
她臉上笑意舒展,正欲發話,賈瑞卻又轉向彩霞,不容置喙道:
“彩霞,我既認了你,該有的體面自不會少。府中頭等丫頭的月份例,只會優渥,規矩禮數,過幾日便安排,至於你父母那邊......”
“你可先去同他們說明白此事,若他們願意,我這邊府裏還算寬敞,便接了他們過來。”
“往後跟着府裏正經管事分派些活計,既有營生,也免你千裏之外還掛念家中,不能安心跟我南去。”
賈瑞既然把彩霞當做通房丫頭,那就算自己人,能照顧的就儘量照顧,彩霞的父母雖然不是正經嶽父母,但也應該給個待遇。
不過也不宜太高,先安置着,日後再看他們情況。
彩霞卻是極爲高興,這份周到超過她的預期,那雙平日裏總是含怯低垂的眼眸此刻閃過濃濃喜悅。
這個年代的女子,尤其是奴婢丫鬟,少有機遇能感受到這種尊重和關心。
“大爺如此厚待,彩霞謝大爺,日後一定盡心服侍大爺。”
彩霞朝賈瑞深深一拜,她覺得自己找到了畢生的依靠。
傅氏也是笑開了花,連聲道:“極好!極好!瑞兒想的太周到了!這般安排再穩妥沒有了,既給了彩霞名分前程,又絕了後顧之憂。”
“彩霞,你可真是前世修來的大福分,快去準備準備,把府裏這好消息,好好跟你爹孃說清楚去!”
“你且去吧,今天也不用你在這裏當值,好好陪你父母。’
彩霞忙又深深一福,清晰地應道:
“感謝謝老夫人恩典,我這便回去稟告父母。
賈瑞又道:“你若有一些府中好友也可以請她們聚聚,我明日有公事要辦,不在府上,她們如果能出府,你就把她們請過來。”
“畢竟日後你跟我南下,說不定年後才能回神都,且未來諸事繁雜,也不見得有空相聚,該見的朋友,都見見吧。”
彩霞心中感動和喜悅交加,帶着紅暈向賈瑞感謝,隨後腳步輕捷退了出去。
賈瑞看着彩霞退出的窈窕背影,心想算是解決一事,接下裏幾天,便是再跟薛寶釵見上一面了。
走之前,賈瑞要再將薛家之事安排妥當。
相比於彩霞的小家碧玉,這薛寶釵容貌卻是雍容華貴,豐腴得體,牡丹盛開,算得上一等絕色。
而賈瑞也不怕這朵牡丹失去掌控。
此類女子,男方若是弱勢,自然被她拿捏規訓。
但反之,若是能握住這朵牡丹的花根,讓她知道離開自己,便得不到雨露滋潤,那這朵牡丹,自然會含花怒放,任君採摘。
冬日的北風捲着寒氣,吹過京城逼仄的坊巷。
彩霞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着醃菜和廉價炭火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爹佝僂着背,蹲在堂屋小炭盆邊,正悶頭抽着旱菸,見她進來,渾濁的眼珠抬了抬,含糊地唔了一聲。
她娘則盤腿坐在炕上,正就着昏暗的光線納鞋底,見她風風火火回來,眼皮都沒抬。
“爹,娘。”
彩霞壓下心頭的忐忑和一絲期待,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瑞大爺要去南邊揚州辦皇差了,我也跟着去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