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是我......”
“林妹妹,那天是我不好,你原諒我吧!”
自那次在碧紗櫥摔玉後,賈寶玉一直懊悔,焦灼,日日想着向林妹妹剖白心跡。
可黛玉自搬至賈母暖閣,那扇門便似被無形的隔膜封住了。
寶玉數次前來,不是聽聞姑娘身子不適,歇下了,便是被紫鵑擋駕。
這一晚,月色清冷如霜。
賈寶玉按捺不住,趁着夜深人靜,又悄悄溜到了賈母後院黛玉暫居的廂房外。
房內透出暈黃燭光,隱約還有人影晃動,顯然黛玉還未就寢。
寶玉深吸一口氣,輕輕叩了叩門,呼喊,希望黛玉見他。
過了許久,門並未開,倒是紫鵑聞聲出來,面沉如水,眼神銳利得如同寒刃。
她立在門前,身形挺直,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寶二爺,姑娘已經安歇了,不便相見。”
“姑娘說了,您二位如今都已不是孩提之時,年紀漸長,自當講究些男女大防的規矩纔是正經。”
“念着往日兄妹情分,還望二爺往後行事,三思而行,切莫再做出些不當之舉,徒惹非議,也傷了彼此的情面。
這番話,如同頭一盆刺骨的冰水,將賈寶玉澆得透心涼。
在賈寶玉看來,他和黛玉的感情,可不止兄妹情分四個字。
難道就這樣一筆勾銷了?
“妹妹!林妹妹!”
寶玉急了,也顧不得深夜體統,揚聲對着門內喊道:
“我知錯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是來惹你生氣的,我是真心來向你賠罪!你就見我一見,讓我說句話可好?”
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撞在硃紅門扉上,卻只換來一片更深的沉寂。
“妹妹!爲何不肯見我一面?”寶玉的聲音已帶上了哭腔,額頭上青筋隱隱跳動。
這一聲聲情急的呼喊,終究還是驚動了正房安歇的賈母。
鴛鴦匆忙披衣掌燈,攙扶着滿臉不悅的賈母快步走了出來。
“寶玉!半夜三更的,在此大呼小叫作甚?成何體統!”
賈母的聲音帶着疲憊,目光掃過一臉倉惶的寶玉和麪色冷然的紫鵑道:
“你林妹妹身子骨弱,經不得驚擾,此刻想必早已安寢,你跑來胡鬧什麼?快回去!”
賈寶玉滿腹委屈無處傾訴,看到祖母出面,更覺心酸,指着緊閉的門道:
“老祖宗,我......我想跟林妹妹說說話……………”
“說什麼話不能等明天?”
賈母皺眉,“瞧你這個樣子,愈發不像話了,聽祖母的話,回去歇着,別再吵了玉兒歇息。”
她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寶玉眼看事無可爲,又怕真惹惱了祖母和妹妹,只得把滿腔怨氣、委屈生生壓回肚裏,化作喉嚨裏一聲含混的嗚咽。
他重重一跺腳,恨恨地剜了那緊閉的門扉一眼,帶着滿腔無處發泄的邪火,轉身氣鼓鼓地衝回了自己的絳芸軒。
當夜值夜的,恰是那爆炭一般的晴雯。
寶玉一路奔回,腳步沉重,臉色鐵青得嚇人。
他悶着頭闖進內室,一把扯下外袍狠狠摜在地上,又在房中煩躁地踱了幾圈,碰得桌椅咣噹作響。
晴雯剛鋪好被褥,見他這般光景回來,心知在外頭必定又碰了壁。
她向來口直心快,見寶玉如同困獸般煩躁,又不睡覺,搞得她也睡不成,便忍不住撇撇嘴,想激一激他道:
“喲,二爺這是何苦來哉?巴巴兒地跑去人家門前,又是又是喊的,碰了一鼻子灰不算,還熱臉貼了人家的冷屁股,白白討了個沒趣兒回來。”
“也不知道圖個什麼?這深更半夜的,自己折騰不算,還攪合得別人不得安生,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
這話尖銳刻薄,狠狠紮在了寶玉那顆本就千瘡百孔的心尖上。
他猛地站住腳,血紅着眼睛瞪着晴雯。
燭影搖曳下,晴雯那略帶譏誚的眉眼,竟隱隱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是了,那眉眼的孤高清冽,那下巴的倔強弧度......竟與林妹妹有那麼一絲神似!
這模糊的聯想如同一道閃電劈下,瞬間點燃了寶玉心中所有積壓的怨毒。
他不敢對林妹妹撒氣,甚至不敢對老祖宗抱怨,難道還收拾不了一個小小的丫頭?
平日裏對她們太好,倒縱得這般不知天高地厚了!
“下流的東西!”
“平日擔待你們,你們得了意,越發反了。”
寶玉暴喝一聲,揚手照着那張白瓷般姣好的臉蛋,啪!地就是一個結結實實、清脆響亮的耳光!
晴雯哎喲一聲痛呼,猝不及防,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被打倒在地。
不等她反應,寶玉又一步跨前,
“平日裏我念着舊情,處處縱容你們,倒把你們慣得無法無天,連主子也敢編排起來了?”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我面前陰陽怪氣?”
“倒是一發攆出去才幹淨。”
寶玉指着跌坐在地,捂着臉,已然惜了的晴雯破口大罵,聲音因憤怒而嘶啞變形。
劇痛和突如其來的巨大羞辱,讓晴雯驚呆了。
她生性何等剛烈高傲,平日裏寶玉待她們寬厚,她也自視不凡,從不將自己視爲低賤奴才。
如今這迎臉一掌,劈頭蓋臉的辱罵,將她所有的尊嚴踐踏殆盡!
“你打我?”
晴雯猛地抬起頭,聲音都在抖道:“寶二爺!你好!真真好威風啊!”
她猛地從地上掙扎着爬起來,臉上指印鮮明,淚珠在眼眶裏瘋狂打轉,卻硬生生被她倔強地逼着不肯落下。
她指着寶玉,聲音尖銳卻字字清晰道:
“我是下人!可下人就不是人了嗎?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從不做虧心背主的事!”
“今日我不過說了句實話,戳了你的心窩子,你就這般拿我撒氣?”
“今日你如此待我,這份情義也算到頭了,二爺,你記着今兒,打了人,踢了人,你也想讓我再像從前那樣敬着你護着你!”
“你要攆我?好啊!我本就是老太太賞的,不消你攆,我自己去求老太太打發我,大不了去別的姑娘屋裏伺候。”
“實在不行,我出了這府門,天地之大,我就不信晴雯還能餓死!”
這番擲地有聲、毫無畏懼的反抗,反而把寶玉震住了幾分。
他從未見過晴雯如此強硬,那雙含淚的,不屈的雙眸,讓他心頭下意識地掠過一絲悔意。
但他此刻邪火上頭,又被這頂撞激得愈發難堪,色厲內荏地喝道:
“反了!反了!你還敢頂嘴?”
“可見我平日裏是把你們縱得沒了王法!今兒定要好好教訓你,讓你知道奴才的本分!”
寶玉說罷作勢又要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