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鋪陳在運河水面上,粼粼如碎金,刺得人目眩。
碼頭喧囂,各式船隻簇擁在寬闊的河道裏,纜繩橫斜,帆影搖晃。
幾輛馬車在靠碼頭的略空曠處停穩,賈瑞當先下車,目光沉穩掃過眼前水域。
只見他們南下換乘的官船正靜在此處,明顯與外圍那些沾滿泥漿的民船不同,船頭懸着代表身份的虎頭牌,船尾飄揚着彰顯欽命的旌旗,在一片雜亂的背景中自成格局。
緊隨賈瑞的,是貼身隨侍的賈珩、冷子雲、焦大,黃虛等人,皆作利落打扮,幾個小廝忙着從後面幾輛車上搬卸隨身的箱籠行李,場面雖忙卻不亂。
不多時,只見一名身着青黑色勁裝的男子排開人羣,大步流星地向他們走來。
他約莫二十三四年紀,身形瘦,步履輕捷,雖未着官服,但那股沉靜幹練的氣質卻無疑昭示了他的身份。
行至近前後,男子朝賈瑞抱拳,笑容爽朗道:
“賈大人,在下錦衣衛北鎮撫司七品緹騎羅正威,奉皇命於此迎候,並一路護衛大人及欽差衛隊南下揚州。”
“日後這水陸行程,還請大人多多指教。”
賈瑞早已聽朝廷說過派了錦衣衛沿途護衛,此刻見了人,亦含笑拱手還禮:
“羅大人辛苦,緹騎乃天子親衛,品階尚在我之上,一路同行,還要多麻煩大人照顧。”
羅正威見狀,言語間更添幾分親近道:
“賈大人真是謙遜,馮紫英兄與在下是至交好友,他沒少在我面前念稱讚大人文韜武略,今日一見,果然氣宇不凡,這紫英兄的眼力真是極準。”
他巧妙地提起馮紫英這層關係,既是拉近,也是隱晦地表明自己並非全無根腳之人,算是表達了他向賈瑞的投靠。
雖說賈瑞官職不高,但誰都知道他是皇帝心腹,未來前途可期。
賈瑞笑着點頭,不再多說套話,這份人情既明,自有來日。
他目光投向遠處戒備森嚴的官船,問道:
“羅大人,史侯爺和林公公可是已到了?”
“正是,”羅正威側身引路,“二位欽差已先行登船,正在議事,大人這邊請。”
兩人剛邁步,另一頭通往碼頭的路上又響起一陣人聲,還有人在呼喚。
只見賈璉帶着幾個長隨小廝,擁簇着三輛青帷小油車匆匆趕來。
賈珩眼尖,低聲道:“大爺,璉二爺到了,像是剛安置好內車輛。”
賈璉也已看見賈瑞和他身旁那氣度不凡的錦衣衛官員,連忙小跑着過來,臉上堆起慣常的親近笑意:
“瑞兄弟,讓你久候了,這碼頭真跟蒸籠似的,擠得人發昏。”
他目光轉向眺羅正威,帶着探詢,“這位大人是?”
“這位是錦衣衛的羅正威羅大人。”
賈瑞簡單介紹,“羅大人,這是榮國府璉二爺,是我族親,此番也同船南下,護送姑表親回南省探親。”
賈璉忙不迭拱手:“原來是羅大人,久仰久仰,這趟差事全賴大人費心周全了。”
他姿態放得低,但語氣裏的那點屬於公府子弟的底子還在。
羅正威也是抱拳禮,客氣道:“璉二爺言重,分內之事,到時候你我兄弟幾人,可以把酒言歡。”
三人說說笑笑,便往史、林二人所在的官船走去。
史鼎和林太監已得了通報,沿着舷梯從主船上走了下來。
史鼎一身赭石色錦緞常服,腰束玉帶,目光掃過賈瑞、羅正威,最後落在賈璉身上,笑道:
“天祥來了,璉哥兒也到了,我已經聽人說起,你這次護送林大人姑娘南下探親,也要搭我們的船。”
“史家和賈家是幾十年的老親了,姑媽又一直對我照顧有加,這些許小事,本就不足掛齒。”
隨後史鼎又和氣了說些家常話,旁邊的林公公只是笑着不言,最後才說,已經在船上備了些清茶點心,大家可以在一起商議船隻安頓的事。
史鼎先道:“此次南下,我還帶上了我的侄女,以及幾個伺候她的丫鬟,璉哥兒那邊也有女眷,因此我等要考慮到姑娘們起居坐臥,諸多不便。”
他目光看向賈璉和林太監:
“我與林公公商議,是否將這官船第三層闢爲女眷專住之所,上下設門把守。
我們另派得力家人婆子在樓梯口值守,再挑選幾個老成可靠的婆子貼身伺候,既清淨也方便,幾位意下如何?”
賈璉本就擔心船上人多眼雜,聞言立刻點頭如搗蒜:
“侯爺和林公公思慮得周全,這樣極穩妥,我那妹妹身子弱,有幾位侯府的老成??一起照拂着,我就放心多了。”
賈瑞此時倒笑道:
“我此行帶了些使喚丫頭,內裏有還算穩重的,也就讓她們在第三層聽用吧,若有些許小事,讓她們去做便好。’
“也省去你們臨時調撥的麻煩。”
這提議簡直說到了史鼎心坎裏。
他雖帶着家丁,但照顧侄女日常起居的還是府中女僕,賈瑞主動貢獻人手,正解了他怕侯府僕婦伺候不周到的憂慮。
史鼎臉上笑意更深道:
“天祥真真是個周全人,連這等細微處都想到了,甚好。”
林太監也笑着附和:“賈大人辦事,雜家向來是放心的,有你家丫頭在旁幫着照應,的確比外頭男人跑腿強得多。”
事情就此定下。
賈璉見諸事安排妥當,忙喚過爲自己送行的小廝旺兒,低聲囑咐道:
“我這邊事已完結,你趕緊回府稟告老太太和太太,就說一切安好,欽差衛隊開拔在即。”
“幾位大人安置得極妥當,姑娘也一切順利,有侯府的老成嬤嬤和瑞兄弟家的丫鬟照應着,讓老太太放心。
旺兒應了一聲,轉身便離去,要把現在的情況傳往榮國府。
安排既定,衆人各自準備登船。
賈瑞目送史鼎、林太監和羅正威等人陸續登船,賈璉也急匆匆去後面看顧自己的車輛行李。
賈瑞這才轉身,目光極短暫,卻極深地掠了一眼遠處停駐的那輛青色帷布小油車。
車簾嚴實,窗扉緊閉,透不出半分裏面人的情形。
他也沒多停留,轉身便走,畢竟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所謂金替兒掉在井裏頭,有你的,總是你的。
而在車內,紫鵑此時卻小心地挑開車簾一角。
車外人影綽綽,雜亂無續,黛玉端坐車中,臉色比平日更顯得蒼白透明,手指無意識捏着一塊素帕子。
她眼角飄動,細細打量着外面的人羣。
但那一角簾隙的光線只能勾勒出密密麻麻的過客,找不到她想看到的人。
“姑娘,這邊人可真多呀。”
紫鵑放下車簾,隨口說了一句。
黛玉嗯了一聲,淡淡道:“是極多,濁氣也重,悶得很,誰也看不清。”
晴雯卻不知道林姑孃的心細,還以爲就是閒聊天,笑道:
“可不是人多嘛,不過林姑娘放心,一會兒進了船就好了。”
“到了船上第三層,關起門來,就我們姐妹幾個伴着姑娘說話,保管比悶在這車裏強百倍。”
她天性活潑,經歷了寶玉那一遭後,在黛玉跟前反而自在了許多,言語間少了許多拘束。
此時車伕已在指揮下,緩緩靠向官船。
等車停穩,就有幾個僕婦上前侍候,紫鵑和晴雯左右攙扶護持着黛玉小心下車。
清新的河風吹拂過來,撩起了黛玉帷帽垂下的薄紗,她下意識地抬手找了找帷帽邊緣,繼而由丫鬟扶着,踏上了通往官船第三層船艙的跳板。
這層船艙內部空間不小,前廳已有人聲,黛玉剛剛走進,如落玉盤的笑語便炸了開來:
“林姐姐,你可算來了!我等得眼睛都酸了。”
“這可是好地方,裏頭可不算窄,臨窗還能擺張桌子寫字。”
話音未落,一個少女便蝴蝶般撲到了黛玉跟前。
正是史湘雲。
之前她叔叔就說林姑娘也要來,這讓湘雲高興了許久,畢竟路上大致就要一個多月,有個曾經熟悉的朋友在一起笑談,總會讓她不太寂寞。
史湘雲一把抓住黛玉的胳膊,問東問西,隨後又看向紫鵑和晴雯,目光在晴雯臉上停了停,笑道:
“這不是愛哥哥的丫鬟嗎?怎麼跟着林姐姐了?”
晴雯不想提之前的事,嬉笑道:“給雲姑娘請安,我現在跟林姑娘了,以後就是林姑孃的丫鬟。”
“哎呀,那可好!”
湘雲拍手笑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眉眼間有點像我林姐姐的勁兒,那你們現在可是主僕相宜,美事一樁了。”
她開了個玩笑,惹得衆人都笑了起來。
黛玉也被湘雲這通快活勁兒沖淡了些許思緒,脣角帶着笑意道:
“雲丫頭,你這張嘴,快趕上這河裏的水鳥兒了。”
但黛玉自然無法像湘雲那般高興。
畢竟自己父親還生死未卜。
畢竟......還有一個不知心意的男子,正和自己在同一條船上。
湘雲卻並未察覺黛玉的深層心緒,她正爲能去見識南方風光,能與黛玉等人同行而興奮不已,還說想跟黛玉和詩。
恰在此時,一位穿着杏子紅綾襖、容顏溫婉俏麗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她身後還跟着個小丫頭。
這女子眉眼溫和,笑意盈盈,先是對着史湘雲和黛玉的方向福了一福:
“給林姑娘,史姑娘請安。
湘雲好奇地眨着大眼:“這位姐姐看着面生?是哪家府裏的?”
黛玉也抬起眼,打量着來人,那女子生得齊整,眉眼清麗裏帶着一絲說不清的溫婉風致。
“婢子彩霞,”
那女子笑容得體,目光在黛玉臉上停留片刻,對林姑孃的美貌心中讚歎不已,才恭敬溫順地回話:
“過去曾在西府太太房當差,如今是瑞大爺跟前的使喚人。”
提到瑞大爺三個字時,她語氣中自然地帶了點親暱和歸屬感。
“瑞大爺擔心這第三層艙裏,幾位姑娘身邊的人若一時忙不過來,怕姑娘們不夠使喚,特意吩咐婢子上來聽候差遣。”
“姑娘們有什麼要茶水、點心或鋪牀疊被的瑣碎事,只管差遣婢子便是,婢子必當盡力。”
不說黛玉心中驚訝,這湘雲一聽瑞大爺,卻來了興致,俏臉滿是好奇和揶揄道:
“瑞大爺?是那賈瑞,瑞大哥吧,我瞧過他。”
“他那次在你們府裏可是威風得很,東府的珍大哥,之前多驕橫跋扈一人,都被他治的死死。
“他若有閒暇,我請他過來,大家烹茶相候,清談幾句,也不是不可。
湘雲笑着回應,直接大膽,全無閨閣女兒的顧忌。
彩霞被她問得微微一滯,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抿脣淺笑。
旁邊的晴雯卻忍不住插話,語氣帶點舊日積習的直率:
“我的雲姑娘,瑞大爺就是再好,也是外頭的爺們,這話讓人聽去了,連帶我們林姑娘都被人笑話了。”
“他可是大男子,跟那脂粉窩裏的寶二爺不一樣。”提到賈寶玉,晴雯忍不住促狹起來。
“晴雯,你何必拉扯這麼多。”
湘雲跺了跺腳,帶着幾分嬌憨的任性,朗聲道:
“問一句怎麼了,他還能喫了我?我是真心佩服他,再說了,他在神京不也常常出入我們府上麼,算起來又不是外人!”
“等他了,我還真要去見見這位奇人,看看他比我那二哥哥多了點什麼?怎麼都是你們府裏的爺們,性格卻是天差地別。”
湘雲這話中,爽朗帶着豪氣,反把晴雯噎住了,她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兒,鼓起兩腮,煞是可愛。
看到晴雯那副窘迫模樣,紫鵑忍不住笑了起來,彩霞也是垂眸忍俊不禁。
這番笑談,倒衝散了廳裏最後一點因黛玉心事而起的沉悶。
不過黛玉在她們拌嘴時,卻已經走到臨窗的一張楠木小榻邊坐下,想着自己的心事。
“噗嗤!”湘雲見晴雯被自己頂得無話可說,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笑聲清脆如鈴。
她這一笑,倒又把黛玉從沉靜的思緒中驚醒,她抬起頭,目光移向湘雲,有些無奈又有些包容地瞥了她一眼:
“你這丫頭,說話太輕嘴薄舌,讓人家受窘了。
湘雲渾不在意地笑道:“那是我見她有趣,才故意逗她一逗呢。”
不說她們小姐妹鬥嘴,此時彩霞卻喚了一聲林姑娘,溫順道:
“聽說林姑娘身子不大安泰,我學了一道潤肺寧神的雪梨石斛飲,這就去預備材料器具,給林姑娘,史姑娘泡上。”
“到時候瑞大爺問起我,我也好表功,我爲幾位姑娘做了什麼。
彩霞話語中帶上湘雲,但目光卻一直看着黛玉。
她心思極爲通透,自然明白賈瑞對這位林姑娘那非同尋常的在意。
此番被派來,名爲侍候各家女眷,實爲接近並照顧這位林姑娘。
既然如此,那彩霞現在就要抓緊時間盡心侍奉,留下個好印象,畢竟瑞大爺是男人家,總的來說是忙於外務。
只有林姑娘喜歡自己,她纔能有個長久依靠。
“有勞彩霞姐姐了。”
黛玉也合上書卷,朝彩微微頷首示意,輕不可察的應了一聲。
此時官船的纜繩被水手們有力地解開,沉重的繩結在甲板上發出嘣嘣悶響。
在沉悶而清晰的迴音消散之後,船隻便離開了堅實的陸地,如離弦之箭被推入運河寬闊的航道上。
賈瑞並不知道那些閨中女兒的議論,他正站在船尾樓上,憑欄遠眺,只見碧波盪漾,長河如練,大運河在陽光的照射下,浮出萬點金鱗,奔流不息向南方延伸。
官船漸行漸遠,通州的喧囂終於被拋在身後,只留下運河上空而高遠的天穹,與劃破平靜後漸漸歸於遼闊的水面。
前程似水,吉兇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