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運河在淮安府地界,兩岸不再是莽莽蒼蒼的葦蕩荒丘,取而代之的是密匝的商鋪、林立的貨棧、攢動的人頭。
這便是漕運重鎮淮安,漕運總督駐地,大運河的咽喉,朝廷命脈所繫之地。
這位漕運總督,賈瑞打聽過,名喚吳先平,之前是太上皇提拔的人,但建新帝登基後,卻也是緊跟形勢,多次向建新帝示好,算是改換門庭。
當賈瑞等人乘坐的欽命官船緩緩靠岸時,早已在岸邊等候多時的隊伍立刻騷動起來。
等船板搭好,爲首那位緋袍官員立刻迎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吳先平,率淮安府衙、漕運總督府僚屬,恭迎宣撫欽差史侯爺、林公公,諸位大人爲國辛勞,遠道而來,卑職等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史鼎身爲正使,當仁不讓,虛扶一把道:
“吳總督不必多禮。一路行來,多賴天佑皇恩,倒也得平安,陛下差遣我等南下,諸多事宜,還要仰仗吳總督鼎力相助。”
他目光掃過這龐大的迎接陣仗,心中微覺舒暢。
論爵位,他雖尊貴,但漕運總督乃是封疆大吏,手握實權,如此禮遇,足見其識相,以及對皇帝此次奉旨南巡的重視。
吳先平連道不敢,又轉向林公公見禮,笑容和煦如春風,隨後目光打量着賈瑞,露出幾分好奇。
當史鼎介紹賈瑞的名字後,他無須笑道:
“原來是賈大人,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看向賈瑞的眼神帶着明顯的興趣,畢竟他太年輕了,自己在這個年紀,可還是個趕考的窮書生。
簡單寒暄後,女眷的轎子也已下船。
黛玉、湘雲、寶琴等由僕婦丫鬟簇擁着,分別上了幾乘青呢小轎,簾幕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的目光。
自有吳先平早已安排好的內宅管事婆子,恭敬地引着這隊女眷,先行一步,直往漕運總督府內宅而去。
待大隊人馬分派妥當,史鼎、林公公、賈瑞、羅正威等男賓便上了吳先平親自等候的大轎。
另有護衛,隨從等則騎馬或乘馬車跟隨,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淮安府喧鬧的街道,向着那威嚴肅穆的漕運總督府行去。
總督府正廳燈火通明,筵席早已備下,桌上杯盤羅列,皆是淮揚名饌,清鮮雅緻,八涼八熱,無所不有,吳先平更是笑容滿面,親自引導史鼎坐了主位,林公公和賈瑞居其側,自己與淮安知府,河防主事等陪同入席。
史鼎是勳貴,林公公是天使,都是他要好好籠絡的對象。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
吳先平頻頻舉杯,口燦蓮花,既頌揚天子聖明,又稱讚欽差勞苦功高,讓賈瑞聽得真切,心中瞭然。
這吳先平能在漕運總督這等關鍵位置上一坐七八年,經歷太上皇、新帝兩朝不倒,果然是個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角色。
他能將拍馬屁表達得如此自然流利,毫無媚態,也是一種本事。
畢竟讀書出來的官員,又擔當漕運這等大任,多多少少有些傲氣和官氣。
能像他這樣壓低自己身價,連自己這個小官都能照顧到,可謂不容易。
聽說此人做事也算幹練,也是難得的人才,怪不得建新帝如此看重。
賈瑞一邊安靜飲酒,偶爾應和一兩句,倒算是賓主盡歡的場景。
酒席前,還有美貌女子輕撥絲絃,先唱了一曲應景的頌聖詞,聲音清越,繞樑不絕。
唱罷,又應史鼎要求,唱了段牡丹亭,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曲調婉轉纏綿,詞句幽怨動人,連林公公都聽得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桌沿輕輕敲打拍子。
此時,一名面色凝重的心腹卻步入後堂,悄然來到吳先平身側,俯身低語幾句,同時將一個密封的,纏着加急標識的信件呈遞到他面前。
吳先平臉上的從容笑意瞬間凝固,接過信簡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便抬手示意道:“你們退下吧,先下去飲茶歇息吧。”
歌姬懷抱琵琶,歌聲戛然而止,絃音發出一聲不和諧的“錚”鳴,在陡然寂靜下來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她與樂師們對視一眼,皆不明所以,但在總督大人隱含震懾的目光下,不敢多問,慌忙施禮告退。
廳堂內原本的喧笑語笑如同被驟然抽空,霎時只剩下令人不安的死寂。
吳先平沒有再看史鼎等人,便撕開信筒的密封火漆,抽出裏面的加急邸報,飛快地閱讀起來。
只見他每看一行,臉色就陰沉一分,片刻後,他終於抬起頭,長嘆一聲,對史鼎等人道:
“史侯,林公公,大禍事,遼東軍報,王大將軍(王子騰)中了韃子誘敵深入之計,前鋒輕敵冒進,被其精騎分割包圍,傷亡慘重。”
“此時他只能退守寧遠。”
“眼下女真大軍尾隨而至,已開始圍城,若寧遠再失,則山海關危矣!”
最後四個字,如同喪鐘敲響,讓衆人臉色陡然一變。
山海關若危,則京師震動,女真的鐵騎就直接殺到皇帝面前了。
賈瑞的眼神亦是剎那間變得極其冰。
朱明鬥不過滿清,還能解釋爲立國二百年,已然是暮氣深重。
這大周立國才百年,怎麼軍制就糜爛至此,這些武勳承平百年,也成了廢物。
史鼎臉色鐵青,驚恐道:“這些塞外東胡,才僅僅十年光景,竟能逼得我大周王師節節敗退,如此下去,國朝顏面何存?長此以往,怕是當年前宋西寇之禍啊。”
西寇說的是前宋的西夏,但賈瑞卻冷笑想到:“西夏倒也罷了,就怕是蒙元。”
衆人不再有醉酒嬉戲的興趣,吳先平也道:
“軍情如火,女真兇,已非疥癬之疾。”
“陛下聞此噩耗,必雷霆震怒,遼東局勢,恐牽動天下錢糧兵馬調度,漕運,亦是重中之重了。”
“史侯,林公公,軍情緊急,我要即刻召集僚屬,查閱倉廩,清點運船,諸位大人旅途勞頓,請先至客院歇息,改日後再設宴賠罪!”
史鼎也知道此刻再飲宴是強人所難,更非所宜,忙道:
“國事爲重,吳總督快請自便。”
吳先平告罪一聲,甚至來不及再看一眼堂中諸人,便帶着心腹僚屬,腳步匆匆出去。
至於賈瑞等人,自然有吳先平的僕從,帶着他們去客房安歇。
按照計劃,他們要在這裏休息三日,然後便去揚州。
漕運總督管的是糧食,巡鹽御史管的是錢財,天下紛亂,糧食不能少,錢也不能少。
男人們在外飲酒,總督府內宅處,漕運總督夫人劉氏則正滿面含笑地招待着黛玉、湘雲和寶琴等貴女。
“快嚐嚐這新採的龍井,最是明前雨後,滋味清甜,這點心是府裏廚子拿手的蟹粉酥,只用了蟹肉蟹黃細細剝了炒熟,調得味兒,姑娘們嚐嚐可還入口?”
劉夫人言語溫柔,帶着江南官特有的細緻體貼。
她對這幾位來自神京貴戚之家的姑娘十分上心,既因丈夫的交待,也因她們自身顯露出的不凡氣度。
湘雲最爲爽利,嚐了一口蟹粉酥,立刻讚道:
“多謝夫人,果然好喫,這蟹味兒鮮香又不腥,外面的酥皮也入口即化。”她一路奔襲,見識了不少風浪,此刻回到安全舒適的環境,又遇上美食,頓時恢復了活潑本性。
寶琴亦是含笑致謝,姿態優雅地起一塊,細細品嚐後,柔聲誇讚。
黛玉卻安靜坐在一旁,她素來體弱,這些美食只是嚐了幾口,便不再品用,只是笑着道:“謝謝夫人賜宴。”
四位女眷剛聊了些神京風物、淮揚習俗,還算融洽。
湘雲興致勃勃問起淮安的廟會和有名的繡娘,寶琴也偶爾插話詢問一些當地物產。
黛玉話雖少,但每每接話,也顯出才情見識。
正談着,一個十五六歲、伶俐的小丫鬟匆匆從堂外進來,腳步放得很輕,走到劉夫人身邊,低聲回了些什麼話。
“什麼?散了?”"
劉夫人有些愕然,忙問道:“是何緣故?”
她直覺是出了事,否則丈夫不會如此失禮,剛纔隱約也聽到些前面更鼓人聲的異樣。
“奴婢聽到,好像是說關外的韃子快要殺到京師去了,老爺煩躁不安,便趕忙去處理公務。”
這丫鬟不懂軍事,只聽得殺到京師等破碎的詞,趕忙說了出來。
“哐啷!”這回摔碎的是劉夫人手中的茶盞,滾燙的茶水潑溼了她的裙襬,她卻渾然不覺,臉色瞬間變得比剛纔的黛玉還要蒼白。
“殺到京師?這還了得!”
她瞬間想到的是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黛玉、湘雲、寶琴三人亦是心頭劇震。
黛玉想起這一路上看到的亂象,又想起父親林如海從小給自己講過的史書故事,心中閃現着說不出的憂慮。
她不禁想道:“寧爲太平犬,莫作離亂人,古人之言,今日方知其中滋味。”
史湘雲更是不忿道:“那些在遼東帶兵的將軍們都是泥捏的不成,喫着朝廷的俸祿,領着千軍萬馬,連個韃子都擋不住?”
“我史家祖上當年跟着太祖太宗皇帝打江山的時候,是何等英雄氣概,若是我家祖先在地下得知……………”
她聲音激越,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銳意氣,後面的話到底沒完全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史姑娘,慎言。”劉夫人嚇得一哆嗦,忙急聲喝止,眼神慌亂地掃過周圍侍立的僕婦。
這話太也驚世駭俗,若傳出去,不知要惹多大麻煩。
湘雲也意識到失言,環顧一週,看到衆人驚愕側目的樣子,悻悻地閉了嘴,胸脯卻還劇烈起伏着,顯然怒氣未平,但終究不再言語。
她並非不懂規矩,實在是那消息和憋屈讓人不吐不快。
一場精心準備的宴席,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衝得七零八落。
劉夫人自己也心慌意亂,再無心力主持,強打着精神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讓管事嬤嬤送三位貴客小姐回房歇息。
黛玉默不作聲地回了劉夫人安排的雅緻客房。
屋內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煙霧嫋嫋,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寒意。
紫鵑和雪雁輕手輕腳地伺候她更衣,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誰都不敢多說話,氣氛壓抑沉悶。
黛玉沒有坐,也沒有躺,想到些事情,便走到臨窗的書案前,案上鋪着雪白的宣紙,紫玉的筆架上懸着幾支上好的湖筆。
她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拿起一支筆,在硯臺裏飽蘸濃墨寫下: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闕。
其實黛玉更喜歡王摩詰和李易安的詩詞,但今日不知怎麼的,卻想起了父親教的滿江紅,便信手寫了起來。
嶽武穆這首流傳千古的名作,字跡初時娟秀,隨着筆鋒激盪,竟顯出幾分少見的遒勁鋒芒。
紫鵑認得一些字,湊近看了幾個,有些好奇問道:
“姑娘這寫的是什麼?看着這般有氣力?”
黛玉擱下筆,聲音輕輕的,帶着一絲嚮往道:
“寫的是前宋嶽老爺的詩詞,他一生精忠報國,抵禦外侮。
“如今國朝危急,若有他這般頂天立地的英雄力挽狂瀾,那便好了。”
但想到這裏,黛玉的聲音低了下去,沒有說完。
因爲她想起了嶽武穆的結局,天下縱使再有嶽武穆,也需要有個類似唐太宗那樣的明君,否則怕功高蓋主,重蹈風波亭的悲劇。
此時紫鵑恍然道:
“原來是嶽老爺的故事,在神都時,我給三姑娘送花樣子,在廊下瞅見她房裏的大丫鬟正拿着本說岳演義呢,包着書皮兒,我認得那幾個字兒。”
“聽說外面都賣瘋了,茶館酒樓的說書人也都在講。
“姑娘若是想聽嶽老爺的故事,我想法子給姑娘尋一套來?”
不過想到什麼,紫鵑小心道:“不過那橫豎是男人家纔看的書……………”
黛玉聞言,卻是冷笑道:
“紫鵑,你這話可是糊塗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真是天傾地覆,烽煙捲了神京,那胡虜的刀,難道還會分什麼男人女人?那時節,怕便是連嘆息,也不及了。”
“林姐姐,你可睡下了?”
門簾此時嘩啦一聲被掀開,史湘雲拉着同樣未歇息的薛寶琴走了進來,兩人臉上都還帶着宴席殘留的鬱郁。
湘雲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書案上墨跡淋漓的紙張。
她幾步躥過去,歪頭讀後,忙笑道:
“好姐姐,你居然寫武穆老爺的詞,這氣勢,莫不是想棄文從武,做那掛帥出徵的女將軍了?”
“你這是要壯志飢餐哪個胡虜的肉去?”
黛玉被她衝散了幾分愁緒,啐了一口:
“雲丫頭又渾說,我不過是個藥盞子不離身的人,拈朵花兒也怕力弱,拿什麼提劍跨馬?不過是...……”
她神色黯黯說:
“不過是想着,國朝那些統兵的將軍們,莫要個個都像我這樣的弱質女流一般體弱無力,連弓都開不得纔好。”
這句話卻戳到了湘雲心頭的痛點,她立刻接口道:
“我之前聽我的乳母說,他的侄子在京營當差,回來說,京營裏那些人,平日裏耀武揚威,真到校場檢閱,莫說騎馬射箭,開個弓都臉紅脖子粗,那力氣,還沒她一個女人家大呢。”
“我看他們不濟事的,若是韃子打到了京城,恐怕抵禦不住了。”
想到這裏,湘雲突然驚呼道:“怪不得我家叔叔要帶我南下,難道是想在這裏避難嗎?那麼老祖宗她們怎麼辦?”
聽到這話,黛玉也有些煩悶,忙說:“你可別胡說,京城是堅城,韃子哪有那麼容易南下?”
寶琴卻想起那令人心悸的匪亂,嘆道:
“湘雲說的也不是玩笑,一路上,匪患如此猖獗,誰知未來如何,若是中原有失,這江南,怕也難成桃源。”
這番話,比湘雲的大膽議論更讓人心頭沉重。
三人都想起了一路看到的光景,相對無言。
還是湘雲最受不了這窒息的沉默,她猛地一拉黛玉和寶琴的手:
“罷了,這些糟心事越想越煩悶,大好春夜,在這屋裏枯坐聽那更漏滴答,有什麼趣味?不如我們出去走走!”
“我剛纔被婆子引路過來時,看總督府這後花園子景緻佈置得極妙,月色又好,咱們就去散散心,走幾步路,消消食,看看景兒。”
“這些事情,他們男人家去操心,我們想多了也是無益。”
寶琴有些遲疑:“夜深了,府中女眷走動,怕多有不便,擾了主人清靜。”
“怕什麼!”湘雲滿不在乎地揚起下巴,語速飛快地反駁:
“咱們又不是偷雞摸狗,就在自家客院附近散散步,看看月亮,能闖多大禍事?”
“總督府這樣大的園子,咱們三兩步還能走出天去不成,走走走!”
她不容分說,一手一個,拖着黛玉和寶琴就往外走。
紫鵑和雪雁見姑娘們要出門,忙不迭地提上角燈跟了出去,兩盞紗燈散發出柔和昏黃的光暈,勉強撕開沉沉夜色。
三姐妹遂攜手步出房門,被清涼帶着花香的夜風一撲,胸中那股積鬱似乎消散了一小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