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木心頭火熱,憋屈了許久的不滿,混着鹽滷的苦澀,一股腦兒湧了上來。
“大人,您問這個,俺可就有說不完的拉雜了。”
“頭一宗,這裏他孃的就不是人過的日子,俺是從山東逃難來的,以前他鄉親說,揚州就像老財的地窖,只要願意,到處都能撿銀子。”
“結果呢?我來了鹽場,好像來了閻王殿,我們這幫兄弟,四更天就得爬起來,頂着星星下灘,夏天地裏的磚頭能燙熟腳板,冬天那海風颳得跟刀子剮肉似的。”
“而滷水那汽又燻得人睜不開眼,嗆得肺管子疼,多少老竈丁都是讓這鹽滷毒氣生生熬幹了命!”
林大木眼神想要噴火道:“可這麼往死裏幹,又能圖到啥?鹽場賬面上撥下糧,都讓那幫管事的王八蛋層層扒了皮,輪到他們手裏,剩不下多少。”
“就那點黴爛發黑的糙米,煮出來稀湯寡水,連豬食都不如,他們累得像驢,喫的比狗還差!”
賈瑞靜靜地聽着,沒有任何打斷。
這份傾聽的姿態給了林大木莫大的勇氣,他又繼續罵道:
“還有那書辦、鹽吏!個個都是喫人肉不吐骨頭的豺狼!
“今兒要孝敬,明兒就攤派,交不出?好啊!立馬給你穿小鞋!剋扣你曬鹽的量,說他孃的沒曬夠斤兩!罰你往深水裏挑滷桶!挑一擔頂十擔的量。”
“前頭老趙家閨女病得要死了,家裏砸鍋賣鐵攢了點藥錢,那姓楊的扒皮愣是把人救命錢扣下抵什麼欠繳!活生生把人逼得跳了滷水池!”
林大木的眼圈紅了,聲音也嘶啞了。
“這些狗日的,心肝都黑了臭了!”
“這些狗官,多喫多佔,能到上頭查賬時,他們就糊弄鬼去,竈丁的名冊都是糊弄人的!”
“病死的、累死的、跑了找不回來的,名字還在冊子上掛着哩!爲啥?就爲了能年年向朝廷報數,多領那份人頭糧餉,這份錢糧,落我們手頭一個子兒都沒見着,全他孃的肥了他們!”
“我還看到,許多鹽,半夜裏就悄悄從東灘小碼頭運走了,船不是官府的船,掛着黑布簾子,說不定就是運給那些私販子。”
林大木雖是個粗漢,心思卻並不愚鈍,雖然語言粗俗,有些語病,但他的確觀察到許多其他鹽丁難以看到的現象。
賈瑞也是冷笑一聲,不屑道:“怪不得朝廷的鹽課年年虧空,看來都是因爲有這幫人損公肥私。”
有些東西,從根子上,就爛了。
林大木又說了許多,越說越激動,最後他喘着粗氣,感慨道:
“大人,俺們不是怕幹活,是怕乾死幹活的,養活了自己爹孃娃兒不爽,還要養活這幫吸血的螞蝗,然後被他們像牲口一樣糟踐啊。”
“而且他們對牲口都比我們好。”
賈瑞默然點頭,看着眼前這個粗中有細,渾身勇氣的漢子,他起了愛才之心,也同情他的遭遇,便道:
“林大木,你敢說,是條漢子,你看得透徹。”
“你方纔說的這些,是鹽工之痛,亦是國朝鹽政之大弊。”
“我看你爲人仗義,心志也算沉穩,有些膽識,困在這場裏,終究可惜了,有沒有想過,換條路子?”
林大木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賈瑞:“大人.......您是說?”
“跟我去揚州。"
賈瑞的目光直視着他,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吸引力道:
“在我身邊,做個親隨。見識見識更廣闊的天地,或許,還能做點事情。”
“我認可敢說話,能做事的人,這也是你的一個機會,一場造化。”
造化?
林大木的心猛地一跳。
跟着欽差大人?去揚州城?
那是他做夢都夢不到的天大好事!
可隨即,林大木臉上剛升起的興奮就像退潮一樣消了下去,憨厚的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
“大人看重,俺心裏頭熱乎乎的!”
“只是他不能光想着自己快活啊,有個妹子,才六歲,還有一個半大的小子弟弟,剛十三,爹孃都沒了。”
“俺要是拍拍屁股跟大人去享福,把他們丟在這醃?地方,俺還算個人嗎?”
他臉上寫滿了樸素的擔憂。
賈瑞聞言,非但沒有不悅,眼底反而掠過一絲讚賞。
重情重義,顧念家人,這份厚道正是他所看重的。
幾百年後韶山領袖縱橫南北,手下最好的戰士,便是贛南山區的老表,陝北的鄉黨,以及山河四省的老農。
樸實、厚重、勇敢,還充滿改變世道的蠻狠,這都是賈瑞看重的品質。
“無妨。”
賈瑞大氣地一揮手道:
“把你的妹妹、弟弟,一併帶去揚州,我讓人給你安排住處,不會虧待他們。”
“日後,你的弟妹,只要他們肯學,我或可安排他們進學習點本事,總比在這鹽滷地裏煎熬強,如何?”
林大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居然有這樣的好事。
他不善於用文人那種優美的語言表達感情,只噗通跪在地上,對着賈瑞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帶着山東漢子認死理的執拗道:
“大人!從今往後,林大木這條命,就是大人的!”
“刀山火海,大人您一句話,俺林大木要是皺一皺眉頭,眨一下眼睛,就叫天打五雷轟!”
“起來說話。”
賈瑞親自上前一步將他提起,笑道:
“不必如此。以後在我身邊,用心辦事便是。”
賈瑞隨後對賈珩說:“如何安排林大木,便交給你了,你也可以教他學點本事。”
“大木,這段時間,你就跟着賈珩吧。”
林大木千恩萬謝,賈珩也點頭說好。
就在此時,一道灰影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落地無聲,正是武師黃虛。
他見屋內有人,也不客氣道:“大爺,有事我要向你單獨談談。”
看到黃虛,賈瑞心中一動,便讓賈珩等人先行退下。
之前無人時,他安排了一樁任務給黃虛,看他神情,應該是不辱使命了。
“大爺。”
黃虛聲音壓得極低,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厚重發黃的冊子,笑道:
“賬房裏的腿子倒是個慣偷,我摸進去後,就發現竈炕旁的牆洞裏,有些古怪。”
“尋常人絕對想不到,不過誰叫他遇到我老黃,這種小把戲我一看便知道,於是就把它給順出來了。”
原來之前,賈瑞讓黃虛去試試,能不能找到更多新證據。
這黃虛也是有本事的人,還真的辦成了,居然搞到了賬冊,真是個人才。
賈瑞眼中精光一閃,感謝幾句,便接過賬冊。
這裏面數據密密麻麻,有許多修改痕跡。
賈瑞不是專業人士,不敢說一眼就能看出是什麼問題,但他憑直覺,就覺得這冊子很不對勁。
可以帶回去,給林如海手下之人研究,念及於此,賈瑞不再猶豫,猛地合上賬本,眼神如刀道:
“黃虛,帶上賬冊。賈珩應該已帶林大木離開,我們即刻走!此地不可久留!”
“是!”
黃虛隨意笑笑,迅速將賬冊貼身藏好。
賈瑞也不再理會雅舍門外錢大使和陳經歷那一張張強擠出來,試圖挽留探口風的諂媚笑臉,帶着黃虛和自己的護衛,徑直走向門口的馬匹,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賈、賈大人。”錢有祿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但覺得見勢不妙,小跑着追上來。
“大人,日頭偏西,趕路辛苦,下官已備好雅間薄酒,爲大人壓驚,還請大人......”
“不必了!”
賈瑞勒住馬頭,聲音威嚴道:
“鹽場之事,本官自有章程,錢大使、陳經歷,好生打理好你們的鹽田纔是正經。”
他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意味深長道:
“別讓本官下次再來時,見到什麼不該見的場面。”
話音未落,賈瑞帶着手下諸人,一抖繮繩,胯下駿馬長嘶一聲,潑剌剌地沿着鹽場外的土路絕塵而去。
留下錢有祿和陳友德兩人呆立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