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臉色一變,忙喊了一聲:“來人!”
說罷,他還下意識地探手向書案旁的酸枝木劍架。
那架上懸着一柄古舊長劍,乃林家先祖曾經征戰沙場之物。
雖然林如海自幼體弱,習武未久便因病罷練,這柄象徵着武勇的家傳之劍,已經是形同擺設。
但他此刻卻毫不猶豫抽出長劍,鎮定心神,壓住胸口的疼痛,將花容失色的李姨娘護在身後。
此時,外間值夜的幾名健僕聞聲已提着水火棍、哨棒破門而入。
“老爺何事?”
“可驚到您了?”
“方纔外面是何聲響?爾等可見什麼端倪?”
林如海語速急促,目光如炬,掃過進來的每一個人。
衆家僕面面相覷,皆是茫然:
“回老爺,我等一直在廊下巡守,未曾聽見有甚異動,也未瞧見生人。
“小的們也覺奇了,正納悶。”
林如海眉頭緊鎖,強壓心頭翻湧的不祥之感,穩了穩因急怒交加而虛浮的身子骨,對李姨娘低聲道:
“玉蘭,我去看看。”
說罷,他一手仗劍,一手撐案,執意往外探查。
只見廊檐下,涼如水,庭院寂寂,循聲而去,牆角陰影裏,一盆本該玲瓏雅緻的紅花碎裂在地,瓷片泥土無比狼藉。
除此慘狀,周遭並無打鬥痕跡,亦無闖入者蹤跡。
夜風吹過,唯有枝葉摩挲的細微沙沙聲。
林如海蹲身細看裂口,又舉目四望,夜幕沉沉,牆高院深,沒有別的異樣,隨後想到什麼,他忙道:
“姑娘那邊如何了?”
一旁有婆子連忙應聲:
“老爺,姑娘房中燈已熄滅,想是已經歇下了。’
話雖如此,林如海心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他一聲未吭,手按長劍,不顧勸阻,略顯踉蹌走向黛玉所居的繡樓小院。
李姨娘和幾個心腹僕人緊隨其後。
紫鵑聞聲推開內室門,一見是林如海執劍而至,駭得面無人色,聲音都變了調:
“老爺?”
“玉兒?”林如海不待她通傳,一步搶入外間暖閣,喊道:
“你可好?”
內室珠簾輕響,裏面傳來黛玉帶着睡意的微啞嗓音,驚訝莫名:
“爹爹?我已經歇下了。”
聽着女兒聲音雖弱卻清晰,林如海高懸的心才略略放下。
“無事便好,是爲父多慮了。”
“你好生安歇,外頭有我。”
返回書房的路上,林如海屏退衆人,只留李姨娘隨侍。
剛剛的話還沒說完,現在要繼續問。
“方纔你要說的事,究竟是什麼?如今只有你我,但說無妨。”
李姨娘半跪下來,聲音發顫道:
“老爺,此事我本實在不該嚼舌根,但涉姑娘終身名節,不能不說了。”
前些日子,我親眼瞧見,那賈瑞大人與姑娘,一前一後從晴雯房裏出來。
姑娘臉上那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喜歡,她一直望着賈大人走遠了,連背影都瞧不見了,才被晴雯攙着離開,腳步都有些不穩了。
老爺,我也是打少年過來的人,姑娘那般滿含心思的模樣,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老爺定當明白。
聽到此話,林如海只覺得腦中轟然巨響,眼前陣陣發黑,手中長劍哐噹一聲脫手墜地。
本以爲女兒只是少女懷春,動了?懂心思,只要曉以利害,便可挽回。
豈料竟是如此!他們還私下相會?
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卻行此逾禮之舉!對閨閣千金而言,簡直是將清譽名節棄如敝履。
玉兒知書達理,怎會做此事?
是賈瑞施展無恥手段拿住了她?
這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林如海憑理性否定。
自己女兒何等性格,林如海也心中有數,若是她不願意,一百個賈瑞也說不動她。
必是她自己動了真情,而賈瑞也不知收拾,不去保護玉兒名節,任由兩人有了私情,暗通款曲,竟什麼也顧不得了。
這賈瑞,聰明一世,但於此事糊塗至此,真真可惡。
林如海只覺得氣血直衝頂門,重重跌坐在太師椅中,嘴脣哆嗦,半晌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書房內死寂一片,只聞兩人粗細不均的喘息聲。
李姨娘跪在那裏,連大氣也不敢喘。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聽到林如海極其暗啞的聲音:
“此事除你之外,還有何人知曉?”
“我想來,也就姑娘身邊那幾個貼身丫頭,晴雯、紫鵑,或許也是知情的,其他人應是無了。”
林如海森然道:
“那此事到此爲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明日,我會單獨問問玉兒,看此事究竟如何,此等大事,你不可再說與第三人!”
此時林如海腦中倏然閃過,黛玉斷然拒絕回京提議的神情。
他之前只當是女兒孝順,不捨遠離自己。
如今想來,只怕是爲了那個賈瑞,她不捨得離開。
“唉!”
一聲長嘆,飽含着無盡的失望、痛心與無力。
林如海只覺身心俱疲,最後揮了揮手說:
“你去吧,今晚不要再進來了。”
李姨娘心中五味雜陳,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只見林如海頹然靠在椅中,燭光下,那張曾經溫潤清雅的探花臉孔,竟似陡然蒼老了許多。
這一夜,林如海在書房榻上輾轉反側,窗外月色由清明轉爲慘白,廊下的巡夜腳步聲也漸漸稀疏,屋外風暴似乎也停了。
如海想起黛玉少時許多往事,想起一家三人的種種回憶,如夢似幻,徘徊不絕。
直到天矇矇亮,他才抵不住疲憊,渾渾噩噩墜入淺眠,竟然睡到日上三竿。
醒來時,窗外鳥雀啁啾,林如海心中卻無半分暖意,稍事梳洗,換上常服,本想命人喚女兒前來,又恐此舉徒增其驚疑退縮,思忖再三,決意親自前往繡樓。
李姨娘亦步亦趨地跟隨着他,一路無話,只聞腳步聲在庭院中顯得格外沉重。
走向女兒閨閣的路上,林如海望着兩旁的花木扶疏,心中忽地湧起一股遲來的歉疚。
身爲父親,在賈敏去世後,他忙於鹽務與官場周旋,便是偶有關懷,也多是通過下人轉達。
他好像極少踏足過女兒這方小天地,對於其中陳設,也沒有絲毫印象。
待到女兒稍微長大,又把她送入賈府,數年後待她回來,自己又時病情反覆,實在無力氣照看她。
或許正是因爲此,黛玉心思慌慌,才被賈瑞施展手段迷住。
此子魄力眼光超乎常人,手段高絕,崛起如此之快,連自己都覺得是幾十年難見的異才。
只是你幹不該,萬不該,居然去魅惑我的愛女,真是混賬!
林如海再開明,他也是父親,而且是一個只有獨女的父親,他對想“拐走”自己女兒的賈瑞,難免有怒氣。
他甚至懷疑賈瑞是爲了升官顯達,故意對黛玉施展手段,以此做自己的進身之階。
不過他畢竟飽讀詩書,品行高尚,不至於像某些婦人那樣,不講絲毫道理,如今只是怒而不言,心中憤懣罷了。
但當如海行至繡樓近前時,詭異之感卻陡生。
黛玉房前,本應立廊下的粗使婆子和輪值的丫鬟,此刻竟蹤影全無。
林如海心中一咯噔,忙對李姨娘喊道:
“玉蘭!你把門推開。”
李姨娘亦是心驚膽戰,慌忙上前推開樓門。
門軸轉動,發出吱呀一聲銳響,在寂靜中分外刺耳。
暖閣內情形映入眼簾,李姨娘只瞧一眼,便失聲驚呼:
“啊呀!老爺!”
林如海搶步而入,眼前的景象也令他如墜冰窟,遍體生寒。
只見暖閣地上,幾個值守的婆子丫鬟橫七豎八地躺着,雙目緊閉,臉色灰白,呼吸沉重悠長,顯是被人施了極厲害的迷藥。
林如海心膽俱裂,目光直射向內室簾櫳:“內室如何?”
李姨娘已驚得手足無措,連滾帶爬衝向黛玉臥房,一把掀開珠簾,哎呦一聲倒在地上。
卻看到紫鵑與晴雯兩個最貼身的丫頭,亦各自昏倒在自己牀鋪之上,人事不知。
唯獨當中那張鋪着月白綾被的拔步牀上,空空如也。
林如海搶步上前,一把掀開被褥,觸手冰涼,顯然人已離去多時。
黛玉憑空消失了!
“玉兒!”
林如海只覺一股腥甜湧上喉頭,眼前金星亂冒,腳步踉蹌扶住牀柱方纔穩住。
剎那間,天旋地轉,二十載宦海浮沉練就的從容鎮定,兩朝爲官經歷的大風大浪,在愛女倏然失蹤的晴天霹靂面前,全都化爲烏有。
“快來人!”
林如海的聲音極致的驚駭而變了調:
“立刻給我徹查!姑娘哪去了?”
“把這些丫鬟弄醒,給我徹查。”
這簡直是天下奇聞,堂堂巡鹽御史府邸,御史的嬌女,居然憑空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