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一年比一年難,地裏就那麼點收成,官老爺卻只盯着要錢,哪管我們死活。”
“想逃到別的地方去呢,我身子弱,他們又小,也沒個辦法,就怕過兩年我沒了,他們倆卻怎麼活……………”
農婦絮絮叨叨,卻像在說別人家的事,臉上看不出悲喜。
角落裏那少年聽到母親的話,咬着乾裂的下脣,把頭扭向牆壁,小女兒則似乎還不太明白那苦痛,只是懵懂舔着碗沿殘留的湯水,小腮幫子一鼓一鼓。
賈瑞嘆息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黛玉卻怔怔地看着這一家三口,農婦的麻木、少年的沉默、女童的懵懂的吞嚥,像生鏽的鈍刀子,鋸在她困於錦繡堆的纖細心絃上。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
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黛玉放下勺子,強撐着站起身,儘量讓聲音顯得柔和道:
“大娘,這次你救了我和他......這於我二人而言是大恩。
我們回到揚州,必定傾力相報,絕不說假話。”
農婦聞言,擠出笑容道:“感謝兩位貴人,你們前面給我的銀子,就夠用了,不敢再要旁的。”
黛玉看到農婦質樸,心中愈發動容,便?近到賈瑞身邊,低語商量道:
“瑞大哥。”
“方纔你已給了他們銀子,如果我們再給現錢金銀,一來他們未必保得住,二來終究非治本之計。
我見這小郎君有些志氣,而大娘淳樸,小妹妹伶俐,不如我回去稟明父親,將他們一家三口接入府中?
不拘是看個門戶,還是做些輕省活計,總歸有個安身立命之處,喫穿不愁,也好過在這荒村朝不保夕,你看可好?”
賈瑞聞言,深深看了黛玉一眼,發現這小姑娘成長的很快,這番話既有悲憫,也有務實。
這裹挾着血腥與苦難的世道,終究是融開了她眼中原本隔絕的屏障,讓她不再是不解世態的小女兒。
從來都是生活最鍛鍊人,如此的黛玉,即使日後再遇到劉姥姥,大概也不會喊什麼母蝗蟲。
“我家妹妹長大了,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看來這兩個月跟着我,確是長進了不少見識,我都可以當你先生了。”
賈瑞心中十分讚賞,但說話卻帶着三分故意揶揄。
“哼,誰跟你學的這些?我父親是探花,學問浩如煙海,我在家多跟着他老人家學便是,何須跟你學什麼漁啊魚的?”
黛玉心中因被賈瑞認可而高興,但嘴巴上卻不認輸,忍不住嬌憨辯駁幾句。
這或許成了他們相處的某種習慣,生死關頭,吸毒血的吸毒血,把身子的抱身子,沒有絲毫避諱。
但到了平常,卻非又要鬥幾句嘴,開幾句玩笑??似乎已然飛快的進入了老夫老妻模式。
隨即林妹妹又喋喋說了幾句別的話,賈瑞卻笑而不語,沒有多少回應。
因爲他腦海中結合這幾個月的“調查研究”,已然閃出了個念頭,一個在此時代逐步拓展事業的想法。
之前他也有類似的思考,只是一來過於忙碌,二來沒有個契機。
今天卻不知道怎麼了,靈感突然來了,如同洶湧的暗流在交匯碰撞。
而一直留意賈瑞動靜的黛玉,卻只是看見瑞大哥面色發白,劍眉緊蹙,心口頓時一緊。
黛玉以爲賈瑞是體內餘毒作祟,或是那傷臂疼痛難耐,便顧不得其它事,焦急道:
“你怎麼不說話了?是身體還疼嗎?要不要躺躺?”
黛玉不再嗔怪,只是滿眼擔憂。
賈瑞微愣,看着黛玉含情目,才明白黛玉誤會了,便開個玩笑,故意吸了口氣,眉頭緊縮,假意虛弱道:
“確實有些不舒服,是這裏。”
他用右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左胸口外側靠近肩膀的位置道:
“許是昨日打鬥太過,氣血瘀滯了。
若是能有勞林妹妹素手幫我輕揉緩緩,想必能好得快些。
"
黛玉聞言,卻是信以爲真,眼中閃過窘迫。
沒人時,她給賈瑞吸毒血都行,但現在不遠處便是農婦三口,黛玉卻不好意思,但又焦慮賈瑞傷情,掙扎、羞澀、擔憂、心疼交織。
最後她低下頭來,耳根發燒過了好半晌,聲若蚊吟道:
“瑞大哥,等晚點,他們都睡下了,我再給你揉罷。”
“你先忍着點……………….要不先坐下來,靠着牆壁休息?”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聲音越說越低,賈瑞卻強忍着笑意,隨即又是感動想到,原來這妹妹還真以爲我左胸痛呢。
賈瑞正想再說兩句玩笑話,逗弄一下這易羞的小女兒,但身旁突然發出喊叫聲。
原來是那之前沉默不語的少年,剛剛似乎在聽母親說什麼。
此時猛地轉過身,滿臉憤怒,吼道:
“我不去學什麼狗屁木匠!”
“村裏的張木匠學了十幾年手藝!又有什麼用?
去年發水,他辛辛苦苦攢下的兩間草屋、幾畝薄田全沖垮了,但官府催稅卻比命還急!
他活不下去,還不是拖家帶口跑出去逃荒,死活不知!”
少年劇烈地喘着粗氣,胸脯起伏,喊道:
“我窩窩囊囊學手藝,給人做牛做馬,說不定還是餓死路邊的命,阿孃,我大哥他早看明白了,這世道,學什麼手藝都不頂用!”
“只有拳頭硬!有本事打!纔有命活!纔有飯喫!”
“我就要去當兵,如果當不了兵,我就去當土匪,去當響馬!搶他孃的!
我去湯山,那大虎哥就在湯山做了大王,早晚我也要去!我也要當個大王,養活你和妹妹。”
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如同平地驚雷,把除了賈瑞之外的在場衆人嚇了大跳。
“狗娃!別嚷嚷了!”
農婦駭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兒子的嘴,嚇道:
“祖宗!這話要傳到外面去,可不得了。”
黛玉也是沒想到少年突然反差如此之大,陡然被驚得花容失色,下意識抓緊了賈瑞的袖子。
這充滿戾氣的話語,與她從小所受的詩禮教化的貴族生活,可謂天壤之別。
不過賈瑞卻是靜靜看着這一幕,他非但沒有鄙夷,反而露出幾分玩味。
這少年的想法,卻和自己的剛剛的思考有些關聯。
而且這小子給人的感覺,也像是個有志氣的人。
賈瑞笑着拂開黛玉揪住自己衣袖的小手,站了起來,身形稍微晃動了下,但很快就穩住。
他打量着倔強喘息的少年,聲音不高卻有力量說道:
“好小子,志氣不小,你說的話有幾分道理,那你可曾練過拳腳?懂得刀槍棍棒的門道嗎?”
“什麼都不懂,就喊着要打要殺,還要當大王,呵呵,這是小孩子鬧得遊戲,卻不頂用。”
賈瑞話音未落,那被喚作狗娃的少年猛地掙脫母親的手,赤紅的眼睛盯着賈瑞。
其實賈瑞和黛玉剛進來的時候,他對母親如此卑微照顧他們二人就不滿意,尤其是賈瑞,這人一看就像個當官的??而當官的則不是什麼好東西。
如今賈瑞言談間流露出的威勢,讓叛逆期的他感到本能的牴觸和挑釁,還有種輕蔑。
“我不懂什麼門道,我就知道要讓娘和妹妹過好日子。”
少年嘶吼着,猛地朝賈瑞撲了過去,動作毫無章法,就是街頭頑童打架最原始的那套。
張開雙臂想要抱腰扭打。
“狗娃,別犯渾,貴人恕罪啊!”
農婦嚇得魂飛天外,尖叫着要阻攔,卻哪裏來得及。
角落的小女孩也嚇得捂住了嘴。
但賈瑞卻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少年衝來的方向,踏出半步,就在少年即將撲到他腰腹的瞬間,右手如閃電般探出。
沒有凌厲的學風,也沒有大大的招式,只見五指微張,快如毒蛇出洞,精準無比繞過少年胡亂揮動的雙臂,搭在他的肩膀關節之上。
少年只覺得痠麻劇痛從肩膀瞬間蔓延到整個手臂乃至半邊身子,隨即他還沒明白怎麼回事,那隻搭在肩膀上的手驟然發力。
一帶、一壓!
如同槓桿撬動了他的重心,少年只覺得巨力牽引着自己,便一個趔趄,整個人被突如其來甩在地上、
整個過程中,賈瑞沒有移動半步,只用了一隻右手,卻如行雲流水,當場將其制服。
這是絕對的碾壓。
少年趴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卻沒有站起來,他雖然不懂武學門道,但本能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力量、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就像山裏的野狼遇上了真正的猛虎。
賈瑞低沉的聲音在少年頭頂響起,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平靜。
“現在,你知道我爲什麼這麼問了嗎?”
農婦早已嚇傻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貴人饒命!狗娃不懂事!鄉下孩子野慣了,求您高抬貴手!”
黛玉也是看呆了,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目睹賈瑞如何出手,可謂氣度非凡,心中竟莫名泛起了驕傲??這人可是我的瑞大哥。
賈瑞卻沒有廢話,他只是目光始終鎖定地上的少年:
“光靠一股子狠勁兒,就想在刀口上舔血?
遇上真練過的,你這樣的就是去送死。
你說的湯山大虎?你覺得他能活幾年?他的手下,又能活下來幾個?”
少年趴在地上的身體猛然一顫。
賈瑞的話像冰錐子,扎穿了他的幻想。
賈瑞的語氣緩了一分,又道:
“你是否想頓頓喫飽飯?想堂堂正正地養活你娘和妹妹?”
少年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賈瑞,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那你就跟着我學點真本事吧,你們母子幫了我和我妹妹,我不讓你們幫助。”
“你就跟在我身邊,我會教你殺敵保命的功夫,也教你如何帶人做事。”
“你有志氣,天賦也不錯,剛剛那兩下,看得出來根骨還好,那隻要你肯喫苦聽命。
這輩子能掙下的前程,回比你去當什麼狗屁山大王強千百倍。”
賈瑞沒有許諾金銀財寶,甚至沒有立刻拿出身份。
但他精準地抓住了少年,乃至許多落魄又有抱負的人物,內心深處最大的渴望。
那就是有尊嚴地活着,讓家人活好,還能有前程。
少年心中震撼,他雖然沒讀過書,但他能感覺到眼前這人是個人物,功夫比他見過的所有村裏人都強。
而且他剛纔還給了自己希望,這是種強烈的直覺。
“我願意!”
少年再也忍不住,嘶啞着嗓子喊了出來,不顧半邊身子的麻木,竟對着賈瑞“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道:
“狗娃願意!給您磕頭了!求您教我本事!讓我娘和小妹能活!”
農婦也傻了,隨即是巨大的狂喜和惶恐交織,她跟着兒子一起磕頭:
“謝貴人!謝貴人收留!狗娃能跟着您學本事,是他八輩子修來的造化!我們一家都記得您的恩德!”
賈瑞伸手,依舊只用右手,輕輕託在少年的胳膊肘下方,一股溫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託了起來。
“行了,起來說話,我便算是你的老師,受了幾個磕頭,日後只要你實心用事,我會教你一番本事,給你一套前程的。”
“還有大娘,你也起來吧,今夜還要叨擾,煩勞大娘安排一下我和我妹歇腳的地方,我們明日一早便啓程回揚州。
這倆孩子,就跟我們走。”